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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忽然病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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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急促的脚步,是在太医院卯时刚过时响起来的。
天还没有完全亮,院子里的药草带着露气,煎药房的小炉刚点上,药童正蹲在门口扇火。火苗才窜起一点,外头便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哑得像被风刮过。
“太医,快请太医。”
来的是永和宫的嬷嬷。
她身后两个小太监扶着一名宫女,那宫女脸色惨白,额角全是冷汗,身子几乎站不住。人还没扶进屋,便弯腰干呕了一声。
药童吓得立刻扔下蒲扇。
周云深从值房出来时,外袍还没系严。
他只看了一眼,便道:“扶到侧间,不要挤在前堂。”
太医院的人立刻动起来。
侧间的榻铺好,屏风拉开,温水端来。嬷嬷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一会儿说昨夜腹痛,一会儿说今早吐泻,一会儿又说人烧得厉害。
周云深坐下诊脉,声音压得很稳。
“慢慢说。昨夜用了什么?”
那宫女虚弱得睁不开眼,嬷嬷替她答:“晚膳用了笋丝、豆腐汤,还有半盏酸梅汤。夜里她说肚子不舒服,奴婢以为是贪凉,给她灌了热水,谁知天快亮时就不成了。”
周云深摸过脉,又看舌苔。
脉象滑数,胃肠受扰,兼有暑湿。
这症状在春末初夏不算罕见。
宫里入夏前后,总有人贪凉伤胃,也总有人因夜间值守、吃饭不定时而腹痛吐泻。
他先开了缓急止泻、和胃化湿的方子,又让药童少量喂温水。
“别急灌。”
嬷嬷连连点头。
“是,是。”
第一张方子还没送进煎药房,第二个人到了。
这回是咸福宫的小太监。
人年纪不大,平日跑腿很利索,这会儿却被人背进太医院,脸贴着背他的人肩头,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前堂的气氛一下变了。
药童看向周云深。
周云深没有说话,只让人把第二间侧房也收出来。
他诊完第二个,眉头已经皱起。
症状太像。
腹痛,呕吐,泄泻,低热,手脚发软。
两个病人不在同一处当差,也不是同一时辰发作。
若只是受凉,不该这样巧。
第三个病人是在辰时前后送来的。
柔贵妃宫里的洒扫宫女,昨夜当值,今早换班时忽然蹲在廊下起不来。送来时人还清醒,只是脸色灰白,嘴唇干得起皮。
她一进侧间,闻到前头煎药的味道,又捂着嘴想吐。
周云深放下笔。
“今日所有吐泻发热者,单独记册。”
小吏一愣。
“院判?”
“按宫苑、差事、昨夜膳食、饮水、发作时辰分开写。”
小吏立刻应下,手忙脚乱去取新册。
这时太医院里已经没有人再说只是暑气了。
暑气可以让一个人不适。
可不会在一个早晨,从几处宫苑同时送来病人。
巳时刚到,凤仪宫也派人来问。
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女官,进门时脚步不快,神色却很紧。
“周院判,娘娘问,太医院今日是否接了多起吐泻之症?”
周云深放下手里的药方。
“是。”
女官脸色微变。
“可像时疫?”
太医院前堂一下静下来。
药童捧着药包,连呼吸都轻了。
时疫两个字,落在宫里,比任何急报都重。
周云深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侧间方向。
屏风后传来压抑的咳声和水盆轻响,病人们被分开安置,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眼下不能定为时疫。”
女官听出他话里仍有余地。
“那院判的意思是?”
“更像饮食所伤,兼春末暑湿,但人数增加太快,须查同源。”
女官点头。
“娘娘等院判回话。”
周云深道:“请娘娘先传各宫,今日停生冷凉拌,汤水现煮现用。若有人吐泻发热,即刻报太医院,不可瞒。”
女官应下,转身离开。
她一走,太医院里压着的声音便低低散开。
“不是时疫吧?”
