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异闻录》绪易

3、第三章 晏春衣

　　“这可是好消息啊，这可是好消息啊！”

　　一人踏步流星，解下披风，交给下人。身后跟着个粉衣的小娘子，活蹦乱跳，抢在他说话前大声道：“娘！”

　　程时秋从思绪中挣脱，许清如早已迎了上去。

　　“你爷俩可算回来了！我这一颗心七上八下，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

　　“娘，我可想你了！你的飞符我收到了，可爹压着不让我回，说是仙台的天官们不许。”

　　许清如又惊又叹，拉着她的手坐下：“你爹不许你就真的不搭理娘吗？你个没良心的莺莺。”

　　程子莺抱着许清如的手软声道：“我哪里没良心了，出去一趟，我给你买了许多礼物呢！”

　　她从怀中摸出一匣子：“你瞧，这珠宝好不好看！琅都正流行的款式呢，仙台的帝姬也在用！”

　　“还有这个镯子，”她变戏法似的掏出琳琅满目的玩意儿，快堆满案桌，“这耳环也花了好多灵石，你家女儿现在是穷光蛋一个。”

　　“好，好。”许清如被哄得心花怒放，程子莺递来的，来者不拒，当下便将饰品换了。

　　许清如想起还晾着一人，吊起眼睛，问道：“你呢，进门便嚷着好消息，你给我带什么好消息来了？”

　　程为期一副风尘仆仆的样貌，商船不比灵兽车马，载着货物，对安全的要求远高于舒适。他跑商多年，还是不习惯这般舟车劳顿。

　　他喝尽一杯酽茶，又续上一杯，来不及去品味。

　　许清如看得蹙眉：“真是牛饮，浪费我的好茶。去，给你们家主换过一壶。”

　　程为期却不大在意，乐呵道：“这还真是我程氏的好消息。”

　　他看了眼程时秋，笑道：“少棠，别傻站了，坐下，坐下。”

　　程时秋应了声好，撞见许清如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避开，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不再言语。

　　程为期道：“此行的确有些凶险，商船经过琅都，本来只打算停留两日，可第二日一早，琅都知微阁突然派人封锁了港口，无令不得出入。”

　　许清如抚着心口道：“这我知道，琅都混进来了魔族人，对不对？”

　　“正是，知微阁怀疑是外来的商船私下带了魔族的人混进城中，非要一艘一艘盘查，确认没有任何问题才肯放行。”

　　“那我们的船离开时，抓住凶犯没有？”

　　程为期摇头道：“所有商船都没问题，可琅都的确出现魔族踪迹，不是城外人所为，那就只能是城内人了。”

　　“那个有这般权势和胆子！”

　　程为期笑道：“是啊，那个有这般权势和胆子，想想琅都中的宗门贵族，那一个不是子弟遍及望京仙台。知微阁这下急得不行，便上报到仙台，明君可不管这种小事，那些个仙君们你推我我推你，还真就推了个不得了的人出来。”

　　许清如很给面子地问：“谁啊？”

　　“伏稷。”

　　“谁啊？”这回是真心实意地问。

　　程为期抚掌道：“明君的学生！”

　　“明君还有学生？”

　　“可不是。这伏稷跟着明君，仙台治下九州有点动静，除了明君，便只有他能摸清来龙去脉。不过这位仙君为人低调，不爱显露。所以大多人即便知道明君有这样一位学生，也不知晓他的底细。”

　　许清如道：“那想必你知道他的底细了。”

　　程为期转而对程时秋道：“少棠，替我斟茶。”

　　“说来也巧。”他道，“我滞留琅都那几日，借着这机会去拜访了归海氏的家主，才知道伏稷是他的儿子……”

　　程子莺悄悄道：“私生子，籍籍无名时不肯认，知道是明君学生这才肯攀关系啦！”

　　“莺莺！”程为期呵道，缓了语调，又说，“程氏与归海氏向来交好，如今他们出了位望京仙台的仙君，不如借此叫两家的儿女结识一番，万一将来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他话说的委婉，可许清如一听便明白了：“莺莺年纪还小，性子欢脱，那琅都是个什么地方，归海府又是个什么地方，你想归想，要把莺莺推出去，我可不许。”

　　程时秋在他身侧，替他斟第二杯茶，闻言轻轻笑了笑，料想他还有话要说。

　　“我自然是知道莺莺的脾性！”程为期的心思被点破，有些尴尬，话锋却是向着程时秋来的：“少棠，来，你坐下吧。”

　　“……”许清如噤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微微闪烁。

　　程时秋神色自如：“父亲需要女儿做些什么？”

　　她一点不惊讶，他一向如此商人做派，任何人或物，在他眼里，都是可以交换的。

　　当初那门亲事如何成的，这次他还想复现一次。

　　程时秋维持着点笑意，却听程子莺嘟囔了一句：“可晏家那位郎君怎么办……”

