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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伏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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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倒下一杯酒,鹤山经过,能闻到清甜的桃花香,他抬头,见柳长生醉得不轻,拎了酒盏,整个得往下倒。
鹤山翻了个白眼,骂道:“死酒鬼。”
他背着长剑,步伐矫健。这条路他曾经走过许多次,如今回到琅都,已经物是人非。
停在一扇简陋的木门外,垒起的土墙两人高,无法窥见小院中的光景。
鹤山抱臂,伸了右手出去想敲门,顿了顿,又收回了手。
“不会吧,这么个破地方,我也没找错。”
犹豫片刻,决定直接推门进去。
两只手快要碰上,吱呀一声,门朝内侧颤颤巍巍的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人,面容俊秀,是个年轻的小郎君。
“……”鹤山愣在原地,半晌,开了笑脸,双手落了下来,拍上他的肩,“晏三!你当真从极北活着回来了!”
晏春衣面不改色,承了鹤山的情谊,后背让他重重地捶了几下。
等鹤山退开,只见晏春衣面色白了几分,闷声咳嗽,嘴角溢出血丝。
“你这是,你这是……”鹤山眉心猛跳。
“好说,死不了。”晏春衣安抚似的朝他点点头,用手背擦了嘴角的血,“几年不见,你还是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我很欣慰。”
晏春衣瞥他一眼,见他仍在原地不肯动,道:“大游侠,别站着了,快进来吧。”
鹤山如梦初醒,关上门,随他往里走。
院落不大,收拾得干净,摆了一张小方桌,两只小木凳。
“坐。”
晏春衣怡然自得地占了其中一只木凳,招呼鹤山也坐,还颇为热情地替他斟了一杯茶。
鹤山人高马大,缩在这么个地方委实不便,一双腿横竖不知道怎么放。
“好歹也是曾经琅都的贵公子,这儿你都待的习惯。”
晏春衣笑道:“你也说了是曾经。”
鹤山将周围打量一番:“不过你当真是被赶出柳氏的?好不容易从极北那鬼地方回来,你舅舅竟然这么狠心要和你撇清关系。”
“倒并非是我舅舅的缘故。”
“那是你母亲?”鹤山叹息,“当年的事,也怪不得你们。”
晏春衣道:“我母亲最看重家族荣誉,当年的事毁了她一辈子的心愿。晏氏是她扶起来的,晏氏没了,我大概……是她眼里的污点,去不掉,又不能当看不见。”
他说时下意识抚着指上玉扳指,语气轻巧,似乎毫不在意。
“搬出来也好,方便我今后行事,免得一只只眼睛总在背后盯着。”
“你名声在外,琅都哪个不知道你晏三。”
鹤山指的自然不是好名声。
晏氏家主屠杀族人时,不仅有同姓宗族,还牵连了府上的仆役奴婢。
这些下人大多无灵力,都是穷苦人家卖力气换生活,没有自保的能力,冒着血光的魔灵四处捕杀时,他们连反应都来不及。
有的试图逃出府,府邸却布下咒语,一双双血手印打在黑色的屏障。望京仙台的人围剿晏氏府邸时,险些将那些堆叠的血色掌印认错成人。
晏春衣被驱逐出琅都,流极北。那日他的母亲柳芳菲不曾出现,路两侧挤满了围观的人群,有许多穿白色麻衣的面孔,男女老少,直勾勾地盯着他。
一直到州界,这些白色麻衣还在跟着。有巡卫负责押送,因此他们不敢发声,只是无声地翕动嘴唇。
晏春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见到一个老妇牵着孙女,孙女不过三四岁,眼中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里还捏着糖人,以为是来玩儿,见晏春衣看过来,那女孩儿挥着天官像的糖人,对他微笑打招呼。
晏春衣扯了扯嘴角,也想笑,老妇人蓦地夺过糖人,砸了过来,哭骂道:“狗屁的天官!狗屁的公道!都去死!你们都去死!”
巡卫想制止,一旁的执事拦住,轻轻摇了摇头。
老妇人将孙女抱在怀中,一同嚎哭起来,哭得缘由却不尽相同。
她们的哭声泻出一道口子,那些看不清脸的白色麻衣一同哭着,骂着。
是千万个巴掌,千万只箭,扎聋了他的耳朵,扎瞎了他的眼睛。
只有他被赐予姓名。
晏春衣不敢再看,只是低垂着头,一昧地往前走,脸已经麻木,滚下泪,砸在地上,他走过的地方似乎也有了血色的脚印。
无论他去哪里,无论在何时,他的身前身后总有密密麻麻的血色脚印跟随。
其间挣出粗壮的铁链,缚住他的双脚,好多只无脸的魔灵和鬼怪顺着铁链攀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语:
“要杀了他,要杀了他……”
“是郎君,郎君还记得我们……”
“和她去死。”
“和他去死。”
“和我们一起去死——”
“晏三!”鹤山在他眼前挥手,“晏三!走神了!”
琅都,小院,院外一株神木,鸟雀鸣叫。院中布满日光,他两手拢着一杯热茶。
鹤山一张忧虑的脸逐渐清晰。
晏春衣目光松动,抬手在心口位置快速地摸了一下,对鹤山道:“想起一些事。”
“我就知道,”鹤山了然,“你也放不下。”
晏春衣痛快承认了,自嘲道:“放不下,我在极北的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想当初发生的一切,我要找一个真相。”
***
“我的好大人!哪有那么容易,说找就找到!那可是魔族啊!”