“谁知道,今早送来这么多。”
“听说柔贵妃宫也有人倒了。”
“别乱说。”
周云深抬眼。
前堂立刻安静。
“所有人先做事。”
这句话不重,却把浮起来的慌意压了下去。
药童继续煎药,小吏继续记册,两个太医分去侧间复诊。周云深把已经写好的几份记录并排摊开,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
永和宫,笋丝,酸梅汤。
咸福宫,凉菜,茶房温水。
柔贵妃宫,昨夜值守,晚膳后曾用酸汤。
看起来并不完全相同。
可都绕不开一件事。
入口。
他起身去了煎药房后头的水井边。
太医院自用的水还清,药童们饮用后也无不适。若是水源出了问题,太医院、御膳房和各宫症状会更杂。
不像。
周云深回到值房,写下两个字。
膳食。
未到午时,第六个病人来了。
这回不是宫女太监,而是一位低位宝林。
她没有重到不能走,却脸色难看,坐下后一直按着胃口,说闻见什么都想吐。
随侍宫女眼眶发红,反复说小主昨日还好好的。
太医院前堂终于显出几分乱。
病人多,来问的人也多。
有人问是不是要封宫,有人问自己昨夜也喝了酸梅汤要不要紧,有人甚至说要不要把同桌用膳的人都带来诊脉。
周云深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日冷了些。
“未有症状者,不必挤在太医院。回各宫候着,饮温水,停生冷。若有吐泻发热,再报。”
有人还想问。
周云深看过去。
那人立刻闭嘴。
他并非严厉的人。
可这种时候,太医院若先乱,后宫便更乱。
午后,消息传到御书房。
容霁安听完内侍回报,手里的朱笔停在折子上。
“几处宫苑?”
“回陛下,已知七处。”
“重症几人?”
“三人较重,暂未危及性命。周院判说,不似大疫,但需查膳食。”
容霁安放下笔。
他没有立刻发怒。
越是这种时候,怒火越没有用。
“传皇后,按周云深所请先稳各宫。传尚食局,把昨日到今日送往各宫的膳单、食材入库册,全送太医院核对。”
内侍立刻应声。
御书房里气氛沉下去。
前几日清宁小厨房的灯火和馄饨香似乎还在眼前,后宫却已经被另一种气味覆盖。
药味。
潮气。
慌乱里被人压低的声音。
容霁安起身走到窗前。
春末的云压得很低。
他忽然想起叶绾绾曾经说过,天热起来,入口的东西最不能闷。
那时她说得像一句随口的生活常识。
如今这句常识,却在他心里沉了一下。
清宁是在傍晚才知道这件事的。
不是因为叶绾绾消息慢。
而是凤仪宫传令前,各处都不许乱传。
小荷从外头回来时,脸色很不好。
“主子,太医院今日接了好些吐泻发热的人。皇后娘娘传话,各宫都停生冷凉食。”
叶绾绾正坐在廊下挑绿豆。
听见“好些”两个字,她手停住。
绿豆从指缝里落回碗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好些是多少?”
“奴婢不清楚,只听说几处宫苑都有。”
叶绾绾没有立刻说话。
她抬头看天。
傍晚的云闷得厉害,风吹不动,空气像罩了一层湿布。
她把绿豆碗推远。
“今天不煮绿豆汤了。”
小荷一怔。
“主子不是早上说想喝?”
“不喝。”
叶绾绾站起身。
“先烧水,把水壶、水缸、茶盏都洗一遍。剩菜别留,凉食都停。菜篮子拿出来,底下也翻翻。”
她说得很快。
小荷和秋云立刻动起来。
清宁没有病人。
也没有急报。
可小厨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不是温暖收尾的那种忙。
是风声忽然吹到门前,人还不知道外头究竟出了什么事,却已经本能地把门窗、锅碗、水火都重新检查一遍。
叶绾绾把竹篮翻到底,闻了闻。
没有异味。
她还是把篮子拿到廊下。
“晾着。”
秋云问:“主子,真会很严重吗?”
叶绾绾抿了抿唇。
“不知道。”
她这次没有装得很轻松。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可不知道的时候,能做的也不是坐着猜。
她拿起水瓢,把案板又冲了一遍。
“先把我们这里弄干净。”
夜色落下来时,太医院的灯还亮着。
清宁的灶上也重新烧起了水。
这一章不再是家常饭后的余温。
是春末闷热里,第一阵不安真正吹进了宫墙。
申时前后,太医院外头临时支起了第二张登记案。
这不是周云深愿意见到的阵仗。
案子一摆,来往的人远远看见,便知道事情不小。可不摆不行,病人和问询的人混在一处,轻症重症分不开,只会更乱。
小吏坐在案后,笔尖几乎没停。
“哪一宫?”
