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恶毒NPC[无限流]》饼干熊泡芙

36、废稿 池珉想骂人

　　他又死了一次。这回是被石头砸的，祠堂的横梁断裂，碎瓦与木屑倾塌而下，后脑勺撞上供桌的尖角。视角在那一瞬间歪斜，像被人拧歪的监控镜头，画面定格在地面那滩逐渐扩大的暗红色液体上。

　　画面跳转。下一帧，他被陆望的手掐死在枣树下。手指嵌进脖颈两侧，收紧的力道让气管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池珉能看见自己的脸从侧面被压进泥土里，嘴唇张开又合拢，没来得及喊出任何一个字。

　　再跳转。第三种死法：被村民围在祠堂门口用乱棍打死。第四种：夜间失足坠入枯井。第五种：被方道士的黑藤绞断颈椎。每一种都干净利落，像出厂时就焊好的电路板，结局通往同一个终点,炮灰NPC在第二十八天前死亡，副本收束。

　　池珉看着第六种死法的画面从眼前消散，忽然觉得可笑。他认得这些东西。在签约培训期看过的那套《NPC剧本架构手册》里，每个炮灰角色都配备三到八种预设死亡CG，供策划组根据玩家行为触发不同分支。他现在看到的这些，是废稿。

　　是游戏公司的策划在立项阶段就给"恶毒小寡夫"这个炮灰定死的坏结局。每一种死法对应一个触发条件，每一帧画面都经过美术部门精心渲染，甚至连血液飞溅的角度都做过物理模拟测试。

　　但他没死。他现在躺在这里，活着，后颈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把六个预设结局全部跑空了,靠一个叫盛家乐的玩家，和一个叫陆衔的发疯NPC。

　　那些废稿画面在他意识深处碎裂成数据流，流淌，消融。池珉的意识在黑暗中浮了起来，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拽住后领，鼻腔里涌入一股干燥泥土和旧木头的气味。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一道冰冷的、标准化的、带着明显数字压缩痕迹的电子合成音，直接灌入他的意识层。

　　【BACKEND EMERGENCY LINK — TECH DEPT】

　　【通讯链路：临时恢复 | 权限等级：后台管理】

　　【▸通知 ①】

　　【本副本实例已累计运行47次。】

　　【本轮版本检测到非授权改写。】

　　【底层数据遭外部篡改，NPC行为链已脱离预设轨道。】

　　【▸通知 ②】

　　【指令：签约NPC·池珉（工号 CM-0714）】

　　【当前副本偏离值超过安全阈值。】

　　【要求：将副本导向标准结局通道。】

　　【若无法修正，本实例将进入回收程序。】

　　【链路剩余稳定时间：预估 < 3min | 后续通讯无法保证】

　　池珉的意识被这两条通知钉在原地。四十七次。这个副本跑了四十七次。而他是第四十七轮的NPC，被塞进一个已经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篡改过的歪掉的世界里。

　　非授权改写。他想起通讯中断的那天，想起陆望不该拥有的力量，想起方道士不合理的执念，想起盛家乐通关记忆里那些与现实对不上号的剧情走向。这个副本里的NPC全疯了，因为有什么东西从底层把它们的行为逻辑改了。

　　电子合成音在继续播报，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公事公办："签约NPC池珉，请确认是否接收修正指令。链路不稳定，请在三十秒内做出回应。"

　　池珉想说话。他试图开口，但身体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意识是清醒的，□□还泡在失温和法阵反噬的双重惩罚里。他只能用意念回应，用力得像在水底挣扎上浮。

　　"……接收。"他在意识层里吐出这两个字。嗓子是哑的，连思维都带着一种病后的虚弱。"但你得告诉我，标准结局是什么。"

　　那道电子音没有感情波动："标准结局通道：玩家通关，副本NPC回归初始状态，怨灵消散，封印修复。当前偏离项,怨灵·陆望未按预设消散，地底封印物非授权苏醒，副本Boss行为链失控。以上三项需在剩余时间窗口内修正，否则触发回收。"

　　"回收是什么意思？"池珉问。

　　"本实例内所有数据清除。包括签约NPC当前存档。"

　　池珉沉默了两秒。包括他。如果副本被回收，他攒的积分、他的记忆、他在这个副本里活下来的一切努力，全部归零。更要命的是，他不确定"数据清除"是不是公司的委婉说法,委婉地说"你也死了"。

　　"剩余时间窗口多久？"

　　"无法精确计算。以地底封印物完全破出地表为终止节点。届时本实例崩溃将不可逆。"

　　东南方向传来的震动还在持续。池珉能感觉到，即使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下，废庙的石板地面也在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频率微微振动。陆衔还在那边打着。地底那个东西正在往外爬。

　　"等等，"池珉追问，"四十七次,前面四十六次，那个NPC都死了？"

　　"前四十六轮均为系统生成NPC，按预设脚本执行死亡结局。第四十七轮为首次签约NPC介入。非授权改写始于第四十三轮，至第四十七轮偏离值累积至不可控。"

