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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程时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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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人都知程家两位娘子出落得亭亭玉立,不过这大娘子似乎有些隐疾。
大荒尚武,人人都盼着长出灵骨,勤加修炼,来日能登上望京仙台,供人敬仰。
程家大娘子有一副绝妙的灵骨,却灵力低微,难以自保。
程氏家大业大,悬挂程字旗的商船遍布大荒河道,养一个无法修炼的凡人轻而易举。
程时秋不甘心,寻遍了灵丹妙药,能人异事,收获甚微。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灵力只提升了一成不到。
且不说旁人,连她自己也气馁,还有些愤恨。她是个废人,离开程家,什么也不算。
空有皮相。
程时秋盯着镜中那张脸,目光阴沉,半分笑意也没有。
“女郎……”婢子端了药来,“这是最后一碗了。”
程时秋晃了神,接过,不带犹豫地一饮而尽。
药是极苦的,她习惯了。胸腔微微发热,这感觉转瞬即逝。
她眼神暗了下去——看来是不起作用了。
婢子知道她的脾性,不敢作声,只等她从失望的情绪里出来。
程时秋撂下空碗,见屋外白茫茫的雪景,道:“父亲该回来了……”
婢子答:“家主三日前便传来消息,给路引耽误了,主母这几日早早地便在厅堂等着,想来也快了。”
路引是通行大荒各地的凭证,望京仙台治下九州,显贵出行大多豢养灵兽。但越过州界,无论水陆,必须有路引。
程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家主程为期经常随行商船,这一次是为了濮珠的事情。
濮珠生长在魔灵猖獗的密林,有滋养灵骨之效,极为流行。
开采濮珠耗费人力物力巨大,程时秋花了不少心思,才说动程为期将上璋的濮珠场交她主管。
她行事稳妥,没出过岔子,程为期便放手让她去做,自己转而去处理另件麻烦事。
程时秋听说行程耽误了,猜到几分:“年年都跑的商路,路引一早便准备好了,不会有人存心和我们过不去……”
她手指搭在巡轨宝镜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一定是琅都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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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琅都出事了?”许清如噌地站起,没了主意。
下人道:“主母别太担心了,家主传信来那会儿,所有商号的商船都被扣着,查过路引没问题,又不曾藏匿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很快就放行了。”
许清如忧虑道:“话是这么说,可琅都就挨着望京仙台,好些位天官值守,怎么还会有魔族的人混进去……”
她来回踱步,下了决定:“不成不成,你去把我那枚飞符拿来,我要再传消息去!”
“主母,昨日已经传了飞符,估摸时辰,回信也该到了,再等等吧。”
“你叫我怎么等?”她焦急道,“莺莺就在那船上,这孩子爱热闹,万一遇上什么……”
“主母千万别这么想,二娘子虽年纪小,可灵力不俗,比起望京仙台那些小仙君,那也是不差的。”
“唉,她那点儿花拳绣腿在青州显摆显摆就算了,我是怕她在外招摇,惹上大麻烦!”
她坐立难安,端起案上茶盏,放在嘴边,又撂了下去。
伺候的下人察言观色,另换了杯新煮的茶水,低低吩咐旁边的人:“去请大娘子来。”
“是。”那人得令,退了出去,没走两步,正撞上风风火火前来的程时秋。
“哎——”程时秋身后的婢子斥道,“看着点儿路,急什么。”
那人连连赔罪,程时秋免了他的礼,问道:“母亲还在里面等着?”
“主母不见家主和二娘子的回信,实在着急,正想再传一枚飞符。”
“不必了,”程时秋道,“我方才已收到父亲的消息,商船驶过迷津渡,不多时便可回府。”
说罢,程时秋抬步进了厅堂,许清如手支着额头,未留心有人进来。
“母亲。”
许清如抬眼,扬了扬下巴:“少棠来了。”
这就算问候过了。程时秋等了会儿,见她没有要自己坐下,一同陪着等的意思,不免有些失落。
程时秋面上并不显露,自顾自地拣了个位置坐下,朝首座道:“母亲不必忧心,父亲传了消息,他和二妹妹在回府的路上了。”
“这便回来了!”许清如喜道。
“琅都事发突然,望京仙台的意思是不可宣扬,父亲三日前匆匆传了信,好叫母亲放心。再收到母亲的飞符,碍于命令,不好多说,等商船出了琅都,立刻便遣人回信。”程时秋道,“女儿方才接到回信,不敢耽误便赶来了。”
许清如见她恭敬,扯过一个笑:“你倒是贴心。”转头问下人:“有我们的信没有?”
