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欢》荼野

10、簪花盛会 从诗词歌赋

　　“听说那日的惊马案是有人故意为之。”

　　颜欢说完便望着他，想看他是何反应。

　　沈修闻言，神色未变，轻轻“嗯”了一声：“是李家的人。”

　　“状元跨马游街，本是皇家给的体面，既然查到了李家的头上，为何不见半点责罚？”她又问。

　　沈修眉稍微微一动，坦然道：“蓁蓁，此事圣上已有决断，非我等能左右。”

　　“是不能……还是不愿？”颜欢审视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仿佛要将他看穿。

　　“蓁蓁，我……”沈修的眸光闪了闪，他似乎想解释，但颜欢并未给他机会。

　　她开口道：“沈知临，你要的无非是朝中的权势地位，而我要的是整个将军府的安宁。我可以让你借将军府的势往上爬，但，若有朝一日，你的主子做了这大齐的皇，将军府还能否全身而退？”

　　沈修闻言，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她很聪明。

　　“蓁蓁，我说过，既入此局，便绝不会让将军府委曲求全。无论成败，镇国公手中的兵符都不必上缴。”说罢，他话锋一转，突然道，“太子殿下前些日子来找过我，说你避他如同蛇蝎。从前在宫中碰巧遇到还能说上些话，如今出了宫，似乎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颜欢闻言，微微一怔，她没料到沈修会在此时谈及太子，回过神来后才轻轻颔首，算是默认。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操心国事，我一介深闺女子，平日里……”

　　“蓁蓁，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沈修出声打断，他的目光紧紧落在颜欢脸上，“我知太子殿下心中有你。你呢？你的心里装的也是他么？”

　　“不……不是。”颜欢一时语塞，脸上闪过一丝无措，她没有料到他问得如此直白。

　　“好，我会转告太子。”

　　“什么？”颜欢下意识问。

　　“自然是劝太子放弃蓁蓁。太子妃是未来国母，若皇后母家势大，外戚专权，恐致朝政动荡，这些都是陛下必须考虑的因素。殿下可以有心，但陛下不能无意。”

　　说着，沈修移开视线，落在冒着热气的茶壶上，“毕竟，当年若无镇国公，陛下如今……是在益州，还是在盛京，尚未可知。”

　　颜欢垂下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他说得都对，一字一句，都像从她心里掏出来的一样。

　　父亲不会说这些，父亲只知道用兵权和战功护着她，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心思，他从来不愿让她沾染。

　　阿姐也不会说，阿姐总觉得她心思重，所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总劝她别想太多。

　　纵使天塌下来，还有父亲，有阿姐，有元亨，替她顶着。

　　他们都是她的靠山。

　　沈修将斟好的热茶递给颜欢，温声道：“蓁蓁不用害怕，你我婚书已定，太子理应顾全大局，江山和美人，他只能二选其一。若是圣上有了换储的念头，他自身都难保，定不会再强求。”

　　颜欢轻轻“嗯”了一声，随后抿了一口热茶，苦中回甘。

　　他很会筹谋。

　　三皇子年龄虽小，但有了他这位谋士再加上刘恒的关系，应该很快便会在朝中起势。

　　茶水见底，沈修又煮了一壶，两人对坐品茗，从诗词歌赋聊到古今兴替。

　　许是说开了，颜欢放下戒备，也在试着一点一点地接纳他。

　　她渐渐发觉，他们二人的志趣竟出奇的相投。而他总能为寻常的事物带来别样的视角，令人耳目一新，两人说是志同道合也不为过。

　　时间慢慢流逝着，屋外檐角的雨声也渐渐小了，天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将窗纸映成浅浅的金色。

　　此刻，她的心里就如同那些天光一样，装了一个金色的人。

　　六月初十，

　　盛京城南的浣花溪畔，从辰时起便已人头攒动。

　　溪水两岸垂柳依依，桃花、杏花虽已谢尽，却有成片的石榴花、栀子花、合欢花开得正好。

　　沿溪搭起的彩棚绵延数里，卖花的、卖小食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溪中有画舫缓缓驶过，船上传来丝竹之声，隐隐约约，随风飘散。

　　男子们手中大多捏着一支石榴花，也有送栀子、送合欢的，端看各人心意。若是女子接了花，或是微微低头任由男子将花簪在自己发间，便是应允了同游之约。

　　颜欢的马车在溪畔一处僻静角落停下，青棠先跳下车，回身来扶她。

　　颜欢今日穿了件浅杏色绣玉兰的襦裙，发髻上只簪了支白玉兰花簪，素净得与这满溪的秾艳有些格格不入。

　　她抬头望去，目光在人群中微微一转，便看见了昭华公主。

　　昭华公主今日难得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绯红宫装，而是换了件鹅黄色绣缠枝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朵硕大的红石榴花，衬得她面若芙蓉，娇俏逼人。

