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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颇有起色 蓁蓁唤我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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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自从景神医在府内精心诊治照料,颜欢的病总算是有了起色,彼时只能终日卧榻休养,如今倒也能在院中慢慢走动了。
夏日暖阳透过槐树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青棠捏着帕子将颜欢额上细密的汗珠轻轻拭去,眉心微蹙着:“姑娘,去歇歇罢,今日走得够多了。瞧这一身汗,仔细着凉。”
颜欢依言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微微喘息着,唇角却浮起一丝许久未见的浅笑。
她抬头望向院墙外那片湛蓝的天,忽而问道:“青棠,簪花节快到了吧?”
青棠手上动作一顿,眉心蹙得更紧:“姑娘,每年的簪花节人都多得挤不动,您还是别去凑那个热闹了。”
“去看看吧。”颜欢望着天边的云,嗓音轻缓,“有些日子没出去了,闷得慌。”
“姑娘,你莫怪奴婢多嘴……”青棠正要搬出景神医来劝,却见院门口人影一晃,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已拿着本书走了进来。
景神医径直走到颜欢面前,将书往她膝上一放:“想去便去,莫要那么多拘束。人生苦短,哪来那么多这也不行那也不许?”
说罢,他指了指那本书,“这本医书你拿着,日后哪儿不舒服,对着翻翻,省得事事都来找我这老头子。老头子还想去游山玩水呢!”
颜欢垂眸看向膝上的书册,封皮微微泛黄,显是常被翻阅。
她抬起眼,眼底闪过一丝不舍:“您要走?”
景神医已经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只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声音渐渐远去:“走了走了,哪有一直呆在一个地方的道理?老头子骨头都坐僵了,趁还能动弹,多去几处地方瞧瞧。医术这东西,一日不练便生疏。老头子教你那些,也得时常拿出来磨一磨,可别还给我了。”
那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颜欢捧着那本医书,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口,良久未动。
青棠凑过来,小声道:“姑娘,景神医他……真走啦?”
“嗯。”
颜欢收回目光,低头翻开那本医书,扉页上是一行苍劲有力的小字:人生无悔,随心而往。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眼底的光愈发明亮起来。
神医说的对,大好河山,天地开阔,她为何要将自己拘在这一方小院里?像神医那般,凭心而行,似乎……也不错。
“青棠,”她合上书,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轻快,“派人去给沈大人递个帖子,就说我邀他同去簪花节。”
青棠眼睛亮了亮,嘴上却故意打趣道:“姑娘方才不是说闷得慌才想去的么?怎么这会儿又要邀沈大人了?”
颜欢没理她,只起身往屋里走,青棠抿着嘴偷笑,跟在身后。
主仆二人刚迈进门槛,院中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槐花簌簌而下,落了一地雪白。
午后,天阴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雨丝斜斜织着,将庭院笼在一片迷蒙的水雾里。
颜欢坐在廊下,膝上盖着薄毯,目光落在廊外那丛被洗得碧绿透亮的芭蕉上。
她眉心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雨声。
“二姐姐!”
颜徊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浑身带着潮湿的水汽,手里高高举着一只精致的鸟架子,脸上挂着邀功的笑。
颜欢被他吓了一跳,目光落在那架子上。
是一只毛色棕褐的小鸟,正歪着头打量她,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喉间又发出一串婉转的啼鸣。
“这是什么鸟?”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鸟架子。
“二姐姐,这是画眉。”颜徊把架子往她面前凑了凑,献宝似的,“二姐夫送的。说让它陪你解闷,还能学人说话呢!”
颜欢抬眸看向这个浑身湿漉漉却浑然不觉的弟弟,声音轻轻的:“下着雨呢,怎么这时候送来?”
“二姐夫说,”颜徊挠了挠头,努力回忆,“说……说什么‘雨打芭蕉,正宜听鸟’,我也听不懂,反正就送来了呗!”
廊外雨声潺潺,那只画眉在架上抖了抖羽毛,又啼了一声,清亮亮的,像是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都叫得活泛起来。
颜欢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生灵,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替我去谢谢他。”
“二姐姐,你如今大好,自个儿去呗。”颜徊揶揄地眨了眨眼,那眼神亮得刺眼,“二姐夫在茶厅,正和父亲喝茶呢!”
颜徊这话一出,颜欢面上那层因久病而显得寡淡的脸色,竟微微透出些薄红来。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拨了拨鸟架子上的横杆,那只画眉便又脆生生地叫了两声,像是在替主人解围。
“多嘴。”她低声说,却不见真恼。
颜徊才不怕她,笑嘻嘻地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二姐姐,我刚才偷瞧了一眼,二姐夫今日穿了身新做的石青袍子,可精神了!比上回瞧着还俊些。”
“颜元亨。”颜欢抬眼,语气里带了几分薄嗔。
“好好好,我不说了。”颜徊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却仍是满脸憋不住的笑,“那二姐姐是去还是不去呀?二姐夫可还等着呢。”
他说完,也不等颜欢回答,把鸟架子往廊下挂钩上一放,一溜烟跑没影了,只留下一串嘚瑟的笑声在雨声中飘散。
廊下重归安静,颜欢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有些晃神。
青棠不知何时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件月白的披风,小声道:“姑娘,外头还落着雨呢,要不披上这个,去茶厅瞧瞧?”