　　话音刚落，她忽觉说错了话，见程为期瞪了她一眼，硬是将后半句咽进了肚。

　　程时秋听见几个字，仍旧在笑，眼神陡然变了，问道：“莺莺，你说什么？”

　　程为期糊弄道：“别听你二妹妹胡扯，她是坐船坐晕了脑袋，开始讲胡话了。”

　　说完便挥手要赶她出去。

　　偏偏许清如又问道：“什么晏家郎君？”

　　程子莺见母亲目光抓着自己，并非责怪，不管程为期吹胡子瞪眼，对程时秋道：“消息还未传到青州来，可我们困在琅都那几日，人们都说，晏家那位三郎君从极北活着回来了——”

　　***

　　“这不可能！”柳长生听得发笑，“极北是什么地方，那儿的妖兽穷凶极恶，个个都饿了百八十年，借他晏春衣十条命也不够用！”

　　下人道：“奴婢也是这么答的！可那些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说那城外血水里长出一个人，怪物似的冲了进来，逢人便问晏府在哪儿。”

　　柳长生冷哼道：“打哪儿来的疯子吧，晏府早没咯。”

　　“他问不到晏府，便问柳氏，说他来寻他的母亲。”

　　柳长生道：“然后呢，他当真去我柳府了？”

　　下人道：“是啊郎君，人现在就在府外，好多人都瞧着呢，您现在回去，不定能赶上这躺热闹。”

　　柳长生推开阁楼的窗户，正对长乐街。琅都一年四季开着花，鸟羽艳丽的灵兽驮着酒醉的小仙，穿梭于青瓦飞檐。

　　他啧了声，莫名烦躁：“回去吧，瞧瞧我这位了不起的表哥是不是真有十条命……”

　　下了二楼，人声鼎沸，比往常还要闹。柳长生抛了两块灵石给搭着方巾的小厮：“小爷赏你的。”

　　“多谢仙君！多谢仙君！您慢走——”

　　柳长生哼着歌调，出酒楼，翻身上了华盖宝车，吩咐那灵兽：“回府。”

　　灵兽嘶鸣，带着宝车缓缓驶离，系在两侧的彩缎子翻飞，搅乱空中的花瓣。

　　不多时，宝车停在柳府外，柳长生见状嚷道：“人呢？哪儿有热闹瞧啊！”

　　随行的下人也奇怪：“方才还有呢，怎么都不见了。”

　　有一人抱着木箱笼蹿出，急急忙忙要进府。

　　“哎哎，你站住。”柳长生擎住他的衣领，“你哪位啊——”

　　上下打量几眼，哦了声：“你是医修。”

　　那人认识柳长生，行过礼，道：“原来是郎君，府上人传信给我，叫我务必快些来，不知是哪位贵人抱恙？”

　　柳长生龇牙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医修发着愣，柳长生一把搭过他的肩：“走吧，咱俩一块儿见见去，我府上哪位贵人抱恙了啊？”

　　医修紧紧抱着木箱笼，琅都柳氏的活儿，他可是将压箱底的宝贝都带上了，别说抱恙，便是个死人他也能给医活了。

　　“这……这是……”

　　一踏进内院，医修瞧这阵仗，不禁咋舌。

　　“嚯！”柳长生挑眉，“大家都来了！”他探头往里张望：“什么情况，死人了？”

　　柳楚骂道：“你个混小子，瞎凑什么热闹，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缓了两口气，对医修道：“先生快跟我来。”

　　柳长生追问道：“别赶我走啊爹，我听外边儿人说我表哥回来了，我心里也急呢，让我也进去见见吧……”

　　柳楚停步，转身狠狠地瞪他，压低音量警告道：“混账！你姑姑还在里面！”

　　柳长生张圆了嘴，指了指屋内，用气音道：“所以里面——真是那位啊——”

　　柳楚不再理他，迎着医修往里去。

　　“听说先生是琅都有名的医修，仙台的仙君们受伤都要请先生您去医治。”柳楚撩开厚重的纱帐，恭维道。

　　医修客气地笑笑，回说不敢当，心里头却十分受用。

　　他走在柳楚前头，越往里，血腥味越发浓重，似乎还熏着香料，想要掩盖这股气息，不过适得其反。

　　“里面那位郎君被妖兽所伤？”他问道。

　　“不错，”柳楚叹息，“我那侄子很是吃了一番苦头啊。”

　　医修点头，见地上散乱的血迹，干涸发暗，有人的，也有妖兽的。

　　停步，床榻中躺了一个血糊住的人，一只手垂落在地，掌心朝上，糜烂的血肉中露出一节森森的白骨。

　　一妇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脚边横了把断剑，暗淡无光。

　　“先生快看看吧。”妇人幽幽道，“他从极北一路厮杀来，妖兽没能收走他的命，回到琅都，也不知我们有没有能力留住他的命……”

　　医修听到极北，更不敢耽搁，放下箱笼，半跪在床榻前，伸手要去探他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