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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神医妙手 你们沈家书 ...

  •   一柱香之前,凫水巷内一处院落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姜南闪身而入,对榻上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拱手一礼:“景神医,请随小人去盛京。”

      景神医搁下手中半卷泛黄的医书,抬眸看他一眼,并未多问。

      这几日虽被请来此地,礼数周到,却寸步难行。他行医半生,见惯达官显贵的种种把戏,早嗅出这其中必有内情。

      姜南护着他穿过回廊,前院后门各守着两名小厮,皆已歪倒在地,气息均匀,只是昏了。

      景神医瞥了一眼,脚下未停,随姜南快步隐入巷口那驾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车夫扬鞭,马蹄骤起,直奔城北官道而去,很快便汇入城外驿路的烟尘之中。

      直到江州城门远远甩在身后,景神医才长吐一口浊气,将连日憋闷尽数化作一句没好气的诘问:“你们这一大家子,到底要做什么?”

      他拧着眉,花白的胡须微微发颤,素来温和的面上难得带上几分火气:“老夫行医五十载,头一回叫自家人扣在屋里当人质。你们沈家书香门第,祖上是出过太傅的!怎么,如今倒兴起绑人的营生了?”

      他说到气处,枯瘦的手掌拍在膝头:“有什么家事关起门来掰扯不清?拿病人当由头,拿大夫当棋子,这是救人还是害人?!耽搁的这些日子,若是京里那位有个三长两短,你家那位大人,这辈子能安心?”

      姜南始终垂首恭听,待老人家一顿脾气发完,才抬起眼,神色恳切:“景神医教训得是。此番确实委屈您老人家,您消消气。我家大人自打定下婚约,头一件事便是遣人遍访您下落。不过,大人亲笔信函送至江州那日,被族中长辈半道截下,后续几拨人手皆被以各种由头挡回。个中因由,说来话长,待到了盛京,大人自会向您剖白。”

      他顿了顿,朝景神医郑重一揖:“但有一句,小人敢以性命担保。我家大人求您,为的是救心尖上那位的命。绝无半点轻慢,更非恃强逼迫。只求您不计前嫌,救人一命。”

      景神医瞪着他,胸膛起伏几回,末了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却到底没有再开口斥骂。

      车窗外,官道两旁的柳枝已绽出茸茸新绿,在疾驰的风中不住向后掠去。

      一连数日,那驾不起眼的马车朝着盛京的方向疾驰,昼夜不息。

      镇国将军府里的景象,却无半分江州那般春和景明。

      内院暖阁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将春日尽数挡在重重锦幔之外。

      廊下婢女捧着药炉巾栉往来无声,步履亦放得极轻,个个眼底都熬着血丝,面皮绷得发紧。

      空气里那味苦涩的药香,这几日已浓得化不开,沉沉压着整座院落。

      “咳咳……”

      榻上传来两声压抑的轻咳。

      颜欢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唯有一双眸子还清清亮亮地睁着,望向榻边强作镇定的长姐。

      “阿姐,我想……挨在娘旁边。”

      颜黎握着她的手骤然一紧,眼底沁出些许湿意。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替颜欢掖了掖被角,声音里透着股几近哀求的颤意:“蓁蓁,沈修遣人来了信,说景神医已经在来盛京的路上了。你再撑一撑,就这几日……阿姐求你了。”

      话音未落,暖阁外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破满院死寂。

      “将军!二姑娘!”莫管家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连规矩都顾不上全了,“景神医到了!”

      颜黎猛地起身,险些带翻了榻边的小几。

      “快!快请神医进屋!”

      未几,珠帘掀动,镇国公带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疾步而入。

      老者的目光径直落在榻上昏沉的人影上,撂下药箱后,伸出三指搭上颜欢腕脉,便再未发一言。

      半晌,他打开药箱,取出一卷银针。

      银光微闪,他下针极快,先刺内关、再入神门,最后于百会轻轻捻转。

      数针后,榻上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双颊也多了几分血色。

      良久,老者才收回手,皱着眉写下药方,搁笔后,抬眼看向榻边神色紧绷的颜黎,沉声道:“静养,少思,方得十几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榻上那张年轻的脸,声音凝重:“可记住了?”

      颜欢轻轻颔首,站在一旁的颜黎躬身拱手,向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神医救命之恩,我等铭记于心。”

      语落,镇国公上前一步,语声恳切:“今夜委屈神医在府中歇息。若神医不弃,还望多留些时日。”

      景神医看着他,又看了看榻上气息微弱却总算平稳下来的年轻女子,终是叹了一口气:“罢了,老夫便在府上叨扰月余。既来了,总要把人治好才是。”

      莫管家早已躬身候在一旁,闻言立刻上前半步,恭敬道:“神医,请随小人来。”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外,暖阁内重归安静。

      颜黎替她掖好被角,轻声道:“神医的话可记住了?好好养着,外头有父亲,有阿姐。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旁的,一概不许想。”

      “阿姐,我知道了。”颜欢乖顺地应着,眼睫低垂,将那一池幽深尽数掩去。

      颜黎又对着青棠嘱咐了几句后,才起身同镇国公一道离去。

      ……

      榻上的人静静躺着,睁眼望向窗外玉兰的枝桠。

      “啪!”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异响,像是踩断了枯枝。

      颜欢侧目望去,只见夜色里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沈修不知何时到了窗外,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静静投在窗棂上。

      颜欢搭在平安扣上的指尖微顿,隔着窗纱朝那人点了点头,请他进屋。

      未几,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拢。

      沈修站在外厅帘幕之外,并未向内窥探,嗓音清朗:“二姑娘与沈某的约定,可还作数?”

