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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一百二十九章 每个人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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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一天最有烟火气的时候,是晚膳前后。
日头从宫墙上滑下去,长廊里的影子被拉长,尚食局的食盒一只只送出,竹盖轻轻碰撞,热汤的香、米饭的香、蒸鱼和新炒青菜的香混在一起,沿着宫巷慢慢散开。
从前这个时辰,各宫也用膳。
只是那时饭桌常常不只是饭桌。有人等皇上来,菜凉了也不敢动筷;有人一边吃一边听外头动静,生怕旁人多得了什么;有人明明没胃口,还要摆满一桌,像摆出自己的体面。
如今不一样了。
徐婉容的桌上放着一盏热茶和两碟小菜。
她今日读的是一本旧诗集,书页被翻得柔软。宫女端来晚膳时,她正看到一句写春水的诗,便顺手把书签夹进去。桌上有清蒸鲈鱼、笋丝豆腐和一小碗粳米饭,另有一盏陈皮茶。
她先喝了一口茶。
茶香温和,陈皮味慢慢散开。她从前用膳很随意,有时读书读入了神,错过饭点,胃里空着也不觉得。后来周云深问诊时提醒过几次,叶绾绾又随口说过一句,书不会跑,饭凉了会难吃。
徐婉容当时笑了笑,如今却真把这话记住了。
她放下茶盏,慢慢用饭。
宫女在旁看着,心里也安稳。主子吃得好,她们便少些担心。吃到一半,徐婉容忽然问:“今日厨房的笋是谁切的?”
小宫女一愣:“是奴婢。”
“很细。”徐婉容道,“火候也好。”
小宫女脸一下红了,低头应是,嘴角却压不住。
另一边,柳宝林的晚膳桌比徐婉容热闹得多。
她面前摆着一盘新做的点心,叫核桃酥。按她自己的说法,这回十分成功;按她身边宫女的说法,至少没有糊。
柳宝林不满意这个评价。
“什么叫至少没有糊?”她拿起一块核桃酥,“你闻闻,多香。”
宫女很给面子地闻了闻:“香。”
“脆不脆?”
“脆。”
“像不像叶姐姐上回说的那种,一咬掉渣但不噎人?”
宫女迟疑片刻:“有一点像。”
柳宝林听出这话里的保留,立刻把核桃酥掰开,自己尝了一口。
渣掉了一桌。
她沉默片刻,严肃道:“很有潜力。”
宫女忍笑忍得肩膀发抖。
柳宝林最近迷上做点心,倒不是为了博什么贤名。她就是发现,人若手里有件小事认真做着,心里会踏实。今日火候好一点,明日糖少一点,后日形状再齐整一些,日子便有了盼头。
她把还能见人的几块装进小碟,准备明日送去叶绾绾那里。
“这次食盒写签。”宫女提醒。
柳宝林立刻道:“写!写大些!”
长乐宫里,萧明玉正按时用膳。
她从前不爱按时。心情不好时不吃,心情好时也未必吃,兴致来时夜里还要人做一桌重口味的菜。如今周云深盯得紧,叶绾绾送来的桂花糖又被她自己分成小份,放在茶盏旁,每日只吃一两块。
晚膳是清炖鸡汤、炙过的山药和一碟素炒时蔬。
萧明玉看着那碟时蔬,眉头习惯性皱起。
身边嬷嬷轻声道:“娘娘,周院判说了,近日脾胃刚养好,不宜太腻。”
萧明玉淡淡道:“本宫又没说不吃。”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咽下去。
味道自然不如浓油赤酱来得痛快,却清清爽爽。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叶绾绾说过,人饿得太久,见什么都像仇人;吃舒服了,连花都好看些。
萧明玉抬眼看窗边。
她养的另一盆兰花也开了。花色比送给叶绾绾那盆浅些,香气却更细。
她放下筷子,吩咐:“明日让人去问问,她那盆兰可还活着。”
嬷嬷低头应下,眼里带笑。
宫女们的饭桌更简单,却比从前热闹。
春疫风波后,各处厨房都添了清洗和晾晒的规矩。忙完差事后,几个宫女围在小院角落包饺子。馅是白菜豆腐,肉不多,却剁得细,拌了葱姜水,闻起来很香。
