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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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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塌了!……”
“……人……救……”
半夜,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江鸿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很嘈杂,好像有很多人。但这声音始终隔着什么东西、雾蒙蒙的听不真切,也压得他无法动弹。
鬼压床了?
江鸿极少有这种感受,本能地想要挣脱束缚。他掐着自己的指尖,努力醒过来,但还在他努力的时候,一股外力突然袭来,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开始疯狂摇晃。
“……唔……嘟噜噜噜噜……”
那人力气很大,摇起来像滚筒洗衣机一样,江鸿感觉自己脑浆都快被摇匀了,强撑着一口气、猛然坐了起来。
“——呼——小朗?”
陈朗神色焦急,见他醒过来,稍微松了口气。
陈朗:[我们好像被拉入罅隙里了。 ]
四周隐隐透出某些光亮,像隔着软膜一般。耳边的声音并没有消息,随着那些声音变动,“墙体”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异变。
“小多呢?”
陈朗摇头,江鸿当即心下一惊——虽然三人平时嘻嘻哈哈的,但迟小多是绝对的主心骨,既要照顾陈朗,又要教导江鸿,总能在遇到突发情况的时候找到常规之外的破局思路。现在两人被拉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迟小多不在,江鸿顿时有点慌了,而且,更重要的是——要怎么给校长交代啊啊啊啊啊!…………
“沉住气沉住气……江鸿,你可以的……!”
江鸿深呼吸几次,在意识到他也需要给陈真交代后终于冷静下来了。两人的通讯设备和探查装置全都不在,江鸿捏着陆修的龙鳞喊了几声,也没有反应。
相比起来,陈朗倒是没有那么紧张。在江鸿检查的间隙,他静静注视着头顶——“墙体”的变化似乎在一段较长的时间里有迹可循。
江鸿拍拍他:“小朗?”
陈朗点头回应,指了指上边:[那里有什么?]
江鸿打着手势:[有人在说话。]
声音隔得太远,即便是醒来了也听不真切。江鸿听了一会儿,也发现了这似乎只是一段重复的对话:水……裂开……救人……
两人转头对视:被地震出来的地下水!
他们是在湖底吗?谁带他们进来的?是“关羽二十八号号”,还是那个他们一直在找的上位灵?
陈朗询问:[要出去吗?]
外面显然是一段回忆,不知道会不会很危险;可是如果不出去,眼下他们什么也没有,万一这里需要正常的体能消耗,等在这里也只能活活饿死。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是小多,他会怎么办?
另一头,迟小多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两个空空的被窝,脸上闪过一瞬迷茫,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
“………”
“…………”
“啊啊啊啊啊啊!!!!!”
迟小多抄起那个巨大功率的手电就冲了出去。项诚和陆修的电话打不通,大概还在飞机上;陈真倒是联系上了,委派当地驱委派人来支援。
“被带走了?”
“对,有灵力历史记录,但力量不是很强,”迟小多道,“你先别着急,我现在出去找人。”
“好,”电话那头,陈真的声音多少有些疲惫,“随时联系,无论什么都要同步给我。”
迟小多应下,跑得满头大汗。路被照得通亮,他往早上祭拜关羽的地方跑去,想去找那个塑像却没找到。迟小多顿了顿,眉头紧锁,想了片刻,又往朝一个方向狂奔。
陈朗抓着江鸿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怎么了?”
陈朗:[好像是哥哥,他很担心。]
“哇,这就是亲生兄弟的心灵感应吗?”江鸿惊叹,随即松了口气,“那至少他们知道了。我们也要小心一点吧。”
经过短暂商议,他们决定先简单探查一下。江鸿脱掉外套放在原地做记号,两人指定了一个方向出发。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没走出多久,视野里的光线就有了些微变化,但这个光线好像是从内部散发出?又走了一会儿,他们才看到“光线”的全貌——那是……一棵树?
“树”的脉络向上延伸,茂密的“树叶”中垂散着密密麻麻的根系,俱散发着温柔的莹白光芒,如有呼吸般此起彼伏。最高的“树枝”蜿蜒腾空,与罅隙相接的地方,那种莹白光芒如血管一般扩散,离“树枝”越远颜色越淡。
而之所以说像“树”——它没有粗壮的树木,而是无数条根系在往地上的什么疯狂汲取着,至于最下面那个东西……完全被掩盖了。
“这是什么?”