      “大人当真要蹚这滩浑水?”颜欢不答,只出声问道。

      帘外人似乎微微扬了扬唇角,他上前两步坐在桌旁,又抬手斟了一杯热茶:“二姑娘不回答,沈某便当你应了。”

      “你——”颜欢语噎,倒是没想到这人仪表堂堂,原是个厚脸皮的。

      见状,那声音里笑意似乎更深了些:“成婚的日子,你定。合你心意便好,沈某别无他求。”

      帘内沉默良久,直到沈修将手中的茶水喝完,才传出颜欢的声音:“沈大人,娶了我,镇国将军府便与你绑在一处。若日后朝局有变,牵连到大人……”

      “无妨。”帘外人打断她,语声平稳,不带半分犹疑。

      那隔着薄帘的轮廓似乎微微向前倾了倾,像是要让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更清晰地落入她耳中,“蓁蓁放心,我是文臣,笔端自有锋芒可恃。武将们不敢说的话,我敢,武将们不能做的事,我未必不能做。我既入此局,便绝不会让将军府委曲求全。”

      帘内的人怔住了。

      烛火微微跳动,映在她苍白的面容上,那双向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竟罕见地掠过一丝讶异。

      帘外这个与她不过数面之缘的年轻文臣,竟然知晓她心中多年来的酸涩。

      她五岁入宫,十五岁出宫。

      十载光阴足够她将那道御座上的眼神读懂十之七八。

      那里面有怜,有悯,甚至有几分长者对晚辈真实的慈爱,却唯独没有信任。

      父亲与圣上是并肩打天下的君臣,是过命的交情。可正因为如此,圣上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手中的兵权,可以替他守住江山,也可以替别人。

      她垂下眼,腕间那枚白玉平安扣正贴在脉上,温润透亮。

      永嘉三年,她才五岁,便没了娘。

      娘去得实在蹊跷,父亲也曾派人查过,圣上却硬要将此案压下,父亲自然什么都没查到。

      那时圣上登基不过三年,朝局未稳,需要笼络旧臣,需要安抚世家,需要一个刚刚替他打下江山的大将军,顾全大局。

      圣上说父亲劳师动众,闹得整个盛京鸡飞狗跳,上书弹劾父亲的折子堆满了御案,劝他放下,莫要再查了。

      父亲应下了,圣上许是觉得愧疚,便将她接进宫中,内府每月送来的衣料首饰,件件比照嫡公主的份例。

      满盛京都说,颜家二姑娘是圣上心尖上的明珠,恩宠无两。

      但她却知道,那不是恩宠,只不过是补偿罢了。

      他知道父亲委屈,却不能为父亲做主,所以给她荣华,给镇国将军府体面。

      收下这些,就莫要再追究了。

      一个死了妻子的男人,三个没有娘的孩童,没有不收的余地。

      如今十七年过去,颜家人仍在边关浴血厮杀,圣上仍在御座上指点江山,而那个杀人凶手仍旧活得好好的。

      倏地,烛火“啪”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颜欢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念头按回心底。

      罢了,她与他皆有所求,应下也无妨。

      “九月初八。”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如水,“颜欢在将军府,等着沈大人。”

      帘外传来长揖及地的衣料窸窣声,她看见那道映在薄帘上的身影深深弯下腰去,久久未起。

      “沈知临,此生定不负,颜蓁蓁。”

      话音刚落,廊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着压低的哼唱。

      颜欢垂下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语速比方才快了些许:“青棠端药回来了,沈大人早些回去歇息罢。”

      那道身影并未立刻离开,似隔着那层薄帘,望向她所在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的意味:“二姑娘不问问,景神医是谁带回盛京的?”

      颜欢摇了摇头,她当然想过。

      江州距此千里,沈修的人手被族中绊住,消息迟迟未回。可景神医偏偏在这时候到了,来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在暗中推了一把。

      但她并未追问,只道:“不是沈大人么?”

      “是太子。”沈修回道。

      闻言,她将掌心那枚被捂得微温的玉扣,重新掩回袖中,声音如旧:“颜欢尚在病中,不便出门。这份恩情,劳烦沈大人替我还了罢。”

      “好。”沈修温声应下。

      片刻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帘内,颜欢静静靠回枕上,轻阖上眼。

      宁景屹……

      这个名字在心头转了一转,便沉了下去,再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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