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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一十章 家的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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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宁小厨房的窗纸,是在一个晴日午后被风吹破的。
破得不大。
只有铜钱大小的一处,贴在靠灶那扇窗的边角。若换在别处,大约没人会在意,偏偏那地方一到傍晚便漏风,灶火一旺,烟气被风一卷,能呛得人眼睛发酸。
叶绾绾第一次被呛到时,正在搅一盆鱼肉泥。
她咳了两声,手里的筷子差点插进盆里。
小荷连忙过来。
“主子,没事吧?”
叶绾绾捂着鼻子,眼角都被呛红了。
“窗。”
秋云过去一看,果然瞧见那处破口。
风从破口里钻进来,把炉烟往屋里压。原本安安稳稳的一间小厨房,忽然变得像在和烟打仗。
小荷皱眉。
“奴婢这就叫人来补。”
叶绾绾点头。
“快点。”
她低头看鱼肉泥,又很心疼。
鱼是容霁安一早让人送来的。
不大,极新鲜,鱼肉细白,适合剁成鱼茸。叶绾绾原本想做鱼丸汤,结果窗纸一破,鱼肉还没打上劲,她先被烟熏得像刚从灶膛里捞出来。
小荷见她盯着鱼肉不说话,试探道:“主子,要不先歇一会儿?”
叶绾绾深吸一口气。
“不行。”
“为何?”
“鱼肉等不起。”
秋云忍不住笑。
“主子现在像在救急。”
“这就是救急。”
叶绾绾把鱼肉盆往远离烟气的地方挪。
“鱼肉散了,丸子就不好吃。”
容霁安进门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清宁小厨房半扇窗开着,半扇窗破着,屋里烟气未散,叶绾绾一手拿筷子,一手扶着盆,神情严肃得像在审问一条鱼。
他脚步停在门口。
“这是怎么了?”
叶绾绾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是:“陛下先别进来。”
内侍吓得眼皮一跳。
容霁安倒是没有恼,只问:“为何?”
“里面呛。”
她说完,又低头继续搅鱼肉。
“等烟散了再进。”
容霁安站在门外,竟真的没进去。
内侍提着披风,表情很努力地维持平静。
不多时,修窗纸的小太监来了。
来人原本以为只是普通差事,进门一看皇上站在门外,手里的浆糊碗差点没端稳。
叶绾绾从屋里探出头。
“快补,补好了今天有鱼丸汤。”
小太监瞬间精神了。
“奴才这就补。”
容霁安看了叶绾绾一眼。
她催人修窗的语气,实在不像在皇宫里。
倒像一户人家厨房漏风,主人站在门边喊,赶紧修,饭快好了。
窗纸很快补上。
烟气散去后,容霁安才进屋。
叶绾绾已经重新坐回案边,继续和那盆鱼肉较劲。
她手腕转得有些酸,鱼茸却还差一点。
容霁安看了一会儿,问:“要做到什么程度?”
“上劲。”
“何为上劲?”
叶绾绾想了想,把筷子提起来给他看。
鱼肉黏在筷子上,没有立刻掉下去。
“这样还不够。”
容霁安似懂非懂。
“朕来?”
叶绾绾立刻把盆往怀里一抱。
“不行。”
容霁安挑眉。
“为何?”
“陛下力气不一定均匀。”
内侍低头。
这话放在别处,大概能让一屋子人跪下。
容霁安却笑了。
“朕连鱼肉都不能搅?”
叶绾绾很为难。
她不是不信任皇上。
她是不信任初学者和鱼肉。
最后她退了一步。
“可以试一小碗。”
于是皇帝得到了一小碗鱼茸。
他拿着筷子,学叶绾绾的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
起初还有几分像样,后来力道一重,鱼茸溅出一点,正落在袖口。
屋里安静了一瞬。
叶绾绾看着那点鱼茸,表情十分复杂。
容霁安低头看袖口。
“看来朕确实力气不均。”
叶绾绾没忍住笑了。
小荷连忙拿帕子过来。
容霁安却摆手。
“无妨。”
叶绾绾把他那小碗鱼茸接过去,看了看。
“这个不能做丸子。”
“废了?”
“不至于。”
她很有经验。
“摊个鱼饼。”
容霁安笑意更深。
这便是清宁。
在这里,失手的东西不会立刻被扔掉,也不会被人战战兢兢地请罪。
鱼丸做不成,就做鱼饼。
窗纸破了,就补窗纸。
烟呛了,就先站到门外。
没有哪件事需要被说得天塌下来。
鱼丸汤最后还是做成了。
叶绾绾亲手挤的丸子,一粒粒落进温热的汤里。水不能大滚,滚得太厉害丸子会散;火也不能太小,太小浮不起来。
鱼丸慢慢变白,浮到汤面。
她松了一口气。
“成了。”
小荷在旁边看那几只鱼饼。
“主子,这个呢?”
“煎。”
“给谁吃?”