江鸿睁大双眼,陈朗摇头:[有种“生命之树”的感觉。]
江鸿让陈朗站在这里,陈朗立即拒绝,江鸿便拉着他,两人小心翼翼地接近。
“树”似乎默许了他们的到来,垂下几条粗壮根系,随着他们的动作照亮来路。陈朗好奇地抬头,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几条树枝便抖了抖,延伸出更为细小的枝条,轻轻与他碰了碰。是和棉花糖一样的触感,但不一样的是,接触的瞬间,陈朗感觉到了一丝温暖。
陈朗:[江鸿,我觉得它不是坏人。]
江鸿也感觉到了——那种温暖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暖,而是从心里涌现的……如果用情绪来说,更像是一种平和的欣慰和快乐。而且,这个“树”似乎年纪不大……呃,可能这么说很奇怪,但无论是当灯泡的方式还是抖树枝的动作,都很像小孩儿会做的事。
两人靠近,光线始终维持在一个不刺眼的范围内。“树”的“根”比他们想象中还小,江鸿单膝跪地,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根系的光亮也随之黯淡。江鸿轻轻剥开它们,一个造型突兀的塑像赫然出现。
“关羽二十八号!?”
离灵力探测仪指向的方向还有一段距离,迟小多跑不动了,开着手电,一点一点摸了过去。
这是村子最东边的一座高山,山脚下偶尔还有开垦过的痕迹,但越往山上越是植被稀少,到最后几乎全是裸露的山石和草。山地的垂直地形对所有导航仪器都有影响,迟小多感觉自己找回了第一次在重庆开车的感觉,上山下山来来回回总是找不对地方。最后他采取了在重庆开导航的绝技——管他到底是什么,跟着直线走总能找到路的!
仪器把他导在了悬崖边上,寒风萧瑟,下面漆黑一片。
迟小多:“……”
“嗡——嗡——”
项诚接通电话:“小多?我们下飞机了。”
“太好了!”迟小多热泪盈眶,“快!调个龙来啊!”
听了事情的原委,陆修和项城立刻租了个车往附近山区开,在昆明驱委的协助下夜晚进入森林,化龙朝着迟小多给的地方飞去。
“江鸿一定联系过我,”陆修显然有点急躁,“他们到底遇到什么了?”
项诚沉吟:“或许,是一个有‘隔断’功能的罅隙。”
迟小多挥舞着手电指挥降落,指指下边。陆修先行一步下去,撞掉了不少碎石,很快,他在悬崖下方五十米左右看到了一个山洞。他吹了个口哨,项诚听到方位,三下五除二带着迟小多攀了过去。
山洞很大,有很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迟小多还在洞口附近找到了一些规格统一石孔,延伸到手电光照范围内很远的地方,像是以前山区里常见的人工栈道,但已经废弃了。
陆修已经径直往里走了。迟小多和项城跟在后边,说着自己的猜测。
“灵力最集中的地方应该就是当年地震裂开的缝隙,”迟小多道,“许愿后产生的灵力波动才是上位灵的反应。”
项诚听完问:“是关羽?”
迟小多摇头:“不知道,村子里的人说不清。”
洞穴深处还有很多空间,越往里走、人工开凿的痕迹越少。迟小多打开手电稍微倾斜,山体崎岖黝黑,地上不知有什么东西,踩过后全是“咯吱咯吱”的声音。陆修在山体上摸了一把,搓了搓。
“被火烧过。”
强光微微下移——地面上全是被踩碎的“黑色碎石”,有些在被踩过后显露出了其他颜色。迟小多仔细辨认——大多数是陶瓷,还有极个别是玉石。
迟小多道:“是祭台?”
