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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砸墙 池珉在探索 ...

  •   祠堂的门在身后合上,夜风被隔绝在外面,里头的空气立刻变得又闷又沉,檀香和霉味裹在一起,呛得池珉皱了一下鼻子。

      陆衔摸到墙角的蜡烛头点燃,火苗跳了两下才稳住,照亮他面前一小圈地面。池珉站在牌位架旁边,烛光从下方打上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颧骨以上是暖黄的光,颧骨以下没入阴影,那颗小痣刚好落在明暗交界的线上,像是用笔尖蘸了烛火点上去的。

      他的头发散着,有几缕因为方才走得急而贴在颈侧,衬着那截苍白到透明的脖颈,锁骨的形状在松垮的领口下若隐若现。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谁用宣纸裁出来的剪影,轻得一碰就碎,可那双眼睛是清醒的——深棕色的瞳仁在烛光里泛着琥珀一样的暖色,里面没有半点病弱小寡夫的怯。

      "斧头拿来。"池珉说。

      陆衔把斧头递过去。池珉接过来掂了掂重量,手腕立刻往下坠了一截,太沉了,他这种体格根本抡不动。

      他看了那面墙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斧头,最后把斧头往陆衔怀里一塞。

      "你来砸。"

      陆衔接住斧头,低头看了看池珉,又看了看那面墙。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犹豫,只是把蜡烛挪到一旁的香案上,然后走到墙前,两手握住斧柄,微微侧身——

      "等一下。"

      池珉叫住他。

      陆衔回头。

      池珉后退了两步,靠到牌位架旁边,抱起胳膊。

      "砸的时候小声点。"他说,"村里人要是听见动静跑过来,咱俩今晚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陆衔点头。他重新面对那面墙,调整了一下握斧的位置,第一下没有用全力,斧背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灰尘簌簌落下来。

      他看了那面墙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斧头,最后把斧头往陆衔怀里一塞。

      第二下重了些。砖面出现裂纹。

      第三下。

      墙皮崩开,露出里面发黑的泥砖和朽烂的木条。池珉凑近了半步,伸手拨开碎砖——手指碰到了空气。

      墙后面果然是空的。

      陆衔又砸了几下,把洞口扩大到一个人能弯腰钻进去的程度。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气味从那个洞里涌出来,不是霉味,也不是腐烂的气息,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甜腻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发酵的味道。

      池珉皱着眉后退了一步。那股气味让他想起小时候路过中药铺时闻到的味道,但比那更浓、更腻,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腥。

      陆衔拿起蜡烛,弯腰往洞口探了一下。

      烛光照进去的一瞬间,池珉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概两三步见方,地面铺着石板,石板上画着什么图案——被灰尘和污渍覆盖,看不太清楚。空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

      池珉眯起眼,往前凑了一步。

      是一个坛子。

      灰黑色的陶坛,大约到膝盖高,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压着一块黑色的石头。坛身上贴了一圈黄纸,纸上写满了字,但年代太久,字迹已经模糊成一团暗色的污渍。

      "这是什么?"池珉问。

      陆衔站在洞口,没有进去。他举着蜡烛的手稳稳的,可池珉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我不知道。"他说。

      池珉看了他一眼。这回他没有追问,因为陆衔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他看起来像是真的不知道,但同时又像是对这个画面有某种模糊的、说不清楚的熟悉感。那种表情很微妙,像一个人在梦里见过某样东西,醒来后只记得大致的轮廓,却想不起任何细节。

      池珉从陆衔手里拿过蜡烛,弯腰钻进了密室。

      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小,他一站直就差点碰到头顶。蜡烛的光在四面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那些画在地面石板上的图案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圆形的阵法,或者说是某种符文,线条弯弯曲曲地交织在一起,从石台下方延伸到四面墙根。

      池珉蹲下来,伸手擦了一下地面上的灰。

      指腹碰到石板的时候,他感觉到一丝异样的温热,不是蜡烛烤出来的那种热,而是像某种东西在石板底下缓缓脉动,传上来的余温。

      他缩回了手。

      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快了些,后脑勺撞到了低矮的顶,痛得他嘶了一声,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后背。

      陆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密室太小,两个人同时站在里面,贴着。池珉能感觉到陆衔的胸膛就在他后背几寸的地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只扶在他后背的手很热,隔着单薄的里衣,掌心的温度像是在往他的皮肤里渗。

      "没事吧?"陆衔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因为距离太近而显得格外低沉。

      池珉僵了一瞬。

      他能闻到陆衔身上的味道,不是湿木头了,是汗味混着泥土和一点点铁锈的气息。很淡,但让他这个密封的空间里无处可逃。

      "松手。"池珉说。

      陆衔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放开。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池珉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回头,只是往前走了半步,和陆衔拉开距离。蜡烛的光晃了一下,池珉把注意力重新放到面前的石台上。

      那个坛子。

      他绕着石台走了半圈,从另一个角度看那些贴在坛身上的黄纸。字迹虽然模糊,但有几个笔画还依稀可辨,池珉凑近了些,眯着眼辨认。

      "封……"他念出第一个字。

      "镇……"第二个。

      第三个字被污渍完全覆盖,看不清了。

      封镇。

      池珉的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他回头看向陆衔。陆衔站在洞口处,半个身子还留在外面,烛光从池珉手里照过去,在他脸上投下奇怪的阴影。他的眼睛很黑,在这种光线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里面什么都倒映不出来。

      "你爹……"池珉开口,嗓子有些干,"你确定他是病死的?"

      陆衔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池珉。

      那道目光落在池珉脸上的时候,池珉忽然觉得烛火暗了一瞬,不是真的暗了,是陆衔的瞳孔在收缩,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散漫变得锐利,又在下一秒恢复如常。

      "族里人这么说的。"陆衔终于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池珉盯着他看了很久。

      密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时芯子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那股甜腻的气味像是越来越浓了,裹着池珉的呼吸,让他的太阳穴隐隐发胀。

      他低下头,重新去看那个坛子。

      红布封口。黑石压顶。黄纸封镇。

      这不是一个骨灰坛。

      骨灰坛不需要封镇。

      池珉慢慢直起身,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到了陆衔的胸口,这回他没有躲开。不是不想躲,是腿有点软,那股甜腻的气味让他的脑袋开始发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抽走他的力气。

      "出去。"他说,声音比预想中虚了很多。

      陆衔的手再次扶上了他的后背,这回没有等他说"松手",就直接把他往外带。池珉被他半扶半拽地带出了密室,外面的空气虽然也带着霉味,但比起里面那种让人头晕的甜腻已经好了太多。

      池珉扶着牌位架站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等脑子里的嗡鸣声慢慢退去。

      陆衔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手还搭在池珉的肩胛附近,没有碰到,但池珉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存在,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那个坛子里……"池珉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些,"不是骨灰。"

      陆衔看着他。

      "封镇用的东西,通常是用来关住什么的。"池珉说,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不是保存,是囚禁。"

      他抬起头,对上了陆衔的目光。

      "你爹不是病死的。"他说,"他被关在那个坛子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祠堂外面传来了一阵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院门口的方向传过来,夹杂着压低了的人声和金属碰撞的细响。

      有人来了。

      池珉和陆衔同时转向祠堂的门。

      门缝外面,影影绰绰的火光正在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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