叶绾绾看了一眼容霁安。
“谁搅的谁吃。”
容霁安笑出了声。
鱼饼下锅时,香味很快起来。
那味道和鱼丸汤不同。
鱼丸汤清,鱼饼煎过后带一点焦香。窗纸刚补好,屋里烟气散尽,只剩热油和鱼肉的香。
小厨房里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往锅边看。
叶绾绾把鱼饼翻面,金黄的一面露出来。
“这个也不错。”
容霁安道:“失手所得。”
“那也是所得。”
她说得很认真。
“不能浪费。”
饭桌摆上时,已经过了平日晚膳的时辰。
这顿没有什么郑重其事的问答。
也没有谁提起谢不谢、欠不欠。
桌上只有一碗鱼丸汤,一小碟鱼饼,几样清淡小菜,还有刚补好的窗纸在旁边安静透着光。
叶绾绾先夹了一块鱼饼。
她咬了一口,点头。
“陛下这个失败得很有价值。”
容霁安拿筷子的手一顿。
“这是夸?”
“是。”
“听着不太像。”
“那陛下要习惯。”
容霁安低笑。
他尝了一口鱼饼。
外头微焦,里头软,确实好吃。
叶绾绾又给他盛鱼丸汤。
鱼丸嫩,汤清,葱花和姜丝的味道很轻。刚才那场烟熏火燎的混乱,到这一碗汤里,竟全都变成了温和。
容霁安喝着汤,忽然闻见另一种气味。
不是鱼,也不是葱姜。
是窗纸新糊过后的浆糊味,混着灶火、热汤和晒干竹匾的淡淡草木气。
这种味道不名贵。
甚至算不上好闻。
可它很真实。
真实到让人觉得,这间屋子不是被摆出来给谁看的。
它会破窗,会进烟,会因为一盆鱼肉手忙脚乱,也会在修好之后重新坐下来吃饭。
容霁安放下碗,看向那扇新补的窗。
叶绾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是不是还有点丑?”
那块新窗纸颜色略浅,贴在旧窗纸旁边,确实有些显眼。
容霁安道:“还好。”
叶绾绾很诚恳。
“陛下不用安慰它。”
小荷笑出了声。
容霁安也笑。
叶绾绾又看了一会儿窗纸,忽然道:“过日子就是这样。”
容霁安看她。
她没有看他,只低头夹菜。
“哪里破了补哪里,什么快坏了先吃什么,做坏了能救就救,救不了就下次注意。”
她说完,把一块鱼饼夹到自己碗里。
“不能每天都像新的一样。”
容霁安许久没有说话。
这句话比直接问家是什么,更像家。
不是有人把温柔端端正正摆出来。
而是一个地方允许东西旧一点、破一点、失败一点,也允许人不必每次都做得完美。
容霁安从前住过许多干净华丽的殿宇。
那里没有破窗纸。
没有鱼茸溅到袖口。
也不会有人把失败的鱼丸改成鱼饼,再一本正经夸他失败得有价值。
可那些地方太完整。
完整到像没有人真正生活过。
清宁不一样。
它有缺口。
也有补丁。
饭后,叶绾绾没有立刻收拾。
她把剩下的鱼丸汤分成两盅。
一盅留给小荷和秋云夜里饿了吃,一盅放进小锅,准备明早煮面。
容霁安看见,问:“不给朕带?”
叶绾绾抬头。
“陛下明早吃鱼汤面?”
容霁安想了想。
“早朝前似乎不合适。”
“所以不给。”
她把小锅盖好。
“但陛下可以下次早点来。”
容霁安眼底笑意一顿,又慢慢浮起来。
这话不甜。
甚至很实际。
却比许多挽留都更让人想回来。
小荷收拾碗筷时,发现容霁安袖口那点鱼茸已经干了。
她小声问要不要拿去处理。
容霁安看了一眼,竟道:“回去再换。”
叶绾绾有些惊讶。
“陛下不嫌?”
“不嫌。”
“那可是鱼。”
“朕知道。”
他起身,披上外袍。
“今日清宁的味道,大约就是这个。”
叶绾绾怔了怔。
鱼香,浆糊味,灶火气,补窗纸后的风,失败鱼饼的焦香。
好像确实有点乱。
她忍不住道:“那这个味道不太体面。”
容霁安笑了。
“体面有什么要紧。”
叶绾绾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他走后,清宁小厨房重新安静下来。
窗纸补得不算漂亮,却挡住了风。灶上还温着一点汤,案板擦干净了,竹匾倒扣在廊下。
叶绾绾站在门口看了看,忽然觉得这间小厨房今日比昨日更像自己的地方。
因为它不是一直好好的。
它坏过一点。
又被补好了。
小荷问:“主子,明早真煮鱼汤面?”
叶绾绾点头。
“煮。”
“那陛下若来呢?”