山顶的栈道也到洞穴口就结束了、可见不是交通要道。古人相信越靠近天越容易获得神迹,有时候会在山顶、山崖上凿石开窟或者修建道馆。如果真的是祭台,那么多焚烧过的痕迹……不管是关羽还是那位求助的上位灵,恐怕都凶多吉少了……
陆修没有做声,项诚低声“嗯”了一声,三人默默加快了步伐。离仪器上显示的地点越来越近,迟小多看过来,项诚摇头,没有感受到异样的气息。
手电已经照到了山洞尽头,碎石被带着彩绘的大石块取代。他们停下脚步,眼前是几尊只剩残躯的石像,石像下,一具灰黑的人类骸骨佝偻着,手臂弯曲,像是抱着什么。
“啊!!!”
几分钟前,江鸿和陈朗看到关羽二十八号的时候,脸上都是大大的问号。他们还在激烈地手语交流“要不要先走”,“根系”像是察觉到了他们的离意,汇集了一条粗壮的“树枝”,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他们一把。他们一时不察,直接扑倒了关羽二十八号,塑像滚出去好远。
“啊啊啊!对不起!!”江鸿赶紧站起来,又去拉陈朗,“虽然很奇怪但是感觉好像有点渎神了……”
“渎神是什么意思?”
“渎神就是……诶??小朗你又能说话啦?”
他刚想说“这次的声音为什么那么嫩”,一偏头,却发现陈朗正看着他,指了指他身后。
“是什么?”那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带着一阵凉风,“是什么呀?”
江鸿:“……”
江鸿:“……”
江鸿:“……”
江鸿:“妈呀!有鬼啊!!!”
江鸿抄起陈朗就跑——祭坛一样的场所再加上小孩子……完全就是国产恐怖片的标配好吧!!!
江鸿感到陈朗在拽他,他以为他害怕,紧紧地回握,但陈朗还是挣扎得很厉害。江鸿硬着头皮卡顿着回头,陈朗示意他停下,又指向同样的地方,江鸿半眯着眼睛往回看——
“你在看什么呀?”
一个头顶扎着两个发髻的小孩儿歪着头与他对视。江鸿吓得头发都飞起来了,瞬间屏住呼吸。小孩儿的身高只到他膝盖,此刻正悬浮在空中,背着手的样子十分娴熟,像个老大爷一样。
“你、你是谁啊?!”
陈朗拍了拍江鸿,想打手势让江鸿翻译,小孩儿摆摆手:“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们没有恶意。”
陈朗愣了愣,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小孩儿笑道:“你听不到声音、也不会说话,不过只要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听到。”
正如他们之前感觉的那样,小孩儿长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里含着笑意,让人感觉十分亲近;穿着绣满纹样的民族服饰,脖子上挂着一串玉石,从声音和长相都分辨不出性别。
“你是……”
“嗯?”小孩儿偏头,“不是你们叫的我吗?我是这里的山神啊。”
“山神?你看清来……”江鸿一头雾水,“我们捏的是……关羽啊?”
小孩儿扁扁嘴:“只是最后一个见到我的人认为我是小孩儿,我已经几千岁了,没礼貌。”
江鸿“哦”、“哦”两声,试图理解现在的情况,但脑子里一段乱麻。小孩儿不满道:“有什么直接问我啊。我是山神,有求必应。”
“哦,也是哦,”江鸿想了想,努力牵出一点头绪,“那、为什么把我们拉进来?我们另一个朋友呢?这又是哪里?”
陈朗还是习惯性地打起了手语:[你是山神吗?是你求救的吗?“关羽二十八号”去哪里了?]
小孩儿听得头痛:“一个一个来。”
在远处观望的根系得到召唤,自动组装成一张方桌,抖落的树叶排列成椅子,仔细看的话,上边还有竹叶、竹节的纹理,像是小时候会去的农家乐的装饰。
“这里是我修养的地方,至于拉你们进来——我还要问你们呢,为什么给我捏成那副样子,”小孩儿不满,“关羽我认识,才来没几百年,是很受供奉啦,但是山洪、干旱、大火、收成,这种事还是要靠我。”
说着,山神拍了拍胸脯:“我是这片土地千万年来自然形成的神灵,每一寸土地都是我的化身。你们那个朋友又没有捏我又没有许愿,我就不找他帮忙咯。”
“帮忙?”
