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柳长生 ...
-
“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柳氏府邸,柳芳菲立在窗边,冷淡问道,眼底没有感情。
“儿子不敢忘。”
“那为何要回来?”她说,“极北苦寒,你倒是撑过来了。”
她面有不快,低垂着眼,望着跪在地上的晏春衣。
大病初愈,他的声音虚弱:“经此一遭,儿子觉得,还是苟且偷生好。有一条命在,总能有些指望。”
“苟且偷生……”她低低重复道,“你是晏氏子弟,你父兄皆亡,有时候,我倒希望你已经死在极北了。”
“有母亲挂念,儿子岂敢死,便是爬,也要爬回琅都。”他抬起一张脸,颜色寡淡,了无生机,唯独那双眼睛,钩住了人,再不肯放开。
“好一个不敢死。”柳芳菲笑起来,绕着他踱步,“你灵脉尽毁,此生再不可能踏上望京仙台,晏氏该绝。”
说罢,她拿过案桌上的断剑,丢到晏春衣面前:“如今你已成废人,你舅舅愿意养着你,你呢?你有何打算?”
晏春衣道:“不敢叨扰舅舅,我会尽快找到住处搬离府上,至于其他的,活一天算一天。”
柳芳菲看着他,半晌,挪开视线:“你自己好生打算吧,琅都再无晏氏,我不能帮你什么,你既然想活,便忘了极北以前的事情,也别再麻烦我了。”
“是。”晏春衣低头,跪伏得更低。
***
翟灵彤直起腰,值守的巡卫离开,并未发现有人躲在荒庙中。
她从神像后的豁口爬了出来,捶着腰,抬头见到宏伟却早已破败的神像。
在明君今一之前,望京仙台有另一位天官执掌,这位天官陨落之后,她在大荒各地的神像无人供奉,逐渐荒弃,现在,连记得她名字的人也不多了。
翟灵彤双手合十,念道:“各路神仙,一定要保佑我姐姐平安,让她快点回家,我翟灵彤愿意给您供奉猪养鸡鸭,水果珍奇!”
她约莫十岁,身量小,挺着身板才将将够到供奉的案台,念起这些,倒有几分虔诚样子。
在琅都寻了整一日,四处打听,不曾有人见过姐姐翟灵竹。自己也只知道姐姐去觅工,牙人见到机敏伶俐的,会派去宗门贵族,笨一些的,便留着做些粗活脏活。
翟灵彤问了几个牙人,要么是见她年龄小,随意打发了,要么是以为她来寻衅,什么也不肯透露。
天完全黑了,琅都是仙府,天黑之后,便有抱灯的小精灵从神木华飞出,绵延百里,灯火辉煌。
长街两侧的仙府鳞次栉比,依山势攀延往上,高空之上有仙船浮楼,琳琅的笑声从窗中飘散开。
翟灵彤仰头看着,看太久,脖子有些酸,她只好低下头,咬咬牙,往灯光最明亮的地方去了。
她仗着个子小,在人群中游鱼一般穿梭,仔细瞧着路,冷不丁给一只手提了起来。
“在这儿呢,真叫我好找。”
翟灵彤一见这人便泄了气:“巡卫大人,绕过我吧,我今天半颗灵石也没偷!”
巡卫笑笑,在她后背点了一下,捞出一只荷包:“那这是什么”
“这不是!这不是!”翟灵彤闹腾起来,又踢有踹的,“这是我姐姐给我的,你还给我!”
巡卫见她话中不含假,将荷包还给她,人也放了下来。
翟灵彤双脚落地,又央求道:“巡卫大人,您跟知微阁那些仙君说说吧,我姐姐肯定出事儿了,她往常都会叫人给我捎信,可这两天都没有!”
“仙君们才没空管你们的事儿呢。”
“那不要他们管,我自己找去!”
“哎,哎!”巡卫又将她提起来,“你个小女娃,成天在外头跑,快回去吧,别叫你奶奶担心,等会儿又来找我。”
四下都是往来行人,衣袂飘飘,仙风道骨,谈笑之间经过两人,不曾留意。
巡卫见翟灵彤蔫蔫的,于心不忍,左右看了看,对她说:“我实话跟你说吧,琅都跑没影的,不止你姐姐。最近有一家濮珠场在招工,开价高,你姐说不定是去挖濮珠发财去了。”
她叫嚷道:“在哪里,带我去!带我去!”