“早朝前不合适。”
她说完,顿了顿。
“不过可以给他留一点汤,中午再说。”
小荷和秋云对视一眼,都笑了。
叶绾绾装作没看见。
她把灶边的灯芯拨低,最后又看了一眼那块新窗纸。
风没有再漏进来。
屋里的味道慢慢沉下去。
不名贵。
不规整。
却很安心。
第二日清晨,那锅鱼汤面煮得很成功。
鱼汤隔了一夜,油脂浮在面上,叶绾绾先仔细撇干净,再添一点热水重新煮开。面条下锅后,汤色仍旧清,香气却比昨夜更稳。
小荷站在旁边看着,忽然道:“主子,窗补好以后,烟真的不往里倒了。”
叶绾绾抬头看了一眼。
新窗纸颜色浅,边缘还有浆糊干过的痕迹,不算漂亮。
但风挡住了。
烟也顺了。
这就很好。
“丑点就丑点。”
她把面条挑散。
“能用最重要。”
秋云笑道:“主子这话若让内务府听见,怕要伤心。”
“他们做的东西太漂亮,我用着紧张。”
叶绾绾很坦然。
“厨房里的东西,还是耐用比较好。”
鱼汤面盛出来时,小厨房里都是热气。
叶绾绾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
鲜。
昨夜鱼丸汤的清,经过一晚后沉下来,变成了更适合早晨的温和。面条吸了鱼汤,入口软滑,青菜只放了两片,颜色清亮。
小荷吃了一口,眼睛亮起来。
“主子,这个比昨夜还好吃。”
叶绾绾点头。
“所以剩汤也有剩汤的尊严。”
秋云忍不住笑。
早膳后,容霁安果然没有来。
他早朝忙,清宁也没有特意等。
叶绾绾把剩下的一小盅汤放凉后收好,又把昨天那块补窗纸的边缘按了按。
浆糊干透了。
她很满意。
午后,容霁安派人来问,昨夜那锅鱼汤是否还有。
小荷听完,回头看叶绾绾。
叶绾绾沉默片刻。
“还有一点。”
内侍眼睛一亮。
“那奴才带回去?”
“不行。”
内侍愣住。
叶绾绾道:“就那么一点,带回去路上凉了不好吃。让陛下晚上自己来喝。”
内侍:“……”
这话传回御书房时,容霁安正在听户部回禀。
内侍压低声音说完,容霁安手里的朱笔停了一下。
户部官员还在下头说粮价。
容霁安没有笑出声,只眼底微微动了动。
“知道了。”
那晚,他比平日晚来得早些。
叶绾绾看见他,一点也不意外。
“陛下来喝剩汤?”
容霁安道:“朕来看看窗纸。”
叶绾绾看他一眼。
“陛下现在也会找借口了。”
容霁安低笑。
那一小盅鱼汤最后被叶绾绾加进了蛋羹里。
蛋羹蒸得很嫩,鱼汤的鲜味藏在里面,不像昨夜那样明显,却每一口都有余味。
容霁安尝了一口,问:“这也是剩汤的尊严?”
叶绾绾震惊。
“小荷连这个都传了?”
小荷立刻低头。
容霁安笑道:“传得很好。”
叶绾绾觉得清宁现在已经没有秘密了。
饭后,她没有让人立刻撤下那只蒸蛋碗。
碗底还剩一点点,叶绾绾用勺子刮干净,神情自然得很。
容霁安看着她。
“一点也不留?”
“不留。”
“为何?”
“蛋羹隔夜不好吃。”
她说完,想起春末天气渐热,又补充。
“尤其不能闷着。”
容霁安抬眼看了看补好的窗纸。
“看来这扇窗补得很及时。”
“当然。”
叶绾绾也看过去。
“不然再过些日子,厨房又闷又呛,东西都容易坏。”
她说得只是厨房。
容霁安却在后来想起这句话时,觉得它像某种预兆。
有些风波来之前,往往先是空气变闷。
窗没有开,水汽散不出去,东西看着还好,里头却慢慢不对。
只是那一晚,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他们只是在小厨房里吃完了一盅鱼汤蛋羹,又把补好的窗纸按牢。
叶绾绾让小荷把窗边的竹匾挪开。
“别贴太近,通风。”
小荷点头。
“奴婢记住了。”
容霁安看着她来来回回挪东西,忽然道:“你说的家味,是不是也包括这些?”
叶绾绾回头。
“哪些?”
“补好的窗,没浪费的剩汤,还有不能闷着的竹匾。”
叶绾绾认真想了想。
“也算吧。”
她把竹匾放稳。
“家又不是只有好吃的。还得收拾,还得修,还得记得什么不能放太久。”
容霁安没有接话。
他忽然觉得,这比昨夜那一桌鱼丸汤更像答案。
所谓家的味道,或许不是某一道固定的菜。
是有人会记得窗破了要补,汤剩了要变着法吃,东西不能闷,火不能太急。
日子不是一味香甜。
它有烟,有浆糊,有焦香,也有一点点被人认真打理过的痕迹。
叶绾绾把最后一只竹匾挪好,拍了拍手。
“好了。”
容霁安问:“明日还做鱼?”
“不做。”
“为何?”
“连续吃会腻。”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明日吃青菜。”
容霁安看着她。
叶绾绾补充:“青菜也很重要。”
他终于笑了。
“嗯,青菜也很重要。”
这一晚,清宁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句子。
只有补好的窗纸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叶绾绾听见声音,回头确认没有再漏风,才放心地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