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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乖乖 一片混乱 ...

  •   池珉从盛家乐怀里撑起上半身,肋骨下的肌肉痉挛了一下,法阵的冰凉从心口向四肢蔓延,他咬着牙把身体稳住,视线越过矮墙看向东南方那片越烧越亮的金红色天幕。

      "你的通关记忆里,"他开口,嗓子像含着碎玻璃,"陆望最后是怎么消失的?"

      盛家乐扶住他后背,眉头拧紧:"标准流程,祭品死亡,怨灵执念断裂,自行消散。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炷香。"

      "那如果祭品没死呢。"池珉说。他盯着远处那团光,眼尾泛着病态的红。"如果他的执念对象还活着,但主动让他放手,他会不会也消散?"

      盛家乐的手在他后背停住了。废庙里安静了两秒,只有远处持续的低频轰鸣和石板地面传来的细碎振动。

      "你要回去。"盛家乐说。不是疑问句。

      池珉没有否认。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苍白得透明,青色的纹路已经爬过手腕,像某种蔓生的藤类植物。他攥了攥拳头,指尖冰凉。

      "你疯了。"盛家乐的语气很克制,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他在你脖子后面烫了个洞。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你要回到那个东西身边去?"

      "我不想回去。"池珉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看着盛家乐的眼睛,那里面除了恐惧之外还有一种冷静到让盛家乐心惊的算计。"但你告诉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地面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剧烈。矮墙上一块黄泥砖松脱,砸在石板地上碎成三瓣。东南方的金红光芒忽然暗了一瞬,然后以更刺目的亮度重新燃起,像是那边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又有什么更大的东西从裂缝里挤了出来。

      盛家乐骂了一句脏话。他偏过头去盯着那片光看了三秒,又转回来。他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正在快速地翻动着什么,像一台被强制超频运转的机器。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放手?"盛家乐问,"那东西对你的占有欲已经到了刻骨头上的程度。你走过去说一句'放我走',他就会点头?"

      池珉沉默了一会儿。废庙外的风卷着焦土的气味灌进来,带着一股烧焦枣木的甜腥。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铁锈和旧血。

      "他现在正在替我打那个东西。"池珉说,"他放我走的时候让我在原地等他回来。你觉得一个想杀我的怨灵会说这种话?"

      盛家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当然知道答案。他在通关记忆里见过的那个C级怨灵陆望,只会追杀、索命、被封印。而眼前这个版本的陆望,替池珉止血、嘱咐他别跑、独自去迎战地底怪物的陆望,已经完全偏离了那个剧本。

      "他不想杀我。他想留住我。"池珉抬起手按住后颈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粗布巾下面的皮肉又烫又麻,"所以我能跟他谈条件。我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那张酷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但盛家乐注意到他按在后颈上的那只手在发抖,指尖用力陷进布巾里,像是在压制什么要从身体里冲出来的东西。

      "我跟你一起去。"盛家乐说。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池珉摇头:"他看见你会发疯。上次你翻进院子他差点把你撕了。"

      "那我在暗处跟着。"盛家乐握住池珉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怕他下一秒就要从手里滑走,"你去跟他谈,我在能看见你的距离内待命。如果他动手,"

      "他不会动手。"池珉打断他。他垂下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发青,看起来可怜又固执。"他烫我,但他没杀我。他有一百次机会杀我,他一次都没动。"

      又一声轰鸣。这次近了很多。废庙的石板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碎土从缝隙里簌簌落下,灌进池珉的发间。东南方的光暗了下去,完全暗了,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那片枯树林后面缓缓地闭上了。

      然后,死寂。地面停止了震动。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池珉和盛家乐同时僵住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两人同时头皮发麻。

      "打完了?"池珉低声说。

      盛家乐没有回答。他把池珉往身后挡了挡,从腰间抽出双刀,目光死死钉在废庙外那条通往东南方向的土路上。月光从歪斜的石板顶缝隙里漏下来,照出路面上缓缓升起的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条路走过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但每一步都让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不属于人类重量的颤动。

      池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认得这个感觉。后颈那道割开又被陆望按住的伤口忽然开始发烫,烙印残余的热。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从颈椎一路烧到后脑。

      陆望赢了。他正在回来。

      ……

      "你出去。"池珉气虚地开口,但语气不容商量。

      盛家乐的手还扣在他腰侧,五指收紧了一瞬。

      "你在说什么?"

