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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江州变故 沈大人在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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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暖意氤氲,炭火在铜盆里静静燃烧。
榻上的女子裹在锦被中,面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就连呼吸都是艰难的。
见颜黎进来,她努力牵动嘴角,抬起绵软无力的手,朝她轻轻招了招。
“阿姐……你回来了。”
颜黎快步走到榻边,掌心立刻包裹住颜欢冰凉的手指,触手的寒意让她心头猛揪。
她顺势在榻沿坐下,柔声哄道:“蓁蓁不怕,阿姐在。咱们把药喝了,喝了就好了。”
说着,她示意青棠将一直温着的药碗端来。
“咳咳……”
颜欢摇了摇头,气息微弱,“阿姐,我不想喝了……太苦了……你去同父亲说说,饶了蓁蓁吧……真的好苦……”
“蓁蓁,听话。”颜黎接过药碗,一手稳稳揽住妹妹单薄的肩头,将她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中,“江州刚传来消息,已经寻到景神医的踪迹了,他正在赶来盛京的路上。你再坚持些日子,等他到了,定有法子。”
颜欢靠在她肩头,眼皮无力地垂着。
江州……
沈修为她寻来神医治病,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她已经派人查过了,那日曲江宴的名单上的确有他,但三皇子宁景言也在其列。
他多半是三皇子的人。
太子与圣上已生嫌隙,储君之位便不再是铁板一块。二皇子母妃得宠,圣上本就偏爱几分。三皇子身后并无靠山,若能将将军府拉入阵营,便又多了两成胜算。
她可以助他,可她……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想到此处,颜欢勉力凝神,在颜黎耳畔低语着:“阿姐……若有一日……一个姓苏的姑娘来将军府寻你……你要护着她。娘的仇……她能报……”
“好,好,阿姐护着她。”颜黎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应下。
见颜黎应了,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总算松了下来。这病来的急,兴许自己下一刻便撑不住了,她心里清楚。
颜欢扯了扯唇角,只觉眼眶发酸,她将头埋进颜黎怀里,声音闷闷的:“阿姐……我想娘了。”
颜黎揽着她的手骤然一僵,手中的药碗轻晃,深褐色的药汁泼溅出来,在月白色的锦被上洒开几点刺目的污痕,迅速泅染开来。
她定定地看着那几点污迹,半晌,才将碗沿重新凑近颜欢唇边,声音低哑得有些变了调:“蓁蓁乖,先把药喝了。娘……娘在天上看着呢,她要知道蓁蓁不听话,该难过了。”
“阿姐……”
“睡吧,阿姐守着你。”
夜深如墨,暖阁内的烛火直到后半夜才熄灭。
待颜欢睡熟了,颜黎才轻轻将她放回枕上。
她在榻边又静坐了片刻,确定颜欢呼吸平稳,方才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穿过回廊,走向暖阁外辟出的那间临时厢房。
门未闩,她抬手轻叩两下,便推门而入。
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沈修正临窗而立,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肩背挺直,却透着一股疲态。
闻声他转过身,拱手行礼:“颜将军。”
颜黎盯着他,开门见山:“沈大人,景神医在哪?”
沈修眼帘微垂,低声回道:“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
“没有消息?!”颜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向前逼近一步,眼中满是焦灼,“当初父亲允婚,你亲口承诺会倾尽全力寻访神医!如今已过了一月有余,竟还未有消息!蓁蓁今日吐了多少血你可知晓?太医院的那帮人已经说得那般明白,你现下告诉我,还是没有消息?!”
“颜将军息怒。”沈修面色沉凝,并无推诿之色,反而迎着颜黎的逼视,态度诚恳,“下官确实已竭尽所能,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悬赏也早已发下。前些日子已加派人手,沿江州可能路径探查,唯恐是途中遇到了什么意外。此事,下官比任何人更急。若有进展,绝无隐瞒之理。”
颜黎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问道:“沈大人在江州可曾树敌?”
“不曾。”沈修没有犹豫,沉声回道。
得到答案,颜黎不再看他,霍然转身,摔门而去。
沈修独自立于昏暗的烛火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江州,沈宅。
书房的门扉轻合着,侍卫悄步而入,躬身禀报:“大老爷,那位景大夫已请到城西别院,妥善安置了。”
书案后的男人并未抬头,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蓄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
此刻,沈承宗手中正拿着一卷州府田亩册,目光似在字行间巡梭,闻言只从喉间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嗯。”
那侍卫躬身候着,不敢催促。
静默片刻,他方将册子稍稍挪开,抬眼问道:“盛京那边,可有人来?”