　　她站在不远处一株老柳树下，正朝这边张望，见颜欢看过来，眼睛倏地一亮，提起裙角便往这边跑。

　　“蓁蓁！”

　　她跑得急，发髻上那朵石榴花跟着一颤一颤的，险些要掉下来。身后的宫女急急追着，嘴里喊着“公主慢些”，却被她甩在身后。

　　颜欢看着她跑近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们许久未见了。

　　她养病的这些日子，听说昭华又被圣上关在宫里，不得外出。算起来，怕是有三个多月不曾碰面。

　　昭华公主跑到她跟前，气喘吁吁地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蓁蓁，你……你气色好多了。”她说着，伸手拉住颜欢的手，那手心里有薄薄一层汗，却攥得紧紧的，“景老爷子果然是神医，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颜欢轻轻回握住她的手，笑道：“公主怎么在这儿？圣上准你出来了？”

　　昭华公主撇了撇嘴，那点红眼眶瞬间被不屑取代：“准什么准，我偷跑出来的。反正都挨了这么多回骂了，也不差这一回。”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蓁蓁，我听说你与沈修日日相见，你俩牵手没？”

　　颜欢被她这直白的话问得一怔，耳尖悄悄染上一点绯红。

　　昭华公主瞥向那微红的耳廓，闷闷地收回手，嘟囔道：“看来蓁蓁的确对他有意。”

　　她冷哼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上，声音里带了几分不甘：“若不是父皇阻拦，你早在两年前便成了我嫂嫂了，哪里还轮得到沈修。”

　　这话说得直接，颜欢忙伸手捂住昭华公主的嘴，仓促寻了个话头：“昭华，太子近来可好？”

　　“唔……嗯嗯！”昭华公主握住颜欢的手腕挣了挣，闷声哼了几下，示意她松开。

　　颜欢刚一松手，昭华公主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歪头看了她一眼：“蓁蓁，你心里还是有皇兄的，对不对？”

　　颜欢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点了一下昭华公主的眉心：“说什么胡话呢。”

　　昭华公主嘴角微微一撇，脸上那点娇蛮的神色褪去，露出几分忧虑来：“皇兄事务繁忙，我这两个月被禁足在宫里，连面都没见着。不过——”

　　她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说二哥为了一个孤女，闹得可厉害了！说什么宁愿不做皇子，贬为庶人也要娶她。”

　　颜欢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圣上答应了？”

　　昭华公主摇了摇头，发髻上那朵硕大的红石榴花跟着晃了晃：“自然没有。父皇想让二哥娶周尚书的小女儿做正妃，让那孤女做侧妃，二哥死活不肯。此刻还被禁足在府里呢，比我关得还久。”

　　“那孤女呢？”颜欢问。

　　昭华公主歪着头想了想，脸上露出几分不确定的神色：“许是……被二哥藏起来了吧？我也说不准，宫里头消息传得乱七八糟的，谁知道真假。”

　　她说着，脸上的促狭神色忽然一收，轻轻拉了拉颜欢的袖子：“蓁蓁，你心底的人儿来了。”

　　颜欢心头一跳，顺着她的目光瞧去——

　　一道石青色身影正穿过熙攘的人群，不疾不徐地朝这边走来。

　　昭华公主下巴微微上抬，待沈修行至近前，端端正正行过礼后，她才抱起手臂，冷声道：“沈大人，今日本公主就把蓁蓁托付给你了。可要照顾好，若出了什么问题，别怪本公主翻脸不认人。”

　　“昭华。”颜欢轻轻扯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

　　昭华公主轻轻握回颜欢的手，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栀子花来，利落地往颜欢发髻上一插。

　　那花洁白如玉，衬得她本就素净的容颜愈发清雅。

　　“蓁蓁，我先走了。”昭华松开手，朝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还有佳人等着我呢，可不能耽误。”

　　说罢，她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颜欢目送她远去，收回目光后抬眸看向身旁的沈修。

　　他正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温和，含着淡淡的笑意。

　　颜欢抿了抿唇，轻声道：“昭华她性子跳脱，那些话……你莫往心里去。”

　　“我知道。”沈修唇角浅浅勾着，没有多言。

　　他抬步走到她身侧，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一支栀子花递到她面前。

　　那花刚折下不久，花瓣洁白如雪，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此花与蓁蓁很配。”

　　颜欢接过那支花，指尖触到冰凉的花枝，心头那只小小的鸟儿似乎又扑腾了几下。

　　她将那花枝紧紧握在掌心，与沈修并肩，慢慢往浣花溪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