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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陆衔 好狗与坏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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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的脚步声是从东南方传来的。
池珉听见了。那不是正常人走路的声音。一步拖一步,中间夹着什么东西错位的咔哒声和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滴落在干硬泥地上的声响。
他攥紧了短刀。掌心的冷汗把刀柄浸得滑腻。
陆望走进废庙的月光里时,池珉没认出他。
那张脸,陆衔的脸,右半边从额角到下颌裂开了一道深可见肉的口子,不流血,而是从裂缝里渗出暗青色的光。他的左臂以一种不合常理的角度垂着,好像只有一层皮还连在肩膀上。每走一步,他整个躯体都会发出细密的龟裂声,像是一尊被从炉子里取出来急速冷却的陶俑。
但那双眼睛没碎。
琥珀色的竖瞳在青光中亮得灼人,视线一落进废庙就锁死在了池珉身上。
池珉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碎石板,手指把短刀攥出了白印。他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咬住了。
"我没有跑。"
这句话,池珉是看着陆望的脸说的。
陆望停住了。他停在矮墙的缺口处,半个身子浸在月光里半个身子沉在暗影中,裂纹从他的脖颈蔓延到胸口,像一件快要碎成渣的瓷器被什么执念强行黏合在一起。
"你说什么?"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碎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夹着不属于人类的杂音。
"我说,我没有跑。"池珉重复了一遍,攥着短刀的手放在膝盖上,刀尖冲着地面,"你让我等你,我等了。"
陆望盯着他。那道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把废庙里仅存的空气都碾薄了。池珉感觉自己被一整面墙瞪着,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外乡人呢。"这不是疑问句。
"走了。"池珉面不改色,"我让他先走的。"
陆望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牵动了右脸的裂口,青光从缝隙里泄出来,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他向前迈了一步,又是那种拖沓的、身体各处都在发出抗议的步伐。
"你让他走,"陆望慢慢重复,"你自己留下来。"
"对。"
"为什么。"
池珉吞了一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他逼自己直视那双竖瞳,把声音稳住:"因为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陆望的瞳孔收缩了。
"牲口不是你杀的。张家寡妇的小儿子也不是你带走的。"池珉一字一顿,把方才在盛家乐口中零散听来的、和后台弹窗里拼凑到的碎片,重新排列成了一句完整的话,"方道士在你的坟上开了个分坛养自己的功行,每年用活物的血喂他的阵。死牲口是他干的,人也是他弄丢的。六年来这些事全扣在你头上了。"
安静。
陆望的身体在月光下微微晃了一下,极轻,像一棵被虫蛀空了内芯的树在风里摇。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从裂开的右脸上扯出来,半边在笑半边在往外渗光,看上去比哭还可怖。
"我知道。"他说。
"你……"
"我死了六年。"陆望打断他,又走近了一步,池珉可以闻到他身上混着焦土和腐泥的气味,"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是谁把刀捅进我的后背,知道谁分了我的地,知道那个秃驴在我身上吸血养虫。我全知道。"
他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整个身体发出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他蹲到池珉面前,距离近到池珉能看清他右脸裂口深处那些不属于人体的、纠缠蠕动的青色纹路。
"可是你是第一个跑来告诉我的。"
池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后颈在发烫,法阵的纹路还在往心口的方向爬,每走一寸就多抽走一分热度,但他顾不上了。
"所以我跟你谈个条件。"池珉说。他的声音在抖,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望。
陆望没回答。他抬起右手,那只手从手腕以下全是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停在池珉脸颊旁边,没有碰。
就在这时,他的手抽搐了。
整只手突然违背主人意志地往回缩,像是另一个人在从内部拽着同一条胳膊。
陆望的表情变了。那双琥珀竖瞳剧烈地收缩又扩张,像是有两个完全不同的意识在争夺同一双眼球的控制权。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捂住右脸的裂口,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压碎的闷哼。
裂口在扩大。青光从指缝间喷薄出来,把半个废庙照得如同白昼。
池珉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歪斜的石板柱子。
陆望,或者说这具身体,猛地抬起头。右半边脸上的裂口已经从额角延伸到了颈侧,从那道裂缝深处,池珉看到了另一只眼睛。
一只深黑色的、圆润的、属于人类的眼睛。
陆衔的眼睛。
那只眼睛从裂缝里拼命地往外看,瞳孔里全是惊恐和溺水般的窒息,嘴唇从裂口的边缘露出一角,发出模糊的、被覆层覆盖着的声音,
"……跑……"
陆望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右脸。就像拍碎一面镜子,但那面镜子在碎裂的瞬间又重新愈合了。裂口闭拢,青光收敛,那只属于陆衔的深黑色眼睛被重新吞没回皮肉之下。
废庙重新暗下来。
陆望喘着气,肩膀随每一次换气上下耸动。他抬眼看池珉,竖瞳里残存着刚才那场内部战争的余波,像一潭被搅浑的水还没来得及沉淀。
"你看到了。"他哑着嗓子说,口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令人不快的小事。
池珉看到了。他看到了陆衔还活着,被压在陆望的意识底下,像一个溺水的人偶尔把手伸出水面。而陆望的身体正在崩塌,和地底那个东西的搏杀耗尽了他维持这具躯壳的大部分力量,裂缝越来越多,陆衔的意识就会从缝隙里往外钻。
池珉咽了咽口水。他的手指还在抖,但他把短刀翻了个面,刀刃朝下,刀柄朝向陆望的方向,一个没有攻击性的姿态。
"条件。"池珉开口,"你听不听?"
陆望看着那个刀柄朝向自己的动作,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又看了池珉一眼,贪婪、疼惜、占有、恐惧,全搅在一起,像把所有颜料倒进同一个碗里,最终只剩下一团浓稠到黑色的东西。
然后他的右手,刚才被陆衔短暂夺走控制权的那只手,再次颤动了。
这一次缓缓伸出来,手心朝上,横在池珉面前。
池珉分不清这是陆望的手还是陆衔的手。
或者,在这具正在碎裂的身体里,他们谁也分不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