一个小宫女擀皮擀得圆,旁人便夸她手巧。她得意没多久,下一张就擀成了半月。
另一个笑道:“这个给你自己吃。”
“自己吃怎么了?叶才人说了,能煮不破就行。”
众人笑作一团。
她们从前也会在闲暇时说笑,只是笑里总有些小心。如今却不一样。有人会把今日多分到的青梅拿出来,有人会说哪处宫苑的花开得好,有人偷偷学柳宝林做点心,失败了也不怕被笑太久。
一只只饺子下锅,水汽腾上来,把小院角落熏得暖融融。
尚食局的钱尚宫用晚膳时,桌上摆着一碗粥。
她忙了一整日,原本没胃口,却还是坐下吃了半碗。身边掌事问她是否还要再查一遍库房,她摇头:“今日查过了。该歇也要歇。”
这话若在半年前从她嘴里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可人不是铁打的。春疫风波把她吓得不轻,也让她明白,规矩立得再细,若人人累得眼花手抖,迟早还是会出错。如今尚食局轮值更清楚,饭点也尽量错开,让当值的人能吃上一口热的。
钱尚宫喝完粥,觉得胃里暖了,才起身去看最后一批食盒。
坤宁宫里,沈清梧的晚膳摆得不多。
她处理完宫务,净了手,坐下时窗外已有宫灯亮起。今日茶会余下的几枝花被宫女重新修过,插在一只青瓷瓶里,放在不远处。
沈清梧吃饭很慢。
她想到午后花厅里的笑声,想到林选侍说蜜水时发亮的眼睛,也想到叶绾绾抱着咸酥饼离开的背影。
从前她管后宫,更多是管规矩。谁越矩,谁失礼,谁该赏,谁该罚。那些当然重要,可今日她看见另一件事。
人心若总悬着,规矩便像勒得太紧的衣带,越勒越喘。可若每个人都有一张能安心坐下的饭桌,有一口热汤,有一点能说出口的闲话,许多事便不会在暗处积成刺。
沈清梧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下。
夜色渐深,叶绾绾的小厨房也亮着灯。
她今日没有做复杂的菜,只煮了一锅番茄蛋汤,另炒了青菜,配一碗米饭。柳宝林送来的核桃酥放在旁边,碎得很有存在感。
叶绾绾尝了一块,认真评价:“香是香。”
小满问:“就是太碎?”
叶绾绾看着掉在盘里的渣:“可以拌酸奶。”
小满没听懂:“酸奶是什么?”
叶绾绾顿住,改口:“拌甜酪。”
她把核桃酥碎渣收起来,准备明日试试。屋外有人经过,带来远处各宫隐约的饭香和笑声。
叶绾绾低头喝汤。
汤很烫,她吹了两下,才慢慢喝进嘴里。
这一日没有大事。
没有人争吵,没有人落泪,没有人急匆匆来求她拿主意。可宫里每一处亮着灯的地方,都有人在吃饭、喝茶、说闲话、把今日过完。
叶绾绾觉得这样就很好。
她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伸手把碗递给小满,想了想,又自己拿回来。
“算了,”她说,“我再添半碗。”
小满笑着替她盛饭。
饭桌之外,还有许多细小的声音。
徐婉容院里的小宫女被夸了笋切得细,转头便把这件事告诉同屋的人。她说得很轻,像怕被人笑骄傲,可眼睛亮得藏不住。同屋的宫女便问她怎么切,她找来一截萝卜比划,说刀要稳,手指要蜷着,不能急。
柳宝林那边的核桃酥最终没能完整送出去。
因为她自己试吃时发现,虽然不糊,却确实太容易碎。她气恼半晌,最后听了叶绾绾的建议,把碎酥铺在甜酪上,竟成了一道新点心。柳宝林尝完后沉默许久,郑重宣布:“这不是失败,这是另一条路。”
身边宫女们纷纷点头,十分捧场。
萧明玉收到叶绾绾那盆兰还活着的消息时,正在让人梳发。宫女说叶才人不仅挪了东窗,还记得看土。萧明玉听完,嘴角轻轻扬了一下,又很快压住。
“她倒记得。”
嬷嬷笑道:“叶才人做事看着懒,其实上心。”
萧明玉没有反驳。
她晚膳后照例走了几步。长乐宫的宫人们起初惊讶,如今已习惯。贵妃娘娘走得不快,绕过廊下两圈便歇。可她愿意走,愿意按时吃饭,愿意少喝浓茶,这些在长乐宫众人眼里,已经是很大的好事。
秦才人那封家书送走后,人也轻快了些。
她不再日日坐在窗下发呆,反而开始教林选侍做咸青团。林选侍笨手笨脚,包出来的团子总露馅,秦才人便拿叶绾绾的话安慰她:“能吃就行。”
林选侍小声问:“真的吗?”
