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驱、万物风华录］上位灵求助热线》开了个开

5、第 5 章

　　“呃……”
　　现在尴尬了，这个上位灵看起来并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了，如果突然告诉他真相，他会不会黑化啊？可是不说的话……
　　陈朗回应：［说吧，他好可怜。］
　　江鸿挠了挠头，“这个”、“那个”了半天，迂回道：“那个……神啊。可是，外边这些人说的都是一样的话诶，不奇怪吗？”
　　“不奇怪啊，”山神理所当然，“我力量不强了，只能存留那么多消息。”
　　怎么办听起来更可怜……
　　“我的意思是说……”江鸿搓着手，“就是，嗯、大地震嘛，可能，破坏力很强、而且很快说不定外边已经……”
　　“我知道啊，”山神觉得奇怪，“所以才让你们快点带我出去，我要尽快补救。”
　　啊……可是外边的世界已经以另一种方式被补救了……
　　江鸿现在看他就像在看一个被抛弃了但是浑然不知的小朋友，不忍心戳穿了，陈朗眉眼也垂着。山神再三催促，江鸿别无他法，拿出鳞片：“用这个试试？在你的空间里我用不了它。”
　　“龙鳞？”山神翻看，“真是好久没见过这个东西了。”
　　山神灌注法力，几乎是一瞬间，“生命之树”冲破束缚疯长，那层隔断的膜顷刻消散。与此同时，大量的水和淤泥向他们所在的地方呼啸而来，瞬间席卷了三人。江鸿和陈朗大叫，山神结了个印把他们圈起来。突然间，他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头，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条巨大的黑龙裹挟着吞天噬地的力道，周遭水流短暂为之逆流，长尾卷住了他们后迅速往上升。
　　“陆修！”
　　乍然破出水面，江鸿和陈朗有种终于呼吸上的感觉，被风一吹，打着寒颤。
　　“小朗！江鸿！”
　　迟小多赶紧跟上，陈朗打了个喷嚏，见迟小多来了，兴奋地挥了挥手。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迟小多心有余悸，用外套给他们擦脸，“回去就找关叔叔买那个人工智能的版权。”
　　陈朗不住笑，迟小多一边检查他有没有受伤一边催促他和陈真打视频电话。江鸿站起来往化为人形陆修那边跑，陆修的脸色没那么阴沉了，但还有些不爽，接过扑面而来的人，没说话，施了小法书把落汤鸡一样的两个人收拾干净了。江鸿还是下意识地抖了抖头发，牵着陆修的手，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来啦！”
　　陆修喉头动了动，最终只说：“嗯。”
　　江鸿知道陆修想说什么，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他捏了捏陆修的手掌暂做告饶和安慰，转头道：“我们在水底下遇到了山神！山神——诶？”
　　他看一圈，山神站在水边，一动也不动。听到江鸿喊他，他下意识地朝这边看了看，目光却始终没有聚焦，茫然而缓慢地张望着，眼中竟有些无助。他几次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始终说不出来；腿动了动，只迈得出很小的步伐，走出去又退了回来。他踢到了什么，低下头去，江鸿和陈朗捏的泥塑也在地上，已经融得差不多了，旁边还有一个类似于球体的东西布满青苔、湿漉漉的，悬在岸上。
　　山神愣住了。
　　“对不起……刚刚没有告诉你，”江鸿上前几步，带着歉意说，“地震已经结束几百年了，你说的那个小孩……应该，已经不在了。”
　　山神似是无法理解，抽出神来又看了他一眼，稚嫩的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旋即又低下头去。
　　“但是你不用怕！”江鸿赶紧道，“你想知道什么？我们尽可能帮你找找！”
　　陆修见他一直盯着那个球，于是道：“刚刚一起带上来的。”
　　山神蹲了下来，轻轻刮掉上边的污垢。迟小多觉得这个大小有点眼熟，正想说些什么，陈朗拉了下他的衣角：［哥哥有事和你们说。］
　　“小多。”
