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张一晨

3、14/11/2024 早 还能再见

　　2024.11.14 早

　　早上九点，阳光已经给房间铺上了一层亮晶晶的薄膜——殷勤的白昼管家。楼下的车与人也早已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流进流出，似脚下慌乱的河流。

　　张晨坐靠在床上，不敢发出动静，怕吵醒隔壁正熟睡的好心陌生人。她读着小说，已经看了第三遍的《大地上我们的绚烂转瞬即逝》。房子的隔音不好，用拳头敲敲墙壁，是空心的木板回响，她连翻页都小心翼翼。

　　她又看到了那一句“我不想让你做我妈妈了，你是头怪兽” 。
　　如果要像作者一样给自己的母亲写封信，张晨想她会把这一句抄在最前面，再自己加上一句“所有的妈妈都是怪兽，她们被男人们警告着离他们的世界中心远一点，她们被赶进森林，孕育森林，也啃食森林，将腐去的森林递给她们的小怪兽。妈妈，这不公平。”

　　阳光开始静悄悄的在房间里织起它的网，要给屋子织出一件暖身的毛衣。隔壁传来了些许动静，接着是突然地惊呼。
　　“我去，快十点了！”

　　张晨下床跑过去，对方已经穿好衣服跑出来了。
　　“怎么了？”
　　“来不及了！我今天还要开摊的，你家有多余的牙刷吗？”

　　张晨拿出新的电动牙刷头，说这是新的，插在她的电动牙刷柄上就行。
　　对方接过就匆忙地在厨房水池边进行快速的洗漱。张晨知道她不该多问，但她突然有点好奇。
　　“开摊？你在哪里摆摊吗？”
　　“ 就你楼下的市场，今天要开桌子装架子，本来九点就开始营业了，这下完了。” 对方冲着水，水声流进字节，声音咕噜咕噜地涌出。

　　张晨家楼下就是女皇维多利亚市场，大家都称它为维妈，张晨经常去那里买菜，她能想到的摊位也只是菜摊。
　　“你在那里卖菜？”
　　“画画，给人画像！”对方不知道是被这问题惊到还是笑到了，赶忙吐掉口中的水回答。

　　“你还没吃早餐，我给你煮点。”
　　“不用了，来不及了。”对方已经做出向前冲锋的姿势。
　　“要不——”
　　“嗯？”张晨不知为何对方突然在门口停了下来。
　　“你去市场找我吧，给我买杯咖啡和一个甜甜圈就行。”
　　“好，你等我一下”。突然被安排了行程，张晨却还穿着睡衣。

　　对方并没有要等的意思，她拿出手机说道：“你加个微信，你慢慢收拾好去找我就行。”
　　刚扫完二维码，对方就转头冲了出去。

　　门被风重重地甩上。
　　张晨看着微信的界面——新的好友消息界面，写着：我是Daisy李早。她看向洗手池延边的水滩，新的消息发来：K19我的摊位号，甜甜圈就是门口那个写着American Donut 的餐车。
　　李早，毫不客气且大意的一个人，这人应该不好相处，张晨想着。但手掌的疼痛提醒她无论如何都应该请对方吃顿饭，至少无论如何都是个好人。

　　人群快速的呼吸吸走了清晨的冷冽，突然打满了气的阳光追赶着还在喘息的风，此时大地的温度是手掌的温度。
　　张晨眯起眼睛，在大楼门口站定了半分钟——果然这个点出门是最舒服的。
　　她深吸一口气，吸走了一部分残余的风，朝市场方向走去。

　　维妈除了是个市场，也是个当地的旅游景点，除了卖生鲜蔬果，里面还有一大片的流动摊位是卖些特色美食和纪念品的，张晨朝她平时不会去的方向走，很快就找到了餐车的区域。
　　甜甜圈的窗口正大排长龙，看来是家很受欢迎的店，难怪对方特意要点。

　　张晨站进队伍里，队伍移动得也很快速，她看见小小的餐车里装进了有五六个人，从买单到给甜甜圈撒上糖粒，每一个步骤都有单独负责的人，他们的手都在飞舞，轻如蝴蝶翅膀，如蝴蝶在餐车内转了一圈，便做出和卖出了一筐筐的甜甜圈。

　　拿着两个满袋的甜甜圈——以防万一对方还吃得多，捂着大杯的咖啡，张晨连看带问才终于找到对方的摊位，与其他都铺着黑布的摊位不同，李早的桌面上铺着亮橙色的布，边上排插接排插的将电源连入她的台式电脑，桌子正中，李早正站着和对面的客人交流，她指着旁边作为样本的各种风格的画作，企图打动客人。

　　张晨站在桌子边缘静静等着，看着客人被说服了，客人选择了带框的两人画像——她与她的女儿，客人留下订金走了。她看着对方深吸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坐下在iPad上开始作画。

　　张晨本该在这时走过去了，作画的人突然抬起头来，对人群方向大声喊着：“Portrait！ Portrait！”。而又快速低下头去作画。
　　大风吹开的粉尘作画的人周身舞动飞扬，张晨看到她抬起头的眼神里充满了焦灼，而后又垂陷入专注里。

　　光也溜进了这方热闹地，它将无声的步伐踩在每个人的身上，将影子推到地面。
　　张晨低头，看到昨日那个用皮带抽响地面，帮自己吓退了酒鬼的女人，正饿着肚子，用画笔扫去生存的压力，她的身子随画笔晃动着，张晨抬头，光在女人的卷发上随浪翻滚，她的眉头紧皱，她的五官模糊不清，被光吃了一角。

　　不知为何，张晨就只想盯着，看着，这一幕，她不想惊扰，她也饶有兴致，她突然觉得对方应该是个有趣的人，有趣的，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好人。
　　她接着有了个俏皮的想法，她将咖啡与甜甜圈轻声地放在桌子的边缘，拿出手机给对方和她的早餐合了个影，发给了对方，便偷着笑地转身走了。

　　墨尔本的天气总不愿在一天当中保持同样的状态，此时太阳劲头十足了，肆意泄出它的热量，穿过游人为早晨穿上的厚厚的衣裤，使人感到头脑和四肢都发着热。
　　张晨心中的喜悦，一种好像偷来的喜悦，在热量的作用下也达到了沸点。
　　微信聊天界面上，是Daisy李早发来的一个急促有力的感叹号。

　　下次再见。她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