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魔族 ...
-
赤着上身的汉子仰头闷了碗中酒,对着手中火把一吐,一条火龙喷薄而出,凌空翻卷。
火焰映出柳长生面无表情的一张脸,他心不在焉地抬手鼓掌。
在一片喝彩声中,下人佝着背,找到了人群中的柳长生,在他耳旁说了几句。
“什么?”他怒从心起,恨恨地拍着自己的大腿,“我要他们在外面动手!怎么给我跑到天乐坊里来了!”
声音太大,怕引起周围人侧目,柳长生降了音量,气得不行:“就算要现在动手,我人也在天乐坊!万一伤到我怎么办?”
下人急得擦汗:“郎君你还是去看看吧,听说打得快把房子拆了,估计要赔不少呢!”
柳长生低骂几句,撩了衣服起身,匆忙离场。
赶到事发地,已经围满了一圈人,造得美轮美奂的小阁楼惨不忍睹,门窗消失,梁枋断裂,几乎只剩一个骨架,能大致看出阁楼原先的模样。
白衣小哥一手托着账本,一手提笔写下,口中念念有词:“紫檀木屏风一扇,玉雕、犀牙摆饰六件,避尘夜明珠若干颗,上等木材若干……”
“共计二十万六千七百九十九颗灵石。”白衣小哥对柳长生友好微笑,“柳郎君,您是现在付清还是将账本送到贵府?”
柳长生夺过账本,胡乱翻着。
白衣提醒道:“晏三郎君说了,小阁楼的损失,柳府会负责,您核对后如果没问题,还请……”
“知道!”他不耐,“还能欠你天乐坊钱不成?”
白衣礼貌微笑。
始作俑者慢悠悠地下了楼梯,对白衣深深地作揖:“实在抱歉,没想到在天乐坊还会遇上歹人,我手下捉贼心切,没控制好力度……”
晏春衣干笑几声:“一不小心,就把这小阁楼给拆了。”
“鹤山。”
“是。”他身后的人几步向前,对白衣抱拳,满是歉意,“对不住。”
柳长生呛道:“原来是鹤山,我说哪个蛮子有这么大的力气,能把一座楼给毁了。”
“不过,”柳长生转了圈眼睛,“楼毁了,怎么不见那贼人呢?”
“咳咳!”晏春衣剧烈地咳嗽,拍着柳长生地肩膀,“怪我,怪我!我灵脉尽毁,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拖了后腿。鹤山一边要与那些个贼人周旋,还要护卫我。”
“来了不止一个?”
“是。”晏春衣停顿,“不止一个。”他手握拳抵在唇边,“可惜,都让他们跑了。”
鹤山在一旁打量柳长生的神情,只见他和手下飞快地对视一眼,似乎松了口气。
这一幕自然也被晏春衣看在眼底。
他牵起一张笑脸:“还好有舅舅疼我,早交代过,我在琅都的一应花销,都替我垫付。”
“长生,我母亲那里,还望你替我瞒好,我母亲本就看不惯我这几日的行事作风,再让她知晓这事,恐怕……”
“表哥言重了。”柳长生也回敬一个笑,“姑姑那里你不说我也会替你打点好,至于钱的事,你不必担心,我爹说了,表哥能从极北回来已是大幸……”
他压低了音量,用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接道:“无论表哥你有多么荒唐,多么无用,我们柳家都会养着你们母子两个。”
晏春衣笑笑,对鹤山道,“快,快扶我回去,我伤口痛得厉害。”
“来了,郎君!”鹤山忙不迭跑上前搀扶,“哎唷,您瞧瞧,这伤口都裂开了,全是血!”
晏春衣吃痛地叫起来:“待不住了,我们快回去。”
踉跄走两步,转头对柳长生道:“长生,这里就辛苦你照应一二了。”
柳长生呵呵说好,待他们转身,白眼翻上天,打发了周围看热闹的人,对白衣道:“别愣着了,不是要钱吗,小爷有的是钱!”
鹤山耳力好,听了柳长生的话,乐不可支:“晏三,你这表弟似乎很不待见你啊。”
晏春衣扮着伤患,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鹤山肩上,故作夸张:“太好了,你终于发现了。”
他嗤笑道:“原先晏府还在,我事事压他一头,他虽然看不惯我,但也没办法。如今我是丧家之犬,他哪里会错过这个打压我的机会。”
鹤山感慨:“有时候男人的忮忌心还真是可怕啊。”
“不过,”他犹疑道,“那两个刺客当真是柳长生派来的?那可是魔族的人!”
晏春衣摸出一个乾坤袋,扔给他:“回去问问就知道了。”
走出灵苑,左右无人。
晏春衣松开鹤山,转了转肩颈,问道:“她还好?”