　　“嗯，怎么了？”
　　那边陈真在驱委的档案室，看着眼前的文献，神情严肃：“那是个法阵。”
　　“法阵 ？”迟小多惊讶了一下，随即灵光一闪，“——上位灵求助热线？”
　　“对，”陈真点头，“那段时间驱委的人失踪了很多，也包括你们在的那片区域。按照你们提供的讯息，那具骸骨生前可能也是驱委的人。”
　　“唔，”迟小多思索，“能确定是谁吗？驱魔师不是大多靠血脉传承？”
　　“不能确认，”陈真道，“但是有一条消息，你们可以听听。”
　　江鸿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颗球对山神很重要。他问陆修：“为什么要把这个带上来？”
　　陆修却突然明白了，附耳道：“……湖底灵力波动的中心，就是它。”
　　“啊，”江鸿意识到了什么，“所以这个是……”
　　是山神的头吧……
　　江鸿担心地看着他。
　　一个和人类相伴而生的上位灵，因为一场天灾陷入沉睡，醒过来之后也一心想着要去救人；但是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他了，甚至，他的头被沉入湖底。
　　人们不相信他了。
　　地震的损毁只是开始——这几百年里，机械替代人力，农业被分解为更能提供经济效益的行业，人们越来越追求效率。很少再有人会把注意力从大数据中移开、固定性地投入对某种未知的敬畏与崇中。“神”、“仙”、“鬼”、“妖”，在不知道他们是否存在的人眼里，逐渐沦为娱人、娱己的工具。没有“神”了，大家看着他们，是“文化遗产”、是“城市标签”，可因为和人类共伴而生，他们甚至无法不倾听人类的诉求。
　　江鸿突然理解“关羽一号”为什么是那样的态度了。
　　江鸿很难过，相比起来，陆修见过了太多这样的事，安慰地拍了拍他。江鸿明白，这样的进展是时代必然，可一想到可能发生过的来龙去脉，仍然于心不忍。江鸿勉强笑了笑，朝山神又走近了几步，蹲在他旁边。
　　“你还好吗？”
　　山神没反应，江鸿就这么等着，一直看着他。过了很久，山神才闷闷地回了句：“不好。”
　　“很难接受吧，”江鸿放缓语调，“嗯……现在村子里也种田的，不过不多了。”
　　“……哦。”
　　山神捡了颗石子又随意拋了出去，连荷叶都没能惊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的模样，他的所作所为都有种孩子气，这格外激起了江鸿的保护欲。
　　“……怎么活呢？”
　　“嗯？”
　　山神瘪瘪嘴，江鸿反应过来了，赶紧道：“就靠这个。”
　　江鸿指着荷塘：“荷花开的时候靠旅游，呃……就是，你知道徐霞客吗？现在有很多人干他那种事，花钱来。哦不对，他来的时候……嗯。”
　　“然后……没人来的时候就种田、做藕、跑生意——哦，现在的路很好，有水库、水电站，不太容易有洪涝……呃……”
　　什么都很好，不是更不需要山神了吗？江鸿欲哭无泪，赶紧找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山神喃喃道，“……又不需要我了。”
　　“不是的！”江鸿赶紧道，“只是你消失太久了，现在大家很喜欢神的！你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样子，我们来想办法，大家一定会重新——”
　　“不用了。”
　　山神打断他，突然站起来把石头踢进湖里，发出巨大声响：“反正早晚都是这样。”
　　他转身，点头示意：“人类，谢谢你。”
　　“等等啊！我们可以帮你——”
　　不等江鸿多说，山神倏然消失了。陈朗一直注意着他们这边，举起灵力探测仪：［江鸿，他走了。］
　　江鸿很沮丧，陆修重新打捞起那颗头。
　　迟小多伸出手：“给我吧，我们找到了他的身躯。”
　　迟小多那边早就结束了对话，和项诚、陈朗在旁边等，见江鸿这副表情，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陈朗上前牵着他，以眼神勉励。
　　江鸿垂着头：“可是合上了，事情也已经这样了。”
　　“但既然发现了，总不能让他身首异处吧，”迟小多拍拍他，“来吧阿丙，有新情况。”

　　陈真带来的消息是关于那个村官的。