“你才十岁,你去那儿能干什么。”巡卫道,“孩子,回家吧,别操心些有的没的。”
翟灵彤还想再问,巡卫已迈步离开,她追赶两步,撞上一个人。
翟灵彤踉跄着要摔倒,被对方扶住。
“小心。”归海乔见她站稳,松了手,继续往前走。
随从跟着,道:“郎君,府上已经派人在渡口候着,您何必亲自来。”
“我闷得慌。”
仆人见他满脸郁色,不好再说。
当了二十多年的归海氏郎君,突然有一天来人说:没想到吧,你父亲在外还有个儿子,比你年长,比你出息,是明君的学生,顶了不起的人物。
这种事情,搁谁心里也不好受。
渡口停靠许多只游舫,归海乔到时,正遇上程氏的船。
两位女郎被一群人簇拥着下了船,其中一位高挑些,性子沉,远远地便认出了归海乔,向他颔首。
“那位是大娘子?”归海乔问身边的随从,“她怎么认得我。”
“想是程家二娘子说起过郎君您。”
他点头,果真见到程子莺跟在后面,欢脱地张望,看见归海乔,兴奋地挥手打招呼。
“不行不行,她怎么也来了,我得避避。”归海乔立刻返身,想走。
此时却来不及,程子莺追赶上,拍他的肩:“小郎君,许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他万分懊恼,摆出一个笑:“二娘子不要再这样叫我了。”
“我比你年长几岁,怎么就叫不得了。”
归海春实在应付不了这种人物,无奈妥协,对程时秋道:“你们难得来琅都,我已在珍馐楼备好酒菜,为二位接风。”
另吩咐随行的人将行囊先带回去,归海春带着她们往珍馐楼去。
琅都重商,往来有许多商贾大族,夜夜笙歌,无比繁华。
珍馐楼的东家与琅都名门望族和各地商贾都有交往,厨子手艺一流,单有钱不一定能进,单有权也不一定能进。
归海氏是珍馐楼的常客,归海乔带了客,东家亲自来迎。
“郎君和两位娘子快请。”东家带着一行人上二楼雅间。
归海乔落后一步,忽然停住,问东家:“那间是谁?”
珠帘后,影绰几个人,放肆笑着。
东家后的小厮抢着答道:“是柳家的郎君和他的几位朋友。”
话音刚落,在场几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难看。
东家斥骂了句小厮,对归海乔歉声道:“实在对不住郎君,新来的不懂事,将柳氏的郎君安排在了您隔壁。我这就差人重新调度,给您换过雅间。”
归海乔道:“不必了,就这样吧。”
东家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将几人送了进去,转身便对着那小厮脑袋重重地敲几下:“就你长嘴!就你长嘴!要你说话了吗,你上赶着能抢钱啊!”
那小厮满腹委屈:“里头坐着的确实是柳家的郎君,我又没说错!”
东家气得一口气上不来:“你娘说你脑袋蠢的,一点都不错。”
他放低了音量:“左右你今后在这里做事,我跟你交代清楚了。归海氏和柳氏的雅间,断不可安排在一处。”
“他两家有什么纠葛?”
“你可知归海氏有个年轻有为的姑爷,三年前过世了。”
“这我知道,归海氏的家主比死了亲儿子还伤心。”
“那位姑爷是给晏氏的家主害死的!那家主入魔,疯了一般杀人,望京仙台派了许多天官来捉他,那位姑爷就在其中。谁料那家主杀疯了心,谁也不认,把归海氏的姑爷也给杀了。从此,归海氏就恨上了晏氏,连带着晏氏家主的妻子柳氏,也一并恨上。”
小厮道:“都在琅都,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天天恨这恨那,多累啊。”
东家道:“你管人家的事,爱恨谁恨,你还是去买点灵药,快治治你脑子!”
东家轰他走,转念又叫人停步:“你去酒窖拿上桃花酿,柳郎君上次来就吩咐了,你待会儿顺便给送进去。”
小厮哦了声,言听计从。
不一会儿,他拿了桃花酿到二楼的雅间,毕恭毕敬地送到柳长生这里。
柳长生脚踩在矮凳上,胳膊撑在膝盖,往嘴里扔着花生粒。
他接过桃花酿,对另几位年轻郎君道:“尝尝吧,这可是桃花酿,珍馐楼的珍品。”
他心情不错,摸了两块灵石,抛给小厮:“拿着,小爷赏你的。”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坐柳长生左侧的郎君恭维道:“唷,了不得!长生最近哪儿发财了,怎么不带着兄弟几个一起。”
柳长生笑骂道:“想跟我一起,你们出得起本金吗?”
“你要这么说,这琅都有几个比得上你柳氏家大业大的,知微阁的天官都得恭维你们。”
一个脸上长麻子的道:“在座几位没本事,隔壁的却有。”
方才瞥见归海乔,见他在外停了片刻,也猜到几分。
柳长生不屑道:“等着吧,归海乔也就靠他爹撑着,那位家主不知病了多少年,灵丹妙药吊着口气,哪天腿一蹬,胡子一翘,归海氏也就一起埋土里了。”
几人闻言,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麻子脸给柳长生倒了杯酒,起身送到他手里。
柳长生晃着脑袋品味,靠着窗棱:“好酒,好酒!”
他叫麻子再倒一杯,不喝,却是往窗外倒去:“桃花酿!珍馐楼的桃花酿!快喝吧,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