“何时发作?”
“昨夜用了什么?”
“可有同屋之人也不适?”
一遍遍问下来,他嗓子都哑了。
有宫女吓得答不全,问到昨夜吃了什么时,只会反复说:“奴婢不记得了,奴婢真的不记得了。”
周云深从侧间出来,正好听见。
他走到那宫女面前,声音比平日放轻了些。
“不用怕。想得起什么说什么。不是要罚你,是要查清楚。”
宫女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抽抽噎噎想了半天,才说昨夜和同屋的人分喝过一盏酸梅汤,汤不是刚煮的,是茶房提前分出来的。
小吏立刻记下。
周云深没有错过这几个字。
提前分出来。
他让人把所有提到酸梅汤、凉菜、茶房饮水的记录都用朱笔圈出来。
朱圈越来越多。
太医院里的药味也越来越重。
到了未末,第一批药煎好送入侧间。几个病得重的宫女喝不下,刚送到嘴边便偏头想吐。
药童急得不行。
“院判,这药……”
周云深接过碗,先摸了摸碗壁。
“太烫。”
药童一怔。
“先放温,再小口喂。”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她吐了一夜,不是你把药送到嘴边,她就有力气喝。”
药童脸一红,连忙应下。
侧间里,一个年纪很小的宫女靠在枕上,眼睛半睁半闭。
她听见周云深的话,忽然很轻地问:“太医,奴婢会不会死?”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周云深走过去。
“不会。”
他说得很稳。
“你只是吐泻脱力,药要喝,水也要一点点进。今日难受,明日会轻些。”
那宫女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却点了点头。
这句话未必能立刻止痛。
可人在病中,最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会被怎样对待。
有人稳稳告诉她不会,她便能多撑一口气。
宫道上的消息却没有太医院里这么稳。
有人看见凤仪宫的女官来回走,有人看见尚食局的人抱着账册往太医院去,也有人看见几只装着污物的水盆从侧门端出。
话一传,便变了味。
“听说病倒十几个。”
“不是说二十个吗?”
“柔贵妃宫里也有人病了,怕不是冲撞了什么。”
“别胡说,皇后娘娘已经传了话。”
几个小宫女躲在廊角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被路过的嬷嬷听见。
嬷嬷脸色一沉。
“这个时候乱嚼舌根,是嫌太医院不够忙?”
几人立刻跪下。
嬷嬷没有重罚,只让她们回去把各自屋里的茶盏、水盆全部洗净晾干。
“怕,就去做事。别站在这里把自己吓病。”
这句话很快也传开了。
后宫的恐慌没有完全消失,却总算多了些具体的动作。
有人开始烧水。
有人把午后剩下的汤倒掉。
有人把原本盖着油布的菜篮掀开,挪到风口。
这些事还没有形成章程,只是人在慌乱里本能地抓住一点能做的东西。
周云深傍晚前再次核对记录时,已经能隐约看出线索。
不是所有病人都喝过同一桶水。
也不是所有人都吃过同一道菜。
但他们大多碰过几样相似的东西。
凉菜。
提前分装的汤饮。
茶房或小厨房里久放的温水。
这些东西单看都不显眼。
甚至都谈不上腐坏。
可春末闷热,湿气又重,稍微多放一会儿,便可能不对。
周云深把那几份记录折起来,亲自去尚食局。
临走前,他回头吩咐小吏。
“若再有病人,先分轻重。重者入侧间,轻者登记后回宫等药。不要让人都挤在这里。”
小吏点头。
“院判,若有人问是不是疫呢?”
周云深停了一下。
“说太医院正在查,不许妄断。”
“若他们害怕……”
“害怕也不能乱。”
周云深看着前堂里来回奔走的人,声音低而清楚。
“越怕,越要按步骤来。”
这句话传进侧间时,那个问自己会不会死的小宫女正好喝下第一口温药。
她皱着眉咽下去,没吐。
旁边嬷嬷立刻松了一口气。
这口药很苦。
却像把这一日翻涌的慌乱,暂时压住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