　　根据他晚年的回忆录，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把他和母亲送走了。他只记得自己的父亲负责守护文物，一直到他长大、成年、成家，他们都没再见过面。后来在一次搬家的过程中他翻到了父亲的信件，于是在要被委派的时候毅然放弃了去省里的机会，回到了这个小村落。
　　“就像是某种冥冥之中的注定，我梦见了他。几十年过去，我早就忘了父亲的模样，但在那个梦里，我居然见到了他。他和一群我不认识的神灵待在一起，他问我，我要怎么拯救这个村庄的“过去”。”
　　“我也不知道。我回到这里时，这里的民间信仰体系已经几近于无。因为父亲的缘故，我读了很多佛经，于是，某天在荷塘边散步时，我想起了“地涌金莲”，我想通过佛教沟通起当地的旅游。时代不一样了，欣赏美景不再是无集体主义，赚钱也不是投机倒把。人们不能永远陷于过去，就算是农业也会用上机器。”
　　“当地居民仍有顾虑，但我说，一切由我负责。要修筑佛寺，就要塑像。当我推开办公室大门的时候，村民们站在门口，他们说，已经没有路了，用我们的泥土和稻草塑像吧，天地山川会保佑他们的。”
　　“这时我才意识到，即使经历了那么多疯狂岁月，人心中对于未知的未知仍有敬畏。或者说，人一生下来，一定会对某种东西存有敬畏，人类需要一个地方存放慰藉、敬佩与恐惧。无论科技如何发达、世界如何变化，神不会消失，神只会改变。”
　　“村民们仍然担心塑像、造庙和转型会导致灾祸，于是我们约定再造一尊关羽放在仓库，既符合当地的历史，也有保护的含义。我说，总有一天，这些秘密可以被公之于众，村民们缄口不言。没关系的，我相信，终有一天，关羽可以重见天日，而我，也会找到我的父亲。”
　　屏幕上手写信的字迹遒劲有力，可以想象，老人直到晚年仍然保有坚定的信念。几十年后，一切如他所想，这里真的靠荷花发展出了旅游业，而那些过程——为什么他会做那个梦、为什么村民突然同意他、为什么之后的村官愿意继续开发，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法阵——陈真的猜测是，那位驱魔师保护当地的上位灵直至最后一刻，但尚未来得及灌注灵力，而最近的地震带动了地脉灵力小范围溢出，法阵被激活了。驱委已经派人去修复当地地脉了，也通知了相关机构尽快来做鉴定。
　　江鸿总觉得，那么多人的共同选择、那么多阴差阳错，不能仅用“巧合”和“意外”来解释。
　　江鸿：“既然山神就是当地的水土、山川，会不会这也是山神的潜意识呢？”
　　迟小多：“也有可能，毕竟，作为守护神，虽然陷入沉睡，他应该也想人类越来越好吧。”
　　陈朗：［要不再召唤一次？］
　　江鸿：“还是不要了吧，等他冷静一下。啊啊啊啊啊——怎么办啊，大家完全不知道还有山神了啊！”
　　迟小多：“唉。”
　　陈朗：［唉。］
　　项诚和陆修来了，几人就怎么住的问题讨论了半天，最后还是问号司睡通铺，大小王去了标间。
　　迟小多评价：“简直是王炸。”
　　陈朗：［那我们呢？］
　　迟小多：“三个二也是炸。”
　　江鸿完全没有心情开玩笑，愁眉苦脸。
　　让村民重新信仰山神显然不可能，这部分可以考科技；让山神出去走走……呃，他们这种地方性的上位灵能随意离开吗？那让山神想办法重新寻找自己的意义……我在说什么废话就是在想办法啊……修地方志？可是驱委的资料不能公开啊啊啊——
　　江鸿恼火地抓了抓头发，把头埋在枕头里，旁边的手机亮了起来。

　　第二天，陆修早早等在门外。
　　“吱呀——”
　　门被小心推开了一条缝，江鸿探出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见他在门口，轻轻关上门，然后转身扑到陆修身上。
　　“陆修！”
　　陆修揉了下江鸿的头发，表情柔和一些。天还没亮，他们找村民借了自行车，山里昼夜温差大，江鸿猫在后边跟陆修说话。
　　“事情还顺利吗？”
　　“妖怪没驱魔师那么听话。”
　　“没受伤吧？”
　　“受伤？”
　　“没有没有……那有遇到什么奇怪的妖怪吗？”
　　“什么算奇怪？”
　　……
　　都是早就聊过的事。陆修一一回答，偶尔有新的情况的就讲得更详细些。江鸿听得哈哈大笑，终于开心一点了，陆修也微微勾起嘴角。
