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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红枣 池珉演戏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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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珉的心沉了一下。
"我……"他的声音哑了半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只是……昨晚没睡好。祠堂的火,村里人的眼神……我害怕。"
这句话说得很真。他的确害怕。怕陆望。是怕这个脱轨的副本。是怕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道士看着他的眼睛。
池珉迎着那道目光,让自己的眼眶微微泛红。真的泛红。他把所有的恐惧都压缩到眼眶里,让它们在那一小块地方燃烧,烧出一层薄薄的水汽。
道士收回了目光。
"正厅在哪?"
池珉松了口气,领着他往正厅走。走过院子的时候,池珉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往后厨的方向瞟了一眼。后厨的门关着,门缝里什么都看不见。安静。太安静了。
正厅的门半开着。
池珉走在前面,推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供桌上的牌位上。陆望之位。四个字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道士走进正厅,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块牌位。
池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手攥着门框,指甲陷进木头里。
道士伸出手,在牌位上方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池珉能看见他在数数。或者在念什么咒。
"这块牌位是新的。"道士说。
池珉的呼吸又停了。
"漆面还亮着,字迹没有风化。"道士转过身来看他,"你丈夫死了几年了?"
"六年。"池珉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快七年了。"
"六年的牌位,看着像刚刻的。"道士歪了歪头,"原来那块呢?"
池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他不知道原来那块牌位在哪。他来的时候这里就是这块新牌位。他演的是小寡夫,不是陆家的管家,他不知道陆家的牌位是哪一年换的。
"我……不清楚。"他低下头,"我过门的时候,就是这块了。"
道士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转身,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从供桌到太师椅,从太师椅到窗户,从窗户到角落里的香案。每扫过一处,他的脚步就往那个方向挪一点,但又不真的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用眼睛丈量距离。
池珉盯着他的背影,心跳越来越快。
道士在找什么?他能看出什么?这个正厅里有没有什么会暴露陆望的东西?
"后厨在哪?"道士忽然问。
池珉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意识快:"后厨?为什么……"
"保长让我挨家检查。"道士回过头,表情很平,"每一间都要看。"
池珉咽了口唾沫。他的喉咙发紧,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他想说不行,想说后厨没什么好看的,想说那里只有灶台和柴火,但他知道他不能说。他说什么都是错的。他越阻拦,道士越怀疑。
"这边。"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领着道士往后厨走。每走一步,他的脚底都在发软。他不知道陆望在不在后厨。他不知道陆望会不会藏起来。他不知道道士能不能看出陆望身上的异常。他什么都不知道。
后厨的门还关着。
池珉伸手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阳光从后厨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灶台上,照在冷掉的铁锅上,照在池珉方才搁下的铁铲上。
后厨里空荡荡的。
陆望不在。
池珉的呼吸停了一瞬,又恢复了。他的心在砰砰跳,比方才更快,但另一种情绪。介于松了口气和更加紧张之间的东西。
陆望去哪了?
道士走进后厨,站在灶台前。他低头看了一眼铁锅,又看了一眼铁铲,伸手碰了碰锅沿。
"还有余温。"他说。
池珉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后厨里搜索。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阴影,每一个陆望可能藏身的地方。但他什么都没看见。陆望就像蒸发了一样,在道士跨入院门的某个瞬间,消失在了老宅的某个角落里。
道士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从池珉的脸上滑过,落在池珉身后的门框上,又从门框滑到侧廊的方向。
"你刚才说你继子在后院劈柴。"
"嗯。"
"我想见见他。"
池珉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他……"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他脑子不太好。见生人会害怕。"
道士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瞳孔是清的,清得像一面镜子。池珉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里面,苍白的,紧绷的,眼角微微泛红的脸。
"害怕?"道士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一个能拿柴刀砍伤那东西的人,会害怕见生人?"
池珉的心沉到了谷底。
保长把那件事告诉道士了。
"那是……"他的声音发颤,"那是情急之下……他平时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道士打断他,语气很平,"我只是想看看他。"
池珉攥紧了袖子。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陆望消失了,陆衔也消失了。如果道士要见"继子",他拿什么给道士看?如果他说继子不在,道士会怎么想?如果他说继子出去了,道士会问出去干什么。
"他……"池珉开口。
后院传来一声响动。
劈柴声。
咔嚓。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干净。
池珉和道士同时转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看来他醒了。"道士说,嘴角弯了一下。
池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陆望吗?陆望会劈柴?陆望为什么要劈柴?他是在演陆衔,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我去叫他。"池珉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一点。他不知道后院是谁,但他必须先一步过去。无论那是陆望还是别的什么,他都必须先一步看见。
他往后院走。脚步比平时快,但又不能太快。他能感觉到道士的目光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无形的线,拴着他的脊背。
后院的门半开着。
池珉推开门,看见了陆衔的身影。
那个身影站在柴堆旁边,手里握着斧头,动作和从前的陆衔一模一样。斧头举过头顶,落下去的时候稳稳当当,木头应声裂开,断面白生生的。
但池珉知道那不是陆衔。
那个身形、那个动作、甚至那个低垂的眉眼,都和陆衔一样。但池珉能感觉到。感觉到那具身体里住着的东西不一样了。陆衔劈柴的时候,整个人是沉默的、专注的。而眼前这个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享受什么。
陆望抬起头,看见了池珉。
他的眼神在看到池珉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恢复了陆衔那种空茫的钝感。
"小爹。"他开口,声音慢吞吞的,和从前的陆衔一模一样,"有客人来了吗?"
池珉盯着他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东西。这个该死的东西。他居然在演戏。他居然能演得这么像。
"道士来了。"池珉说,声音很平,"保长派来检查的。"
陆望的眼皮跳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只有池珉能看见。
"哦。"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劈柴。
道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池珉转过身,看见道士站在后院门口,正看着陆望劈柴的背影。
"这就是你继子?"道士问。
"嗯。"
道士没有再说话。他走进后院,在离陆望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陆望身上,从头顶滑到脚底,和他看池珉时一样,在看挂在人身上的东西。
池珉的心悬了起来。
陆望还在劈柴。动作没有变,节奏没有变,连呼吸都没有变。他劈得很专注,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道士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池珉。
"我看完了。"他说,"没什么问题。"
池珉愣了一下。
没什么问题?
他下意识看向陆望。陆望还在劈柴,背对着他们,那条脊背看起来和普通少年没有任何区别。
道士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池珉跟上去,送他到院门口。道士跨出门槛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池珉一眼。
"那股味道。"他说。
池珉的呼吸一滞。
"不是红枣。"道士看着他的眼睛,"是别的东西。"
他什么东西。
他只是看了池珉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清亮的瞳孔映出池珉苍白的脸。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左腿微跛,步子很慢,一步一步消失在村道尽头。
池珉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风从后院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不属于任何花草的甜腻气息。
道士走了。
他应付过去了。
池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院子里。
后院空了。
柴堆还在,斧头靠在柴堆旁边,但劈柴的人不见了。池珉环顾四周,侧廊是空的,后厨的门还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正厅的门半掩着,太师椅上没有人,牌位安安静静地供在案上。
陆望又消失了。
池珉站在院子中央,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那股甜腻的气息还在,若有若无地飘荡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