下人低头道:“回主母的话,不曾收到回信。”
许清如不咸不淡地嗯了声,对程时秋道:“你父亲一向疼爱你,先前为了养好你的灵骨,不要钱似的往外寻药方和医修。知道你的灵骨治不好,也不强求你修炼。偌大一个濮珠场,你想要,便交你打理,生怕让你觉得难过。”
程时秋听出话外音,从座位上站起身:“女儿无用,让父母操心。”她示意一旁的婢子:“既已无望修炼,女儿想着能为父亲分忧也好。”
她拿了一玉匣,走到许清如身边:“珠场上旬的产出颇丰,女儿亲自去上璋挑了一批濮珠,这些是成色最好的。二妹妹的那一盒,等她回来了,我差人送到她院子里去。”
许清如接过,开了匣盖,不禁喜上眉梢:“咳咳……”她按捺住喜色:“你费心了,上璋近极北,你畏寒,何必亲自跑那一趟,这点事吩咐府上的人去做就好了。”
程时秋道:“女儿不敢辜负父母厚爱,还是亲力亲为的好。”
许清如得了好处,便意兴阑珊,顺着台阶下,脸色比之前好了许多。
两人在厅堂候着,程时秋偶尔说一两句,许清如有时回,有时干脆闭上眼,不听也不瞧。
做了十余年的母女,共处一室,还是没话讲。不晓得当初程为期第一次带着她回程府时,许清如是不是也这般模样。
程时秋记不清了,学着许清如,也闭上眼,昨夜的梦叫她心悸,太阳穴突突跳着。
琅都,琅都。
她在心里默念。
那长着怪脸的影子似乎又在耳旁低语。
“少棠,和他一起去死吧——”
闭着眼,眼前是漆黑,程时秋生怕那影子从暗处蹿了出来,下意识地抚着戴在食指上的玉石戒指。
四年前,琅都突生巨变,那时也像今日,所有游船马车都被扣下,不进不出。
程时秋预备从琅都返回青州,那时青天白日,天却忽然惨淡,浓云积聚,像要渗出墨水。
有人惊叫,循着方向看去,是晏府。那一方天地极黑,有滚雷劈下,烁着异光的影子飞快穿梭。
在其余人反应过来前,程时秋的脸色煞白。
是魔灵。
可琅都为何会出现魔灵?
她定神去瞧,不敢眨眼,确定了,身形摇晃,似乎站不稳。
那些魔灵只在晏府游荡。
并非是魔灵闯入琅都,而是晏府生出了魔灵。
接下来的事程时秋不愿多想,大荒上至九旬老人,下至五岁稚儿,都知道这么个故事——
晏氏一族的家主与魔族勾结,暗中修炼魔功,终至走火入魔。
他无法控制肆意流窜的强大灵力,迷失了心智,开始屠杀府上的族人。
那些死去的人受到魔气污染,化作魔灵,继续屠杀剩下活着的人。
宗门望族,竟成人间炼狱。
晏氏上百人,或成魔灵,或直接灰飞烟灭,望京仙台急遣天官,围剿晏府,三天三夜,日夜无休。
琅都晏氏,只剩下两个尚清醒的活人。一是家主之妻,因病暂歇于母族柳氏;另一位是家主的第三子,因故独自外出,归家时恰巧遇上这般变故,硬闯了进去,在满是魔灵的晏府待了足足十日。
待望京仙台与其他氏族子弟踏入晏府时,这位曾令世人美赞“莲花三郎”的郎君,站在血河之中,双眼猩红,魔灵杀他不能,他也杀不尽变成魔灵的族人。
明君今一从沉睡中苏醒,她身后是望京仙台一众天官。万霄剑落,所有魔灵将要赴死。包括那位家主。
剑欲落,那位家主的第三子跪伏在地,向明君今一求一条生路,放过他的父亲。
今一看着血河中的人,有些厌弃。
勾结魔族,修炼魔功,屠杀族人。
留这样一条命何用?
众人听不清他的回答,只见今一哂笑,看他犹如草芥。
从来没有的东西你如何去找?
这是今一的回答。
剑落,令所有琅都人惶惶不可终日的威胁解除。
琅都四季如春,花落满城,唯独那一年百花调敝,大荒九州有六下起大雪。
程时秋在琅都逗留许久,程为期在事后赶到琅都,携着程氏几位族叔,叩了柳氏的大门。
丈夫犯有弥天大罪,柳芳菲一夜白头,坐在那把圈椅中,几乎不做停留,答应了退亲。
族叔在人后奚落:“极北苦寒之地,被驱逐到那里的人,没有能活着回来的。他晏家的郎君再怎么好,也是从前。如今戴罪在身,孤儿寡母,无一个能倚靠,还不如一道死在那府中。”
上百条无辜人命,总该有人负责。极北苦寒,妖兽环伺,他撑不过三年的。
族叔说的对,他晏家的郎君再怎么好,也是从前。
程时秋从那时候起,便督促自己,快忘记琅都,忘记他。
昨晚的噩梦,今早传来的消息,这可不是好征兆。
程时秋还得快些,快忘记琅都,忘记晏春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