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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拒收信物 她五岁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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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欢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神色认真:“沈大人方才所言……可是真心?”
沈修直起身,毫无回避地迎上她的视线。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沈知临此生,绝不负今日之言,亦不负姑娘之心。”
颜欢凝望他许久,其人身材修长,面容清俊,肤色是久居室内的白皙,眉眼疏淡,鼻梁挺直,薄唇微抿,通身上下并无多余佩饰,唯有一股书卷浸润出的沉静气度。
倒是她想象里的样子。
嫁他,不亏。
只是她这副身子,也不知还能撑几载……怕是要拖累他了。
半晌,她移开目光,望向窗外彻底沉落的暮色:“婚书可先行立下。但成婚之期,需暂缓。待景神医入京,为我诊治。若天见怜,得以痊愈,颜欢自当履约,嫁给大人。若连神医也束手无策,那纸婚书只能作废。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如此,也算全了大人一份心,不至误你前程,累你门庭。”
沈修闻言,眸中那簇因她应允而亮起的光,倏然暗了下去。
他下颌线微微收紧,再次拱手,语气诚恳:“一切,但凭姑娘心意。婚期可待,神医可候。然,无论婚书何时缔结,在沈修心中,妻位永虚,除姑娘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颜欢背对着他,淡淡勾了勾唇。
那曲江宴上,来的除了王公贵族,便是公卿将相。他一个赶考的书生,也不知是被京中哪位权贵给带进去的。
她这样想着,未曾回应,只抬步走向屏风,身影随即隐入其后。
沈修面朝屏风方向,郑重深揖一礼,方才转身退出暖阁。
镇国公正在廊下负手踱步,见他出来,脚步一顿,上前沉声道:“沈大人,景神医那边一有确切消息,务必遣人来告。”
沈修朝他拱手,郑重应下:“国公放心,下官定当第一时间告知将军府。”
镇国公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面前的青年身上,似是满意,正要开口让他离去,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
“父亲,我去送送二姐夫!”
颜徊不知从后院哪个角落钻了出来,笑嘻嘻地插嘴,不等镇国公应允,人已蹿到了沈修身侧。
沈修下意识抬眸,正对上廊下不远处的颜黎。
她立在原处,面色沉静,眉目间瞧不出什么情绪,只静静望着三人这边,并无上前之意。
沈修神色不变,转向她与颜徊,分别拱手:“颜将军,三公子。”
颜黎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回应。
颜徊却浑然不觉,扯着沈修的袖子便往外走:“二姐夫,我送你出去,正好有话问你呢……”
待那一白一蓝两道身影转过月洞门,颜黎方收回视线,她行至镇国公跟前,开口问道:“父亲,蓁蓁应了?”
镇国公微微颔首,目光仍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嗓音低缓:“若此人真能待蓁蓁以诚,以命相护,为父也并非铁石心肠。待为父百年之后,蓁蓁她……总得有个依靠。”
颜黎敛去神情,眼底晦色翻涌。
自母亲去世后,父亲便既当爹又当娘。
一个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回到这深宅里,却要学着打理内务、照料幼子。
盛京城是锦绣地,也是虎狼窝。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座功高盖世的府邸,明里的奉承,暗里的冷箭,从未断过。
她拼了命地打仗,坐稳总兵的位置,为的就是让颜家有所依仗。就算蓁蓁成了太子妃,圣上要收回父亲的兵权,她颜家仍有底气。
眼看日子总算有了些安稳的模样,太子对蓁蓁的心意也已经摆在了明面上,皇后倒是不反对,只是圣上却从未点过头。
无非是太子这几年声势日盛,隐隐已有盖过圣上的势头。他怕父亲会像当年助他夺位一样,再发动一次政变,将他从那把龙椅上掀下去。
所以,他挑了一个文臣,既能掌握将军府的动向,又能绝了太子的心思。
想到此处,她抬眸看向镇国公:“父亲,圣上选了沈修这个清贵文臣,无兵无权,正是嵌入颜家最合适的‘楔子’。他想要干什么,您难道看不清么?”
镇国公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抹无奈:“为父知道。”
“那为何还要应允?”颜黎提高音量,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解,“蓁蓁年少,久居深闺,易被情意蒙眼,可您历经风雨……”
“沅君,你妹妹她累了。长年与药石为伴,看不到头,那股心气儿快耗尽了。如今,有个人能让她生出些别的念头。”镇国公顿了顿,喉结滚动,“哪怕这是圣上布的局,为父也认了。”
闻言,颜黎紧握剑柄的手指,缓缓松开。
今日训练结束后,她去锦衣卫那儿打听过,惊马一案不是意外,沈修确实无辜,但是,蓁蓁更无辜。
次日,
朝会后,比沈修更早一步踏进镇国将军府朱门的是昭华公主。
她未乘轿辇,只单骑一匹乌骓马,马蹄在清晨的长街上踏出急促的声响,惊起一路烟尘。
“小的拜见公主殿下!”
