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异闻录》绪易

8、第八章 天乐坊

　　“跟上没有，速度速度！”

　　“郎君您慢点儿啊！”

　　“慢不了！程家那两位娘子都到了，让人家光等着我哪里像话！”

　　归海乔火急火燎，催促身下的灵兽。他在天乐坊组了局，邀请琅都少男少女好好乐上一乐。按计划他早该到了，但府上一点事，耽误太久。

　　琅都碎星湖上有一块巨大的浮空石，天乐坊依巨石而建，彩色的缎子牵住它的地基。

　　归海乔登上天乐坊，迎面走来几个年轻人，远远地叫起来：“归海郎君！”

　　归海乔暗想糟糕，想躲开，但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回礼。

　　其中一个不怀好意，盯着他露在外的皮肤：“姝姐姐又找你不痛快了？”这人笑嘻嘻道：“你这弟弟当得还真辛苦，要我换作是你，一定把她锁好在阁楼，免得她跑出来伤人。”

　　归海乔握紧拳，指甲掐进肉里：“归海府的家事，不劳你费心。”

　　一句话咬牙切齿地说完，对面人并不当回事，撇嘴点点头，勾肩搭背地走开，一边大声笑着，毫不忌讳。

　　“看他那副窝囊没出息的样子，难怪他父亲瞧不上他！”

　　“是啊，宁愿把外姓的女婿当作亲儿子养，女婿死了，又连忙叫来私生子，啧啧，也就他能忍……”

　　“归海府走到末路了，女儿疯了，儿子不顶用，人家明君的学生还不一定想回来呢！”

　　“搭理这废物作甚，浪费时间，快走快走……”

　　“听说长生叫了那个晏三来，咱们也去瞧个热闹！”

　　归海乔站在原地，这些话一字不落地砸进他的耳朵里。

　　仆人在旁愤愤道：“郎君有何顾及，他几个见风使舵的小人，抱了柳氏的大腿才敢这么嚣张。如今这样出言诋毁，郎君您该教训……”

　　“住嘴！”归海乔白着嘴唇，背在身后的手轻轻颤抖，“犬吠而已，就当没听到。”

　　“可是……”

　　“够了！”归海乔出言喝止，心中苦笑。

　　墙头草见风转向，哪个强势便依附哪个。正是他归海乔无能，才招此局面。

　　如果他有一副好灵脉，登上望京仙台，父亲便会倚重他，当年围剿晏府魔灵，他能出手协助，姐夫就不会死……

　　想再多也无益，归海乔收拾心情，抬步往约好的位置去。

　　程子莺坐在圈椅中，无所事事，弯手在看指甲，见归海乔走来，道了声小郎君，又窝回椅中。

　　“怎么不见大娘子？”归海乔左右看看。

　　“不知道。”程子莺懒洋洋道，“许是闷得慌，出去走动走动了。”

　　她眼风一转，伸出手点了点：“你脖子被人抓了？真吓人。”

　　“没什么。”归海乔拢拢衣领，想盖住那道刺眼的红色抓痕。

　　程子莺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问，打了个呵欠，越过他往外看去。

　　归海乔脑中闪过道光，欲言又止，带了几分为难：“我方才来时，听说柳氏的郎君也在天乐坊，他那位表哥也来了。”

　　“哦，他表哥是哪位？”

　　归海乔见她没反应，心道她是真不知道还是不在意，便提醒了一句：“是晏三郎君。”

　　“……”程子莺愣住，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晏春衣？”

　　她这会儿倦意全无，拉上归海乔便往外去：“快，快！别是那晏三郎君知道我们要来，处心积虑想见少棠。”

　　***

　　程时秋知道他今日会在天乐坊，苦恼寻什么借口，正巧归海春邀约，她便应下了。

　　程子莺疑惑：“你不是不喜欢这些宴会，往常都推了，这次居然会答应。”

　　程时秋找了个借口搪塞，把木簪放进小匣，随身带着。

　　这场景落到程子莺眼里，她凑近，歪着脑袋说：“丢东西那会儿我就想问了，这簪子很大来头吗？从没见你戴过，丢了却那样着急。”

　　“这不是我的。”

　　“那就是别人送的？”程子莺拔高了音。

　　“倒也不算是送的。”

　　“那……”

　　程时秋见她大有不问清楚不肯放过的意思，截住她的话头：“这簪子有机会我要还回去，照那小女孩的说法，她拿了我们的东西，引来几个身份不明的人追杀。我怕是这簪子的缘故，得尽快处理掉。”