“是呀,”山神指了指上边,“那个小孩儿说村里地震了,我本来想去帮他,但不知道为什么,醒过来之后就。你们是第一个能进来的人,我猜,你们应该能带我出去。”
地震?江鸿想起来了,驱委最开始的报告里提到了最近这片地区在地震,但是刚刚那些人说的“裂开”、“大水”……好像没有吧?外面没有发洪水啊。
江鸿和陈朗面面相觑。
“那个……”江鸿小心问道,“山神,你不觉得我们的穿着很奇怪吗?”
山神摇头:“你们人类的穿着一直都很奇怪。”
“好吧……”江鸿汗颜,又道,“那……那个小孩儿多久找你求助的啊?”
“多久?前几天吧,”山神理所当然,“好啦,换你们介绍。驱魔师我知道,驱委是什么?卫所下面的新机构吗?还有,苍穹大学是啥?”
中间最高的石像没有形象——“它”只是一块初具人形的石头,乍一看像人躬身的模样。它的“头”已经完全不见了,“身子”的部分也破破烂烂,大概是脖子的部位系着一条看不清颜色锦缎,延伸至身后,像是披风。石像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彩绘纹样。这些图案……
“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是传统纹样,也不是什么灵力符号,那他最近在哪些地方会对纹样有印象呢?
迟小多回忆着,目光无意识地在四周逡巡。陆修调整着手电的位置往其他照,光线突然落在了石像的披风上……披风……纹样……
——庙里!佛像上的披风!村民自己做的那个!
“这是他们的守护神?”
一些地方会把类似人形的树木、石头当做天然的神灵供奉,这种情况一般出现在偏远的村落或者很远之前的古代。这个村子连佛寺都只剩下一座了,可见这种原始的“山神崇拜”已经荒废很久了。
陆修似乎发现了什么,往石像后方走去。迟小多说了句“有怪莫怪”,和项诚一起蹲下来仔细观察那具骸骨:头偏左,双手朝着石像的方向,怀里什么也没有。骸骨周身都是被火烧过的痕迹,项诚拨了拨,骨头下方是山体本来的颜色,是在这里被烧死的。
迟小多始终觉得他的动作很怪,轻轻抹了抹地面。
“咦?”
虽然仍然一片黢黑,但似乎有些地方的颜色有些许不同。
“这个。”
陆修翻找了一阵,拿着一尊只剩半个身子的泥塑走过来。
“是关羽。”
塑像只剩下武器和腰部以下的部位,底座上用扭曲的楷书写着“关羽”两个字。相比起守护神,关羽二十八号的大小简直像个玩具。
陆修说,抬了抬下巴:“那边还有。”
“还有?”
迟小多站起来往那边挪了两步,往后一探——那岂止是还有,简直都是好吧!
狭窄的缝隙里堆满了各色破损塑像,仔细看就会发现,它们全都没有头。迟小多挑了几个底座看得清楚——二郎真君、八仙、马神、盐水娘娘、酆都大帝……还真是什么都有。不过就像江鸿说的,民间信仰向来以实用为主,没有那么严格的禁忌和体系。不过,这样大规模的针对性破坏,只能说,大概不是天灾。迟小多用仪器探测,这群塑像居然都有灵力残留,其中守护神石像的灵力最强。
那边,项诚还蹲在骸骨旁,接着迟小多方才的发现又抹开了一些——颜色异样的地方只有一小片,像是某种阵法或者咒术。
“小多。”
迟小多应声过去,项诚让他辨认。
“太模糊了,”迟小多摇头,“小朗在应该能认出来,他有资料库。”
“找陈主任,”陆修有点焦躁了,“陈朗的数据是他给的。”
他们尝试许愿召唤,灵力波动震了一震,但无事发生。迟小多把洞里的情形拍下来,提议去再去湖边看看。陆修一言不发,迟小多和项诚知道他担心、也不多说,一路跟着。
“骸骨带走吗?”
“找到人了回来带,”项诚应了一声,“顺便让驱委看看能不能认出来。”
下到山谷,迟小多把信息同步给陈真。县驱委已经到了,装作旅行团抓人导游,暂时不会有人来这边。项诚和陆修趁机化龙,带着迟小多沉入湖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