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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定下亲事 江山和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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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府到镇国将军府,中间隔着四五条长街。
沈修骑着一匹青骢马行在前头,青绿长袍在晨风中轻扬,身后跟着一列抬着朱漆箱笼的仆从,整整七十二箱,红绸覆顶,在尚显清寂的街巷中迤逦而行,引来不少百姓驻足探头。
队伍刚转入玉芳街,在临街酒楼二楼的雕花窗后,昭华公主已稳稳架起一柄精巧的臂张弩。
弩箭箭头闪着寒光,正对着下方马背上那道青绿身影。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诮的弧度,指尖搭上悬刀,正欲扣下。
“下臣翰林院编修,季安。见过昭华公主。”
一道清冽平静的男声毫无征兆地自身侧响起。
昭华公主手腕猛一哆嗦,“嗖”地一声,弩箭离弦斜飞而出,直直钉进了对面酒楼的廊柱里,尾羽急颤。
她霍然转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是什么人?!竟敢坏本宫的事!活腻了不成!”
只见她身侧三步外,正立着位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
其人高挑挺拔,生得一副极俊朗的眉眼,双瞳清亮,眼尾微扬。此刻虽因场合而收敛,却仍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鲜活意气。
“惊扰公主,臣该打。可公主您仔细想想,沈兄与颜二姑娘这桩婚事,陛下那儿可是点了头的。您这一箭要是真出去了——”
他眸光微转,笑意更深了些,却无轻佻之色,“岂不是让陛下为难,也白白伤了颜二姑娘的心?再说,您金枝玉叶的,要是背上了棒打鸳鸯的名头,不好听。”
“你胡言乱语什么!”昭华公主瞪了他一眼,语气不悦,“本公主何时要断人姻缘了?只是那沈修,一个从六品修撰罢了,如何配得上蓁蓁!”
“公主明鉴,”季安耐心解释道,“您想想,若是沈兄今日真在这下聘路上出点‘意外’,刚定了婚约的颜二姑娘该多难堪?她身子本来就弱,到时候盛京城中再传出些‘未嫁克夫’的闲话,岂不是雪上加霜。”
他稍稍凑近些,声音压低,“那些长舌妇人可不会管事实如何,唾沫星子淹死人。颜二姑娘那般心性,听了该多难受?公主您与她自幼相交,肯定舍不得她受这种委屈,对吧?”
他说着,还眨了眨眼,神态分外诚恳,“流言如刀,最是伤人无形。您今日这一箭,射出的恐怕不止是箭矢,还有颜二姑娘的清誉。”
昭华公主紧紧攥着弩弓,胸口剧烈起伏,瞪视季安良久,又狠狠瞥了一眼楼下已渐行渐近的送聘队伍。
那满腔怒气与不甘,竟寻不到着力之处。
半晌,她终于极不甘愿地哼了一声,将弩箭狠狠掷在地上。
“你说得倒有几分歪理!”她别过脸,语气仍旧含着怒意,气势却已弱了,“今日便罢了,改日、改日本宫定叫他好看!”
言罢,她拂袖转身,径自下楼离去,脚步声噔噔作响,满是不忿。
季安静立窗前,目送那簇鲜亮的颜色消失在楼梯转角,方才缓缓收回视线。
今日过后,盛京的百姓无人不知,镇国将军府的二小姐与今科状元沈修定了亲事。
不过三两日的时间,弹劾沈修“攀附武勋、居心叵测”的奏折便如雪片般飞上了御案。
“父皇,您瞧瞧,”昭华公主伸手指着堆积的奏疏,声音又脆又急,“百官的眼睛可是雪亮的!沈修求娶蓁蓁,分明就是看中了颜家的兵权与门第,要给他自己的仕途铺一条青云路!说什么倾心爱慕,儿臣半个字都不信!”
“昭华,休得妄言。”皇帝未曾抬眼,只将手中朱笔往砚上一搁,声音沉了几分。
“父皇!”
昭华公主还要再辩,却被皇帝抬手制止:“你若再这般不分场合、不论轻重地胡闹。朕便下旨,将你公主府里那些侍君尽数遣散,替你择一门妥当的亲事,选一位驸马,也好收收你的性子,安安生生过日子。”
昭华公主像是被突然掐住了喉咙,张了张嘴,满腹的话硬生生堵在胸口,脸憋得微微发红。
她狠狠跺了跺脚,终究没敢再顶撞,只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冲出了殿门。
一路疾行,看方向是去了东宫。
“皇兄!”昭华公主带着满腔的委屈与不忿闯进书房。
太子宁景屹正临窗而立,手中捏着一份边关传来的密报,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又被父皇训斥了?”宁景屹看着自家妹妹气得发红的眼圈,语气温和。
他示意宫人退下,将手中密报轻轻置于案上,“可是为着蓁蓁的婚事?”