秦才人笑:“真的。”
她们把露馅的团子单独蒸了,蒸出来虽不好看,却香。两个年轻的低位嫔妃坐在一起分食,忽然发现后宫的日子也能从一只不圆的团子里长出一点快乐。
尚食局晚间收回食盒时,也能看出变化。
从前有些食盒几乎原封不动地送回来,菜凉了,汤上浮着一层油。如今剩菜少了,退回来的食盒也洗得更干净。钱尚宫看着记录,心里踏实,却仍旧绷着脸吩咐:“明日青菜要再新鲜些。”
小御厨们应声时,脸上却是笑的。
太医院夜值的医士喝着姜枣茶,旁边放着周云深新整理的册子。有人翻到“情有所寄”四个字,摇头晃脑念了一遍,觉得院判近来越发像写文章。另一个医士却说,这话有用,他昨日给一位宫女问诊,劝她饭后同屋里姐妹走一走,今日她便来说睡得好了些。
几个人围着药炉说话,药香里混着姜枣甜味,倒也不苦。
坤宁宫的沈清梧听各处回报时,笔停在纸上许久。
宫中没有因为这些小事就变成全无烦恼的地方。仍旧有人吃醋,有人多想,有人夜里睡不安稳。可如今这些事有了别的出口。有人会去找徐婉容喝茶,有人会去柳宝林那里尝点心,有人会把家乡吃食做出来分给旁人。
还有人会去叶绾绾的小厨房。
沈清梧写完最后一笔,忽然吩咐宫女:“明日给各宫送些新下来的杏子,不必多,每处一小篮。”
宫女应下。
她想了想,又道:“叶才人那里多放些。”
宫女忍笑:“是。”
这夜宫里灯火一盏盏灭下去,却不是冷清。
每个人的饭桌都不大。有的只放得下一盏茶,有的能摆几碟点心,有的挤着几个宫女共同包一盆饺子。可只要有人愿意坐下来,好好吃一口,日子就能从这一口里接着往前。
叶绾绾收到杏子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她捧着篮子,眼睛微亮:“可以做杏酱。”
小满问:“要分给各宫吗?”
叶绾绾沉默片刻:“先看够不够吃。”
小满笑得不行。
这许多饭桌里,最不起眼的其实是叶绾绾自己的。
她的桌子不大,木面被热碗烫出过浅浅痕迹,边角也有些旧。小满曾说要换新的,叶绾绾摸了摸桌沿,说还能用。
这张桌子见过许多人。
见过柳宝林第一次把糊掉的点心端来,嘴硬说只是颜色深;见过徐婉容捧书坐在窗下,一坐就是半个下午;见过周云深认真闻一块陈皮,像闻什么珍贵药材;也见过容霁安脱下皇帝的影子,坐在灶前烧火。
它不宽,却像很能容人。
小满擦桌时,偶尔也会想,主子明明最怕麻烦,偏偏这里来的人越来越多。可奇怪的是,人多了以后,主子也没有真的变成别人。她还是会护食,会犯懒,会因为点心甜度刚好高兴半日,也会因为要多洗两个碗叹气。
正因为她没变,旁人才更安心。
若叶绾绾忽然端起架子,说自己要教大家如何过日子,恐怕众人反倒会退开。可她从来不教。她只是把一碗汤放到桌上,说烫,慢点喝;把一碟糕推过去,说凉了不好吃;把窗边的花挪一挪,说晒多了会蔫。
这些话不像教导,更像日子本身。
夜里小满把桌子擦干净,叶绾绾趴在一旁打哈欠。
“主子,明日还做杏酱吗?”
“做。”
“要送人吗?”
叶绾绾想了想:“做多了再送。”
小满笑着应了。
叶绾绾看着空下来的桌面,忽然伸手摸了摸那道烫痕。她不记得是哪一碗汤留下的,却觉得这样也好。日子过着过着,总会留下痕迹。不是伤,是用过、热过、有人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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