      "废庙外面那棵枯槐,你绕到后面去,别出声。"池珉抬起眼,睫毛上挂着还没干透的泪珠,倒映出盛家乐铁青的脸色,"他要回来了。我跟他谈。"

      盛家乐没动。他的嘴唇抿成一道白线,汗湿的褂子贴在脊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池珉伸手推他的胸口,手掌贴上去的刹那才发觉那件单薄的衣衫底下全是滚烫的热度和剧烈的心跳。

      "我说了,我跟他谈条件。"池珉又推了一下,力气轻得像猫挠墙,"你留在这里他不会跟我说话,他只会先杀你。"

      这句话终于让盛家乐有了动作。他低头看池珉,满布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最终全部咽了回去。

      "三声猫叫。"盛家乐松开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塞进池珉怀里,"有任何不对,你叫三声,我进来。"

      刀柄还留着他的体温。池珉攥住了,没吭声。

      盛家乐翻过那半截黄泥矮墙的时候停了一息,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池珉裹着那件过大的褂子坐在碎石板上,后颈的粗布巾被暗色的血洇透了,腰肢细得好像风一吹就会折断。

      然后他消失在枯槐的树影里。

      废庙安静下来。池珉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在抖,抖得短刀在膝盖上磕出细碎的响声。他把刀挪开,用力攥了攥手指,掌心全是冷汗。

      远处的东南方,地面还在发出间歇性的闷响,像一头巨兽翻了个身,碾碎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异光已经彻底熄灭了。天地间只剩下墨一样稠的黑暗和池珉呼出的白气。

      他等。

      ……

      与此同时,三里之外的村子正陷入另一种崩塌。

      先前那阵地底震荡掀翻了村口通往外界的唯一土路,从祠堂到村东头的地面裂开了一条丈余宽的口子,黄土翻涌着往下陷。村民们被从各自屋里驱赶出来,老的抱着小的,全挤在村中晒谷场上,火把照出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

      方道士跪在晒谷场中央。他的嘴唇在动,没人按着他的头也没人拿鞭子抽他,但他就是停不下来。真实药水的后劲像一把从喉咙里往外拽话的钩子,你越想闭嘴,它就拽得越狠。

      "法阵,"方道士的牙齿在打架,口水顺着下巴淌,"法阵不是镇他的。法阵是我的。"

      人群死寂了一瞬。一个婆子颤着声问出了所有人不敢问的话:"你、你说什么?"

      方道士的眼珠朝左上方翻去,像是想看向自己的脑子,想找一个谎来替换嘴里正在说的真话,但药效没给他这个机会。

      "六年前刘大成找我来的时候,陆望已经死透了。六家人把他剁成几段埋在各家地底下,地契和田产分了个干净。"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一口被封死六年的棺材终于从里面往外爆裂,"他们请我来怕死人不消停!我刻了镇魂阵把怨气钉死,然后……"

      他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头。血从嘴角流下来。

      但药效比舌头更快。

      "然后我在法阵上头接了条分线。"方道士含着满嘴血呜呜囔囔,"分坛,我给自己开了个分坛。陆家宅子底下怨气冲天,上好的阴脉,只要每年喂一个活物进去续上,分坛就能替我养功行。"

      晒谷场上先是一片窒息般的静,然后张寡妇的哭嚎劈开了夜空。

      她扑过去掐住方道士的脖子,指甲抠进肉里,旁边的村民拉都拉不开。保长刘大成缩在人群最后面,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像一面被雨水冲刷的旧墙。

      "那陆望呢?"王家老大的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尖锐又发颤,"这些年死的畜生、闹的疫病、夜里的动静,全是你搞的鬼?跟陆望没关系?!"

      方道士被张寡妇掐得翻白眼,嘴唇一张一合,血沫子飞溅:"疫、疫病是分坛泄气……牲口是我杀的喂阵……夜里的动静,那倒真是他……他只是想找自己的骨头……"

      最后四个字落在晒谷场上,比张寡妇的哭声更刺耳。

      一个被分尸的人,六年来只是在地底下摸索,想把自己的身体拼回去。而活着的人把所有脏水泼在了这个死人头上,疫病是他带来的,牲口是他杀的,小孩是他掳走的。

      六年,一口锅一口锅往一个死人身上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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