昭华公主几步走到他跟前:“皇兄,沈修分明就是个伪君子,攀龙附凤的小人!父皇不信我,你就不能替蓁蓁说句话么?你心里明明是有她的。”
宁景屹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龙纹玉佩的纹路,窗外春光明媚,却丝毫照不进他幽深的眼底。
待昭华公主一股脑儿地发泄完,他才淡淡开口:“昭华,圣意已决。蓁蓁既已应允,沈修便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可是……”
“没有可是。”宁景屹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透着上位者的气势,“你是大齐的公主,言行当为天下表率。今日这般鲁莽闯宫、非议朝臣,若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一份奏章,目光落在字里行间,似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只道:“你回去好好思过,此事,往后不必再提了。”
昭华公主愣愣地站在书房中央,看着兄长沉静无波的侧脸,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寒意窜上脊背。
皇兄不是自幼便心悦蓁蓁吗?
他为何不敢争上一争?
为何如此轻易便将心爱的女子让了出去?
她在屋子里站了半晌,最后紧紧咬着唇,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东宫书房的门轻轻合拢,宁景屹手中的笔久久未落,一滴浓墨自笔尖坠下,在雪白的宣纸上泅开一团化不开的暗色。
他维持着执笔的姿势,目光却空茫地落在虚空某处,半天未动。
直到指尖传来墨迹已干的滞涩感,他才倏然回神。
再垂眸,雪白宣纸上那团浓黑墨渍赫然入目,一股无名躁意骤然窜起。他猛地攥紧手中狼毫,随即又像是厌恶自己的失态,将笔重重掷回笔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伸手抓过那张污了的宣纸,看也不看,五指收拢,狠狠揉捏成团。紧接着,那纸团又被他掷于脚下,滚了几滚,停在阴影里。
宁景屹胸中那口郁气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更加滞重。
他忽地起身,快步走至西墙那排高大的紫檀木书柜前,熟练地从最上一格取出一卷以明黄锦缎包裹的卷轴。
指尖触及微凉的锦缎,他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神情也缓和了几分。
走回书案后,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锦缎滑落,卷轴平铺于光洁的案面,缓缓展开。
画中人身着浅樱色素罗裙,立于一片朦胧的杏花烟雨之中,却并未看花,而是微微俯身,向石阶旁一只折翼的小鸟伸出手去。
画工极精,连她鬓边一缕被细雨沾湿的发丝,和眼中那蕴含柔意的微光都细致描摹出来,栩栩如生。
“蓁蓁。”
宁景屹喉结微微滚动,涩意地滚过舌尖。
他自幼便认识她,在母后的宫中,在望栾殿内,在御花园的曲水边,在无数个宫宴的角落。她总是柔静的,像一株生长在深深庭院里的名贵兰草,不争不抢,却自有幽芳。
他喜欢她,喜欢这份仿佛不染半分俗尘的洁净。
他曾以为,这份洁净合该被收藏在东宫最珍贵的殿阁里,受天下最精心的供养。
他也曾含蓄地流露过心意,可她从未回应,言行举止不曾有半分失仪,也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他时,与望向宫中任何一位贵胄时,并无不同。
礼貌,周全,疏离,甚至存着几分惧意……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拂过画中人的脸颊,这是一年前他亲手所作。彼时她刚及笄出宫不久,他以为还有时间,还有余地。
他提了,可是父皇不允。
如今箭在弦上,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江山和美人,他都要。
直至暮色降临,案上的画卷被重新放回书柜深处,他宁景屹仍是大齐的储君。
……
时间一晃而过,
颜欢自从受了惊后,便一直卧床不起,病情也愈发严重起来。
夜幕沉沉压下,将军府内院却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混杂着浓烈的药味,压在庭院上空。
婢女侍从端着铜盆、捧着药匣,步履匆匆地穿梭于回廊之间,人人面色凝重,不敢高声说话。
忽然,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自月洞门传来,颜黎大步流星地踏入内院。
她未及更换衣物,只着一身玄色骑装,眉宇间是连日奔波的疲惫。
“情况如何?”她声音压得低而急,目光扫过迎上来的莫管家。
莫管家鬓角已渗出冷汗,躬身回道:“回将军,二姑娘她……午膳只进了小半碗粳米粥,申时末又咳了血,这次量多,昏厥过去至今未醒。宫里的两位院判都来看过了,施了针,用了药,可……”
“可什么?”颜黎脚步未停,径直朝暖阁方向走去,声线紧绷。
莫管家跟在一旁,喉头滚动,嗓音微颤:“可两位大人私下都说,二姑娘脏腑衰微已极,元气难续,怕是……怕是时日无多了。”
颜黎脚步猛地一顿,侧过头,冷声道:“江州呢?寻找神医的人可有消息传回?”
“……尚无音讯。”莫管家头垂得更低。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光影乱舞。
“沈修撰,可曾来过?”
“沈大人申时便到了,一直守在暖阁外厢,水米未进,也不肯去客房休息。”莫管家忙道。
颜黎点头:“知道了。你去外头照应着,若有江州消息,无论何时,立刻来报。”
“是。”莫管家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颜黎转身,目光投向暖阁方向,窗纸透出暖黄的光,却驱不散笼罩在那片屋檐下的沉重阴霾。
她将肩头披风解下随手递给一旁的亲兵,整了整衣襟,这才迈开步子,朝那灯火最明处,稳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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