　　程子莺猜话中有所隐瞒，再问，程时秋都应付过去。

　　木簪藏在袖中，程时秋一路不曾遇见人。

　　天乐坊分作几片不同的区域，阁楼外建有一处灵苑，圈养些无害的小兽，用作猎场。

　　程时秋走在灵苑的边缘，戴一顶素纱帷帽，日头毒辣，她抬起眼，只见到一片明晃晃的白光。

　　右侧有小径，是人乱踏出来的一条路，蜿蜒通向几座阁楼，向外挑出平台，男男女女拥作几处，倚着围栏，望着程时秋的方向。

　　平台处忽然传出惊呼，三两位年轻的女郎一只手捂在嘴边，一只手遥遥地指过来。

　　程时秋困惑之间，拧过身，迎面扑来阵劲风，一支箭凌空射出，直朝她冲来。

　　箭风扫开帷帽的两片素纱，程时秋的手抓着袖中的木簪，只觉眉心灼热，仿佛那支箭已经中靶。

　　转瞬，她眼前一闪，尖锐的箭镞穿透一只飞过的小灵兽，距她不过方寸。

　　紧接着又是一箭，不过一呼一息的分别，将先前那支箭射落，两种力量相消融，箭羽一齐折断，啪嗒掉在地上。

　　那只灵兽猝然僵在半空，嘎嘣一声，烟火似的轻轻炸开。

　　它的身体变成一面彩旗，被箭簇射穿的地方留下空洞，飘荡在半空。

　　“中！彩旌正鹄！此箭夺魁！”

　　一声喝彩从她身侧不远处传来，一群锦衣的郎君握着弓箭，神采奕奕。

　　为首那位金冠束发，左腕套着暗纹护臂，偏过头对身旁的人说了几句，抬步向程时秋走来。

　　彩旗悬浮着，像片叶子。

　　他摘下彩旗，对程时秋颔首，低低道：“归海乔的宴会不在这里，你走错方向了。”

　　程时秋隔着素纱看他：“三哥，我是来找你的。”

　　晏春衣的动作一顿，看了她一眼：“你找我？”

　　程时秋四下望望，他了然：“跟我来。”

　　晏春衣领她到另一处阁楼，安静许多，男男女女欢闹的声音飘忽着传来。

　　程时秋摘下帷帽，晏春衣从她手中接过，挂在屏风侧的玉钩之上。

　　“此处清净些，不会有人打扰。”他看着程时秋的眼睛，“方才我并非有意，彩旗会隐匿身形，我射出第一箭时未留心有人在那里。”

　　彩旗狡猾，先冒出头，而后隐匿疾行，必须先预测彩旗的路线。

　　第一箭射出时，身后人惊叫，只见一位戴帷帽的女郎突然出现，那人立刻要遣仆人去问是哪家女郎在灵苑随意走动。

　　晏春衣扫一眼便认了出来，拉弓起第二箭。

　　素纱给风掀开，有人瞧见女郎的面容，说是有些面熟，想再仔细辨认，晏春衣不动声色挡在那人身前。

　　晏春衣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在琅都见到程时秋。

　　四年不见，他倒没什么变化。

　　程时秋在心里琢磨，他说了句话，在耳边转几圈，似乎没明白意思。

　　都说晏春衣从极北回琅都，从血水里钻出一个人，医修赶到柳府时，身上都是妖兽魔灵捅出的窟窿，医修摆手，怕是救不活。

　　好不容易吊着一口气，又有许多听说，晏三郎君断了条胳膊，断了条腿，拄着拐杖被赶出府。

　　程时秋听了觉得可怜，如今真的见到了，忍不住检查他的身体是否完好，想起之前的传闻，忍俊不禁，弯唇笑了起来。

　　晏春衣见她眼风乱扫，神游天外，屈指叩了叩桌案：“少棠？”

　　程时秋应了一声，看他时眼中带笑，瞥见晏春衣指上那只玉扳指，整个犹如浇了盆凉水，心里彻底冷静了。

　　“我来找你，是为了还一件东西。”

　　晏春衣不作声，见她没了笑意，态度冷淡，心也渐渐沉了，转过脸不再看她。

　　“当年出事前，伯父给我了一支木簪。”程时秋将它搁在桌面，“我并不知晓其中缘由，后来想还给伯母，也一直没有机会。”

　　“既然我父亲给了你，便是你的，不必再还了。”

　　“那时你我之间的关系……”程时秋停顿，接道，“如今我拿着确实有些不便。”

　　晏春衣手支在桌面，托着下巴颏，听了她说的话，目光沉了沉，再看向她，脸上却扬起一张笑脸。

　　“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并非问她。晏春衣拿起那支木簪，随意转着，有些不耐。

　　“辛苦大娘子跑这一趟，以后这种事情吩咐下人做就好，何必亲自来，免得你我心里都不痛快。”

　　说罢，他随手将木簪收了起来，起身便要离开。

　　程时秋叫住他：“听闻魔族潜入琅都，前几日有人带着这支木簪，竟遇上不明身份的人袭击，我虽不确定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但郎君还是小心些好。”

　　“我知道了，多谢。”

　　行至门口，晏春衣停了步子，转身，神情有些不对。

　　“怎么了？”程时秋问他。

　　“有人来了。”晏春衣回到程时秋身边，带着她避到另一处，离窗子远远的。

　　片刻之后，阁楼内的氛围陡然变化，不远处仍传来天乐坊中男女嬉笑打闹的声音，却不时被截断。

　　窗外天光变得昏暗，像是一层罩子拢住了阁楼，连空气也变得越发沉重粘稠。

　　“或许你的猜测是对的，魔族的人找来了。”

　　话音刚落，几簇蓝色的焰火自窗外烧开，接着破门而入，两个戴斗笠的男人从蓝焰中走了出来，奔着程时秋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