　　清晨的湖边，太阳刚刚越过山头，对面的天空隐隐透露出深橘之色，倒映在湖里时只剩下淡淡的粉色，几乎看不出；残荷挺立，水中的影子对称到几乎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一堆无意义的线条。
　　两人把车停在一边，江鸿撸起袖子，陆修跟着他蹲下，在湖边捏泥巴。
　　昨天晚上，陆修问他准备怎么办，江鸿毫无头绪，但总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山神的头已经上交给驱委了，但即使复原也没什么意义了，那是属于过去的山神。
　　“总之……再捏一个新的吧，”江鸿问陆修，“有多大呀？”
　　昨天是陆修把他们一起带上来的，陆修想了想，捏了个略小些的头，江鸿对比着迟小多整理的资料捏了个身子、把他们凑起来。江鸿打了个响指，指尖迸发出的火焰迅速席卷泥像。
　　“嗯？怎么没变化啊？”
　　江鸿轻轻敲了敲，发现泥像已经变成陶像了，只是从外表上看不出来。
　　“呼——千万不要和思归说啊，”江鸿叮嘱，“要是他知道我拿三昧真火烧陶器一定会生气的。”
　　棕红色的陶像不如石像结实，但江鸿存了点其他心思，想试试纯灵质能不能帮上些忙；顺便，和陆修一起保留一些秘密。
　　陆修对这套很受用，分开那么长时间的不满一下没了。
　　山洞和山洞里的东西要等着文管所和史志办来鉴定，陆修另寻了一处高地——在村子的西边，远离交通要道，不会受到打扰，而且出于开阔地带，可以很好地俯瞰村庄。江鸿把陶像放上去，蹲下来，拍拍他的头：“剩下的那些塑像也要等比对，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他们长什么样……唔，不想捏也可以。”
　　想着石像上还有彩绘，他们出门的时候还找住持要了点朱砂。提起笔想华点什么，江鸿转向陆修：“陆修，一个神会想要什么呢？”
　　所谓“神”，对于“人”来说是拥有长久寿命和未知能力的存在，从这一点来说，江鸿觉得陆修也许能更明白山神的想法。陆修也坐在地上，一只腿支着，看着江鸿的眼睛。云层散去、阳光破晓，逆着光，江鸿只能看见他舒展的眉眼，一直没有移开。
　　“干什么？”乍然被这么看着，江鸿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说正事呢。”
　　陆修略一挑眉：“神在想什么，你不知道吗？”
　　方才柔和的神色突然带上了肆无忌惮的意味，江鸿也明白了他想说什么，耳朵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随即拉下脸：“哦，神喜欢牺牲自我，那我也别忙活了，走了。”
　　他一提这个陆修就有点招架不住，赶紧求饶。江鸿笑着“哼哼”两声，给陶像画了一个笑脸，放下笔的时候蹭到了一点朱砂。他拍了两下手，合掌。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那就……希望你喜欢什么做什么吧。”
　　喜欢安静就安静，喜欢热闹就热闹，如果不知道怎么办的话就问问关羽一号吧，虽然他总是臭着个脸，但普通人也看不到，看到了也不会觉得神不该是这样的。嗯……反正，神也可以自私一点的，呃不过也别太恶搞人类吧，驱委会插手的，哦对对对，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找驱委登记一下信息，拜托了！
　　江鸿的表情一会儿严肃一会儿古怪，陆修看得好笑，江鸿闻言睁开一只眼，陆修便也学他双手合十：“希望你一切顺利。”
　　他们又找了几块大石头搭了个石屋，不吹风的话勉强可以挡雨。江鸿饿了，从背包里摸了三根火腿肠，他一根，陆修一根，山神一根。
　　离开山头，回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放羊的村民，小羊只有一只小狗那么大，系着铃铛，走起路蹦个没完，满山都是它们的声音。江鸿觉得可爱，陆修和村民交谈，对方是当地少见的藏族，难得遇到会说藏语的人，爽快地点点头，让江鸿溜了一会儿小羊。风吹过山冈时，江鸿感觉到了熟悉的温暖，他抬头看向山间平地，那里似乎有一个青年模样的影子。
　　江鸿心道：再见。
　　牧羊人告别他们，继续向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