门口仆从远远望见那袭鲜亮宫装,慌忙跪倒一片。
昭华公主却恍若未闻,急急勒马,未等马匹完全停稳便翻身跃下,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的侍卫,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府内疾行而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人已到了内院暖阁门前。
她放缓了脚步,胸口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后,才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青棠正守着药炉,见昭华公主风风火火闯进来,忙起身行礼:“奴婢拜见公主。”
昭华公主随意嗯了一声,朝她抬了抬手,等青棠起身时,人已经进了内室。
“昭华?”颜欢放下手中刚喝了两口的甜粥,讶异道,“你不是还在禁足么?怎么……”
“蓁蓁!”昭华公主几步抢到榻边,顾不得回答,张嘴便问道,“黎姐姐遣人递了话,说你要嫁给沈修?可是真的?”
“嗯。”颜欢轻轻点头,神色平静,“我这般身子,嫁与谁,大抵都是拖累。既然沈修撰愿意求娶,心念诚挚,倒也无不可。”
“这如何使得!”昭华公主急得一把扯过凳子在榻边坐下,“他一个根基未稳的翰林清流,虽是文官世家,但家中关系繁复。世家往往规矩严苛,你这身子如何经得起搓磨?”
颜欢抬眸,静静望向她:“那昭华以为,我该嫁谁?太子殿下么?”
昭华公主气息一窒,方才的气势陡然泄了大半,目光闪烁:“蓁蓁,皇兄与你自幼相识,他心里自然是有你的。只是,父皇他考虑太多,一时半会还……”
“昭华,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明白。”颜欢轻轻叹了一口气,替她说了下去,“太子妃是未来国母,需德容言功,更需福寿康宁,方能母仪天下,福泽绵长。我这朝不保夕的病体,如何担得起?”
昭华公主咬着唇,脸上满是挣扎。
隔了片刻,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着龙纹,触手温润。
“这是皇兄让我带来的。他说,你若改了主意,今日便拒了沈家的婚书。拿着这个,去城南‘陌桑阁’,他在那儿等你。”
颜欢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却并未伸手去碰。
太子的东西,她向来是不敢要的。
她五岁入宫,六岁便窥见过太子处置人的手段。
那时,她年纪小,不识路,可宫里廊道众多,七拐八拐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他寝殿后面的夹道里。
她正想着该往哪边走,耳边却传来一声了闷响,然后便响起了拖拽的声音。她好奇地探头看去,只见他站在廊下,背着手,面上没什么表情,正看着两个侍卫把一个宫人拖走。
那宫人的脸歪向一边,嘴角有血,手和脚都没了,整个人像一截破布袋子似的被拖着,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那满是血痕的地上似乎还有一堆——碎肉!
就在此刻,宁景屹忽然转过头来。她至今还记得那个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小雀儿,掂量着是放走还是捏死。
那年他也不过十一二岁,可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在血光里没有半分波动,神情冷漠,像是踩死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
幼时的她被父亲保护得很好,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只能躲在廊柱后,吓得浑身发抖。
这位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与他的外表完全是两个人。
冷酷,残忍,杀伐果断……一切关于上位者的词都可以用在他身上,唯独没有仁慈。
她当时寄人篱下,生怕触了他的霉头,多半是躲着他的,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可他却像是盯上了她似的,连喝药都要在旁边看着。要不是那汤药是青棠亲自从太医院端来的,她几乎要以为他往里面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十年,整整十年,她战战兢兢地活着,数着日子盼出宫,好不容易熬到及笄,可算是离开了那座金丝笼。
如今要她回去?绝无可能。
她命短,要的从来不是滔天富贵,也不是煊赫权位,而是一份清晰笃定的心意。
哪怕这份心意……始于算计。
颜欢收回目光,将那乱七八糟的思绪按回心底,认认真真地说道:“昭华,今日是我与沈修定亲的日子。”
昭华公主盯着颜欢看了许久,眼前人神色坦然,语气笃定,不似作假。劝说的话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儿,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只是伸手将那枚玉佩紧紧攥回了掌心。
“蓁蓁,你既心意已定,我便不再多言。”说着,她抬起头,眼眶微红,语气里却多了几分厉色,“但他若敢负你半分,我宁佑怡对天起誓,定将他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见昭华公主红了眼眶,颜欢轻轻握着她的手,唇角却勾起一丝浅笑:“昭华,于归之期尚远,一切还未有定数。今日不过立一纸婚契,若我终究福薄,早早去了。沈大人自然可以另娶淑女,不必耽搁。”
“颜蓁蓁!”昭华公主气得站起了身,声音里带了哽咽,“你若是敢……若是敢早早撒手去了,我就算掘遍九泉、叩问阎罗,也要把你的魂给拽回来!你休想留下我一人在这世上!”
颜欢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劝道:“昭华,你公主府里光是记录在册的侍君便有十余人,皆是能让你欢喜的。少了我一个,日子依旧繁华热闹。别忘了,你是大齐的公主,享万民奉养,肩上有该担的责任。你已及笈,有些小性子确实也该收一收了。”
“你!哼!”昭华公主猛地抽回衣袖,胸脯起伏,忿忿瞪了她一眼,“走了!”
她撂下话,转身便走,虽出了暖阁,却不往前门走,而是径直朝府邸僻静的后门方向快步走去。
此刻,她脸上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气恼伤心,只剩下一片灼亮的锐光。
她今儿非得去会会那个沈修不可!
蓁蓁可以不嫁给皇兄,但也绝不能让那些心思叵测的‘清流君子’,就这么轻易捡了天大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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