鹤山自然知道晏春衣问的谁,答道:“归海乔和二娘子陪着一起。在阁楼里有你护着,大娘子受了点小伤,但我瞧她脸色,不太对劲。”
他奇怪:“晏三,你从前和大娘子相处时,不曾察觉出些什么吗?”
晏春衣摩挲着玉扳指:“我知道她比常人畏寒,别的,她不愿说,我也不问。”
***
程时秋摘了食指的玉戒,程子莺几个都被挡在门外。
“少棠,你开开门!”程子莺急道,“你人没事儿出来让我看一看!”
嘉宁在劝她:“二娘子,没事的,你别担心,大娘子在屋里自个儿待着就好了。”
“怎么一回事儿啊?”归海乔摸不着头脑,“不是去找晏三郎君吗,为何会出现刺客?”
“你归海氏不是很厉害吗,你去问他不就知道了。”
“哎,二娘子你!”
“你什么你,你要是忙就先走吧,少棠这里有我和嘉宁陪着。”
屋外吵吵嚷嚷,程时秋都听不大清,耳中嗡鸣,两眼发黑,好一会儿,她缓过神,看清了水镜中倒映出的人影。
她盯着镜中自己的脸,松开衣领口,只见胸前有一暗色的掌印。
只是片刻的功夫,掌印消退许多,伤快好了。
她嘴角扯起一点笑,伸出手,轻轻地按在那里。
“少棠,让我们进来吧——”
“行行好,你打开门——”
是程子莺的声音,还在不断哀求,逐渐的,那声音越发尖锐,失了真,到最后,恍若一只鬼,凄厉地尖叫。
“你开门!!!”
“让我们进去!!”
那些声音不放过程时秋,仍在呼唤她的名字。
透过水镜,程时秋看见屋内连通外界的缝隙被黑色的烟雾填满,烟雾中长出数张怪异的脸,咧着嘴角,冲她叫着。
“少棠!!”
“你快开门吧!”
“我们好担心你呀!”
“那些魔族伤了你,快让我们瞧瞧!”
“我们给你治伤,不会痛的!”
“呵。”程时秋冷笑。
那些声音蓦地停了。
“装得一点都不像,人不人,鬼不鬼,叫得可真难听。”
程时秋将戒指攥在手心,转身,烟雾缭绕,那些人脸腾空升起,想靠近,却有些害怕而不敢靠近。
“来啊。”她冷冷地说,“吃了我,吃了我你们就能炼化出形体了。”
那人脸没有五官,一张嘴,歪七扭八的牙齿,像野兽,磨得锐利无比。
听了程时秋的话,几个跃跃欲试,冲撞着飞来。
嗡——
即将近她身,周遭陡然显出一层罩子,雾脸疯了一般哐哐砸撞,那罩子流动着白色的波纹,一丝裂缝也没有。
程时秋静静地看着它们攻击,后退几步,猛地抽出墙壁上挂着的宝剑,朝那只癫狂不肯放弃的雾脸刺去。
雾脸被钉住,程时秋往宝剑送去灵力,淡金光华顺着剑身一路缠绕蔓延,渗入雾脸中。
“啊!!!”
它挣扎着,显出恐惧,表面渐渐出现石块般的面具。
“快停下!快停下!”
程时秋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抵着牙关,将宝剑刺得更深。
金光所过之处,雾脸的面具寸寸消融,慢慢地,宝剑铮然轻颤,雾脸在金光之中哀鸣消散。
哐当——
程时秋松手,宝剑坠地,她哑声问:“你们呢,还想继续?”
“你扔掉那只戒指!”
其余雾脸散开,尖叫起来。
“你扔掉那只戒指,我们要吃了你!”
“你们说这个?”程时秋摊开掌心,玉石戒指安安稳稳地放着。
“如果不是这只戒指,你活不到今天!”
“就是!你练不成灵脉,你是废物!”
“废物!”
“我们早晚会吃掉你!”
程时秋自顾自地笑起来:“好啊,我等着。”
她踢开脚边的宝剑,悠悠地转身,看向水镜中的人。
是一位年轻曼妙的女郎。
她重新戴上玉石戒指,抬起那只手,抚摸镜中人的脸庞。
那些可怖的雾脸消失,耳边再听不到怪异诱惑的声音。
镜中人眼神冰冷,手指点过她的眼睛,往下,是泛白的嘴唇。
她深呼吸,胸口起伏不定。
指尖凝聚一道灵力,点在水镜上。
咔擦——
水镜出现一道裂纹,程时秋指尖继续用力。
裂纹更深,从她的胸腔开始,向外蔓延,一圈一圈,裂纹将她整个身体四分五裂。
水镜中女郎的面目不再清晰,像裂开的面具。
她低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掌:“程时秋,你要找到那艘船,你要继续修炼,你要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