颜欢没动,目光落在雨帘中那几株被洗得愈发青翠的芭蕉上。
那只画眉又啼了一声,清亮亮的,像是在催她。
她抬起手,以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烫的。
真奇怪。她明明喝了十七年的苦药,尝遍了世间所有的涩,怎么还会被这一点点甜,烫成这样?
更何况,他所做的一切,皆有迹可循,为的不过是将军府的权势罢了。
“姑娘?”青棠候在一旁,眉眼间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颜欢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微微侧过身,任她将披风系在自己肩上。
太子从前也送过她东西。
珠宝首饰、名人笔墨,还有那些每年从不缺席的绸缎,一匹匹堆在那里,够她用一辈子。
可她不敢用,那样的人,她着实揣摩不到他真正的意图。
沈修送的东西,或许并不值什么钱,可每一样都是她刚好需要,下一刻便会出现在眼前。
它们是有温度的,不会让她生出惧意。
她这样想着,继续朝茶厅的方向走去,脚步不自觉又加快了些许。
外院茶厅。
窗纸上映出两道身影,一坐一立。沈修正微微倾身,似在替父亲添茶。
她在那扇半掩的门前站定,隔着门缝,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
沈修垂着眼,专注着手里的动作,似在听父亲说什么。炉上茶水正沸,细细的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眉眼的棱角。
她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框。
“父亲。”
“沈大人。”
镇国公抬眼看过来,见是她脸上多了几分红润,眼底那点欣慰几乎要溢出来,忙招手道:“蓁蓁,快进来,外头还落着雨呢。”
沈修闻声起身,搁下茶铫,朝她端端正正拱了拱手:“二姑娘安。”
颜欢也不扭捏,立在门口先将披风解下,递给身后跟着的青棠,这才迈步进了屋子。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很自然地在沈修身旁坐了下来。
茶香袅袅,萦在两人之间。
正如颜徊所说,沈修肤色本就白皙,被身上这石青色一衬,更显得干净出尘,像是刚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似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来,目光与她轻轻一触,便又垂下眼去,唇角却悄悄往上勾着。
镇国公坐在上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蓁蓁,夏至后便是你母亲的忌日。往年都是你们姐弟三人一道去,今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修身上,语气郑重,“让知临陪你们一起去。”
颜欢垂眸,恭敬应道:“是,父亲。”
她话音未落,茶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莫管家的声音随即在门前响起,带着几分喘息:“老爷,宫里递了消息来,圣上要您即刻进宫一趟。”
镇国公眉头微动,搁下茶盏站起身来,他看了女儿一眼,又看向沈修,摆了摆手:“蓁蓁,知临今日休沐,你们两人都喜读书,好生说说话,不必拘束。”
说罢,他整了整衣袍,迈步出了茶厅。
茶厅内骤然安静下来。
檐角雨滴声疏疏落落,敲打着廊下的青石。炉上茶水还温着,那股淡淡的茶香混着雨天的潮意,萦在鼻端,无端让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颜欢垂着眼坐在那里,指尖轻轻搭在膝上,却觉得怎么放都不太对。
明明方才进来时还能大大方方在他身侧落座,此刻父亲一走,那点刻意撑起的从容便像被抽走了底气的纸鸢,飘飘摇摇地往下坠。
她能感觉到身侧那道目光,并不灼人,只是温温和和地落着,却让她连呼吸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前些日子,她从昭华那儿打听到惊马案的幕后真凶是李家。而李家的背后是刘恒,刘恒任吏部尚书,除了父亲,圣上最亲近的便是他了。
倘若他也是三皇子的人,与沈修合谋,让惊马恰好冲撞了将军府的马车,再借此事求娶她,顺势将将军府拉入三皇子阵营。如此,太子背后纵有丞相相助,诸君之位也岌岌可危。
思及此,她定了定神,轻轻开口:“沈大人……”
话刚出口,便被身侧的人截住。
“蓁蓁唤我知临可好?”
颜欢侧过脸,正对上他坦诚的目光。
“只我二人时,蓁蓁可唤我知临,不必见外。”
颜欢眉心微拧,几日不见,这人脸皮越发厚了。
虽说他二人已定了亲事,但到底不熟,怎能如此轻佻,张口就唤人小字。
“沈大人,你我尚未成婚,这般称呼,逾矩了。”
沈修却并不退让,他微微勾唇,眼底浮起一抹笑:“蓁蓁,可颜徊唤我二姐夫时,你也没拦,不是么?”
颜欢一噎:“这……这怎么能一样?他一个小孩子,随口胡说罢了。”
“蓁蓁与他年岁相仿,不也是小孩子?”沈修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你唤我知临,我不生气。”
他凑得近了些,身上的那缕墨香似有若无地萦绕过来,直往她鼻腔里钻,淡淡的,却让她一下子没了争辩的力气。
“沈大人……”
“蓁蓁,唤我知临。”
“知……知临。”
语落,颜欢轻咳一声,似要将耳尖的那点儿热意压下去。
他也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罢了,都是可怜人,这些琐碎,依着他便是。
但今日,她另有事要问他,也想顺道探探,刘恒是否已与他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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