“回大老爷,尚未。”侍卫答得谨慎,“前几拨来寻访景大夫的,确系三公子遣来的人手。按您的吩咐,都已寻了妥当缘由暂且劝回。盛京,目前并无新的动静。”
沈承宗微微颔首,伸手端过案几上的白瓷茶盏,他缓缓啜饮一口,动作不急不徐。
“人,要照看好,衣食莫缺,礼数莫失。但莫让他随意走动,更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且等盛京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几株伶仃的梅树,语气里似有深意,“等那边有消息传来,再议不迟。”
“是,小的明白。”侍卫心领神会,垂首退下。
书房门扉轻声合拢。
春日里的江州,晨雾如纱,轻轻覆在青石巷陌与蜿蜒的水道上,河水泛着碧意,倒映着白墙黛瓦的错落影子。
在这片水墨润泽之地,江州沈氏,是一座无需匾额彰显的丰碑。
家族祖上曾出过天子太傅,清名流传,诗书传家的门风绵延百载。
沈氏在江州享有极高的声望,这不仅源于煊赫的过往,更因沈氏一族恪守“立身以正,待人以和”的祖训,诗礼之外,更重仁厚。
族中田产铺面虽广,却从不以势压人,反而常设义仓、修桥铺路,在江州百姓口中,是难得“讲道理、有善心”的高门。
家族开枝散叶,如今长房沈承宗一系,仍在仕途耕耘,而二房则早年便另辟蹊径,转而经商,凭借敏锐的眼光与诚信,累积了惊人的财富,堪称富甲一方。
沈修,便是这二房的次子。他未曾承袭家业,反而折返祖辈之路,寒窗苦读,竟一举高中状元,轰动江州。
这文商两道并进,清誉与财富兼具的格局,使得沈氏在江州的根基与影响力,愈发深厚稳固,隐然有了些“世镇江州”的气象。
沈宅深处,一方静谧的庭院内,春意似乎来得更早些。
几株老梅尚未谢尽,玉兰已鼓起毛茸茸的花苞。
致仕多年的沈老太公,正坐在廊下的藤椅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毡,望着院中景象。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眼神却依旧清亮。长子沈承宗陪侍在侧,低声汇报着些家族事务。
听完一桩田庄旧案的处置,老太公缓缓开口:“承宗啊,今年清明,记得将你妹妹的墓园,再好好修缮一番。”
沈承宗垂手应道:“是,父亲。儿子记下了,定会妥善办理。”
老太公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一丛幽幽的兰草,特意嘱咐道:“这事,你亲自去办,莫要再交给你二弟。”
他顿了顿,嘴角似是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他那性子,若让他插手,怕不是要将坟前的每块砖石,都换成金的、玉的,再镶上宝石。淑兰那孩子……素来不喜这些。”
沈承宗脸上也掠过一丝了然,恭敬回道:“父亲放心。三妹妹生前最爱素雅,尤其喜兰。今年除了常规修葺,儿子打算在墓园旁再移栽些上品的春兰、蕙兰,想来她泉下有知,也会欢喜。”
“嗯,如此甚好。”老太公阖上眼,似是困倦,不再言语,只余下廊外潺潺的春水声。
沈承宗静静侍立片刻,见父亲似已浅寐,方才轻轻替他掖了掖毛毡,转身离去。
七日后,
晨雾尚未散尽,一个满身风尘的男子便叩响了沈宅不起眼的后门。
他衣衫沾露,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急切。
开门的老门房揉着惺忪睡眼,待看清来人,惊得瞌睡全无:“姜南?你不是该在盛京跟着三郎君当差么?怎地突然回江州了?可是三郎君出了……”
姜南摆手打断他,声音沙哑干涩,透着连日赶路的疲惫:“大老爷此刻在何处?”
“大老爷一早就去府衙了,按往常,总要午时过后方回。”老门房压低了声音,疑惑更甚,“你寻大老爷作甚?可是京里出了什么事?”
姜南眉头紧锁,只沉声道:“守好你的门,旁的事,莫要多问。”
语罢,他不等门房再言,侧身便从半开的门扉挤了进去,熟门熟路地穿过仆役往来尚稀的后院夹道,脚步急促,径直朝着大房所在的主院方向而去。
直到宅内人都用过了午膳,日头已偏西,方才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在沈宅大门前停稳。
车帘掀开,沈承宗躬身而下,他迈步跨过门槛,老管家早已候在影壁前,趋步跟上。
“大老爷,”刘管家压低声音,“姜南回来了。”
沈承宗脚步未停,沿着穿堂往内院行去,只淡淡嗯了一声:“现在何处?”
刘管家喉头微动,声音放得更低:“在……在别院。”
沈承宗的脚步蓦地钉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侧脸的线条却骤然冷了几分。
“……谁告诉他的?”
“没人告知。”刘管家垂首,“是他自己寻到的。”
沉默片刻,沈承宗缓缓收回迈出的步子,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刘管家额前那片细密的汗意上。
“我这个侄子,自小脑子便灵光。”他顿了顿,唇角似是掠过一抹弧度,辨不清是嘉许还是旁的什么,“跟在他身边的人,也须得留神些。明白了?”
刘管家深深躬下身去,不敢抬眼:“是,老奴明白。”
沈承宗不再看他,袍袖轻拂,继续不慌不忙地朝内院走去。
身后,春日迟迟的光影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寂寥,渐渐隐没于回廊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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