　　池珉明白了。前四十六个"恶毒小寡夫"都是没有意识的数据人偶，按照策划写好的剧本老老实实去死。第四十三轮开始，有什么东西篡改了副本底层,让陆望变得更强，让方道士更执着，让地底的封印松动。到了他这一轮，整个副本已经歪成了一团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而他被丢进来当第四十七个替死鬼的时候，公司的通讯就断了。现在好不容易接上，第一件事来给他派活。

　　"你们不觉得这个要求有问题吗？"池珉在意识里说出来的话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怒意，"我现在快死了。后颈有个口子还在流血，身上法阵在吸我的命，我连眼睛都睁不开。你让我修正副本走向？"

　　"技术部已知悉签约NPC当前状态。"那道声音回答，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回收程序一旦启动，签约NPC同样无法幸免。修正副本是目前唯一保全自身的途径。建议签约NPC权衡利弊。"

　　池珉想骂人。非常想骂人。但他实在没有力气了。他的思维都在发抖，像一台电量不足百分之三的手机，随时可能黑屏。

　　"……怎么修。"他最终问。"陆望被改写成什么样了？我需要让他怎样才算回到正轨？"

　　"原设定：怨灵·陆望为C级副本Boss，行为逻辑为'索命—被封印—被玩家击败'三段式。当前状态：陆望情感参数异常膨胀，对签约NPC产生非预设依恋，战斗力溢出至A级上限。非授权改写疑似注入了情感驱动模块，导致其拒绝执行'消散'指令。"

　　池珉的思维停顿了一瞬。非预设依恋。情感驱动模块。陆望对他的那些占有欲、监视、后颈的烙印、"不许走"的命令,全是被篡改后才出现的行为。本来的陆望只是一个按部就班的C级怨灵，抓到祭品就杀，被封就消散，剧本杀里最简单的那类反派。

　　但现在它爱上了祭品。

　　"链路稳定性下降。"那道声音忽然加快了语速，"补充信息：地底封印物为本副本隐藏层Boss，原设定不应被玩家接触。非授权改写松动了封印层，导致隐藏Boss提前激活。当前状态：正在破土。若隐藏Boss完全破出地面，副本结构将彻底崩坏，触发强制回收。"

　　"所以我要阻止那个东西从地底出来？"池珉的意识在发颤，"我连站都站不起来。"

　　"修正方案不限于直接战斗。"电子音开始出现断续的杂讯，像收音机信号在山谷里被反复折射，"利用现有角色关系……推动……标准通关条件……玩家·盛家乐……的主线任务……"

　　信号越来越差。池珉拼命集中注意力去听那些断裂的音节，但电子音已经碎成了一片刺耳的白噪音。最后涌入他意识的只剩一句完整的话,"链路中断。祝您工作顺利。"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池珉独自漂浮在黑暗的意识空间里，后颈的伤口像一只灼热的眼睛，法阵的青光在他体内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吞噬着体温。远处，大地还在颤抖。

　　他现在知道了,这个歪掉的副本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要么他用这副快散架的身体想办法把一切推回正轨，要么他跟着这个烂摊子一起被回收。没有第三条路。策划的废稿里写了六种死法给炮灰NPC，但"连存档都不剩"。

　　池珉在黑暗里咬了一下舌尖，尝到铁锈味。他决定醒过来。

　　他的眼皮动了。极其沉重，像有人在他的眼睑上放了两枚铜钱。但他挣开了一条缝，模糊的视野里浮现出一片黄泥色的低矮天花板，以及一张凑得很近的、沾着血迹和汗水的脸。
　　盛家乐。

　　对方正把他箍在怀里，解开的褂子裹住两个人，用体温硬生生地抵着法阵蔓延的冰冷。盛家乐的手臂收得很紧，以至于池珉能感觉到对方肌肉在持续绷紧中微微痉挛,这个姿势维持了太久。

　　"……盛家乐。"池珉开口，声音碎得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沙砾。

　　环住他的手臂猛地一紧。盛家乐低下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大了，带着一种算得上凶狠的急切："你醒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池珉费力地眨了一下眼，"……这个副本跑了四十七次。"

　　盛家乐的表情在昏暗中凝固了一瞬。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玩家，他太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池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能暴露自己特殊NPC的身份。他只是把目光移向废庙外那片不断闪烁着金红异光的夜空，说出了盛家乐需要听到的那句话。

　　"如果那个东西从地底完全爬出来，我们所有人都会死。连记录都不剩的那种。"

　　盛家乐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拍。然后，这个浑身是汗、嘴唇干裂、体力透支到手都在发抖的玩家，露出了一个让池珉意外的表情,被激起了斗志的、是凶悍的笑。

　　"行，"盛家乐说，把池珉往怀里收得更紧了些，声音却稳得出奇，"那我们就不让它爬出来。"

　　东南方向，又一声沉闷的轰响从地底传来。废庙的黄泥矮墙簌簌落下碎土。夜色里，那片金红色的光芒正在变得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