一个年轻的仙官亦步亦趋地跟在伏稷身后,苦不堪言。
伏稷穿了一身赤金织锦蟒袍,手上握着一只翡翠色的玉牌,抿唇不语,只快步地往知微阁走去。
“到了。”他煞步,身后年轻的仙官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知微阁建在琅都地势最高处,九千余的白玉阶蜿蜒盘旋,停在朱色的大门之外。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百米高的盔甲石人像,持戟护卫。
门外几米远悬崖峭壁,神木华生长于此,千万月白色的藤蔓垂落,瀑布似的。从此处眺望,可将整个琅都的风景尽收眼底。
“明君有令,今后知微阁大小事宜,由我伏稷代理。”
说罢,伏稷将掌中的玉牌抛出,知微阁巨大的朱色门正中显出繁复的机关密文。玉牌嵌入密文,一行淡金色的小字旋转飞出。
片刻后,盔甲石人像缓缓移动,发出轰鸣巨响,原本横在胸前的利戟竖放,石人沉沉道:
“天官令,伏稷掌琅都知微阁——”
朱门开启,伏稷并不管身后人反应,径自往里去。
“仙君,哎哟!仙君,等等我啊!”
穿过廊道,是通务堂,只见另两位天官连同管理文书的司簿弟子埋首案台,案上垒起的文书足有一人高。
他们见到伏稷,连忙迎了出来,纷纷行礼。
“免了。”伏稷抬手,走进通务堂,随意拿了本文书,翻看起来。
几个不得他命令,一时僵在原地,料想他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他们立威。
伏稷阅过几页,抬起眼。
几个天官见他如此之快,互相望望,都松了口气。
岂料伏稷一手托着文书,一手点在其中一处:“这上面写酆都接连发出几道急令,要你们协助找到失踪的魂魄,为何不应?”
“哎哟,我的好大人。”那年轻的天官扶额道,“酆都那几个主簿净瞎扯,那些个鬼是四年前死的,人家压根儿就没去他酆都报道!
另个天官也抢道:“大荒地广万里,望京仙台治下除了我琅都,也还有其他州不是。”
“是也是也!”余下那个搭腔。
“不说咱这九州,还有魔族管辖的昆吾,还有那不夜天,极北之境。”
“那些人是死了变鬼,又不是砍断了腿,变成孤魂野鬼乱跑也难说啊!”
“是也是也!”
“再不济,倒霉点儿,被魔灵吃了,抑或走歪路变成魔灵也是有可能的啊!”
伏稷笑道:“照你们这样说,千错万错都是酆都的错,退一步便是那些鬼自找的,总之与知微阁半点干系也没有。”
“是……非也非也!”
伏稷瞥了那天官一眼,又点在另外一处:“昨日,乱风巷有投状,说家中长女走失,你们没去看看?”
“仙君,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这乱风巷里住的都是小民小户,既无灵脉,修不得灵力,也没有傍身的本事,偷鸡摸狗,纵酒赌斗的人一大把。”
“近日有招工人去挖濮珠的,乱风巷许多人见报酬颇丰,抢着要报名。”
“不少投状说家人走失,我们跟着一查,都是挖濮珠赚了钱,一回来便扎进酒肆赌坊,忘了时间。”
“是也是也。”一天官道,凑到伏稷身边,拿过另一本文书,盖过他手中原先的。
“仙君,您从望京仙台来,怎么能为这些小事分心分力,当务之急,是快些找到混入琅都的那些魔族!”
话音将落,外头一阵吵吵嚷嚷,一个怒气冲冲的女郎往这里走来,后面另有一位不紧不慢地随行。
护卫想阻拦,后头那位女郎从怀里摸出一袋灵石,放到那护卫手里,朝他颔首。
护卫被耀眼的金钱砸晕,忘了动作,也就由着两位直冲而来了。
“你们知微阁光吃饭不干活儿啊!还琅都,还花琅,还望京仙台一颗宝贵的明珠!我看连我青州路边儿上一滩狗粪都不如!”
几个天官被她一通骂,有些懵,满口是也非也的天官站了出来,见她两个能闯到知微阁来,怕是身份不一般,小心地问道:“这两位是……”
“青州程氏。”程时秋行了个礼,语气温和,“原本不愿叨扰几位天官,但我姐妹二人才到琅都,便被人偷窃了贵重之物。”
“我们递交了供状,但掌事的弟子将供状扔了回来,叫我们有本事亲自到知微阁,让三位天官去找。”
程时秋弯弯眼睛:“我程氏人微言轻,但还有那么些本事,这才到知微阁来了。”
那天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正要说话,一旁的伏稷却抢了话头:“东西在哪儿丢的?”
“乱风巷!”程子莺怒道。
听到这三个字,伏稷挑挑眉,又重复了一遍:“乱风巷啊……”
程时秋却是多看了他两眼,知微阁三位天官,这多出来的一位她并不认得。
伏稷抽出压在下面的文书,上头用墨水圈出了“乱风巷”“失踪”几个字。
他对那三位不情不愿的天官道:“这回该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