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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三堂会审 宝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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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公不作美,暗色沉甸甸地压在牢房那扇窄窗上。
两个狱卒提着饭桶沿甬道走来,铁钥匙在腰间哗啦作响,脚步声也格外沉闷。
其中一个狱卒将一只粗瓷碗和两个硬邦邦的馒头从铁门底下的方口塞进来。那碗里的稀粥像涮锅水,汤面上漂着几粒米,清得能照见人影。
李裕蹲在草堆上,低头看着地上那碗粥和馒头,一时间有些怔忡。他往日吃惯了那些精细的吃食,忽然面对这碗寡淡的稀粥和干硬的馒头,竟有些不适应。
他愣了好一会儿,没有伸手。
那两个狱卒站在铁门外,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其中一个嗤笑一声,用铁勺敲了敲栅栏:“别妄想了,长公主殿下今日不会来了。你不吃,自有人要吃。”
李裕回过神来,撑着草堆站起身,他几步挪到铁门边,双手攥着栅栏,哑声道:“大人,罪民不是不吃,只是想打听些事。”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从鞋底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银票,瞧那面额像是一百两。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目光落在银票上,不约而同地亮了亮。
其中一个飞快地接过,迅速塞进袖子里,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你问。”
李裕那干瘪的结滚动了两下,方才开口道:“大人,不知小儿李甫仪,可是也被关在这牢里?”
话音刚落,那个拿了银票的狱卒便摇了摇头:“李家人的确被关在这里,但好像没有叫李甫仪的犯人。”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一眼,凑近栅栏,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被长公主带走了,具体关在哪里,我等也不知。”
李裕的目光倏然暗了下去,他松开栅栏,慢慢退后半步。
颜欢昨日说的话在他的耳边不断回响——他当时的确怀疑过她口中的那只‘小羔羊’指的是甫仪,可……可她一个养在深宫,骄纵任性的公主怎会有如此手段?
李裕盯着那碗稀粥,胃里忽然翻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他连忙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许是还未进食,只吐出一口酸水,黏糊糊地落在干草上。
那两个狱卒见状,嫌恶地撇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半晌后,李裕才缓缓抬起头,攥紧拳头,用力捶在潮湿的墙面上。
“昭——华——长——公——主——!”
他嘶哑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着,整个人瘫坐在草堆上,眼神似乎有些呆滞,只静静地望着地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稀粥,许久没有动。
那两个狱卒已经提着饭桶走远了,“哒哒”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
不过三日,李裕便没了气息。
狱卒送饭时发现他歪倒在草堆上,身体已经凉透了,眼睛却还睁着,直直地望着牢房高处那扇窄窗。
消息报上去后,顺天府尹只派了个书吏来看了眼,草草记了一笔——“李裕、狱中暴毙”,便阖上了卷宗。
几个狱卒在一旁唏嘘了几句,将尸体用草席一卷,拖去城外乱葬岗埋了。
肖翎来报消息时,颜欢正伏在案前,将一枚印章加盖在火漆上。
等封缄干透后,她才将信封递出:“肖翎,将这封信送去将军府,务必亲手交给青棠。”
肖翎应了一声,走上前来。
他伸手接过信,垂目略微扫了一眼,蜡封是一朵玉兰,并不是殿下惯常用的海棠。
不过,以殿下的脾性,就算换了蜡封的样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便没再往别处多想,将信封收入怀中后,便转身出了公主府。
直到窗外的日光渐渐偏西,颜欢才起身理了理衣襟,朝屋外走去。
“备车,去镇北抚司。”她朝暮萤吩咐道。
“是。”暮萤应声离开。
北镇抚司在城西,和顺天府衙相隔两条街。门脸不大,黑漆大门,门口也没有人把守,看着像是个寻常的官署。倒是那门楣上的匾额,黑底金字,书着“北镇抚司”四个字,笔画遒劲,气势磅礴。
马车徐徐停下后,暮萤起身掀开车帘,扶着颜欢下了马车。
府衙门内早有人候着,见来人是她便躬身行礼,侧身引路。
三人走过一道穿堂,又过了一道甬道,空气渐渐变得潮湿阴冷,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偶尔发出“噼啪”声,随即爆开一朵灯花。
几人在最后一间牢房门口停下脚步,狱卒从腰间解下钥匙串,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出那把钥匙,手忙脚乱地打开铁锁。
锁开后,他推开门,垂着头退到一旁。
颜欢迈步走进去,盯着牢里的人看了半晌。
只见李甫仪那原本圆滚滚的肚子,不过半旬就已瘪了下去,脸上也瘦削了不少。
他缩在草堆里,听见脚步声,本能地往墙角靠了靠。等看清来人是颜欢时,他的眼睛亮了亮,连忙朝着颜欢磕头行礼。
“草民拜见长公主!”
“长公主,草民冤枉啊!草民什么都没有做……”
“冤枉?”颜欢冷声打断他的话,“这诏狱里谁人不说自己冤枉?!”
说罢,她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嗓音道:“本宫听闻,李裕已在牢里暴毙。”
李甫仪闻言,脸色变了变,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些,眼底浮现出藏不住的恐慌。
“那你猜猜……他死了,接下来,该轮到谁了?”颜欢意有所指地盯着他,目光里像是带着钩子。
李甫仪明白颜欢的意思,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褪干净,声音发颤:“长公主,您……您想让我做什么?”
颜欢微微弯了弯唇角,淡声道:“本宫要你写一份供词,把你李家与刘恒之间做的那些事,无论大小,一五一十地都写出来。”
李甫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后在颜欢那两道颇有威慑力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草民……写。”
铁门“咔嚓”一声开了。
颜欢侧身让开,朝身后的暮萤抬了抬下巴。暮萤捧着笔墨纸砚走进来,将东西放在地上后,又退了出去。
“李甫仪,你只有一次机会。写得好,你李家还能留下几条命。若写得不好——”颜欢顿了顿,冷眼瞥向他,“你父亲的下场,便是你的。”
“是,是,草民明白!”李甫仪连忙应声答道。
约莫两个时辰后,李甫仪终于搁下了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指缝间沾满了墨痕,手腕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颜欢走上前,拿起那沓供词,随意翻了翻。
“是比李裕写的厚多了。”她语气淡淡的,目光径直落在他脸上,“李甫仪,明日本宫会遣人将你带出诏狱。刑部公堂之上,你便是证人,有些话,须想好了再说。”
“是。”李甫仪垂着头,应了一声。
铁门虚掩着,颜欢推开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李甫仪这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潮湿粘腻的地上,冰凉粗糙的触感隔着衣料渗进来,他却像是感觉不到。
次日,刑部大堂。
日光从堂外涌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将满堂照得明晃晃的。
都察院左都御史、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三人端坐堂上,两侧列着书吏和衙役,气氛肃穆。
堂下跪着两个人——
李甫仪跪在左侧,低垂着头,不敢抬眼看任何人。
刘恒跪在右侧,一身紫色长袍,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抬,目光从容地扫过堂上众人,仿佛不是被审的犯人,而是来旁听的客人。
刑部尚书将案上的诉状一一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刘恒身上,声音沉了几分:“刘恒,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刘恒不慌不忙地抬起眼,声音平稳:“本官亦有人证。”
说罢,他朝身后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堂外立刻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她身形纤细,穿着素色的衣裳,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通身没有半点脂粉,眉眼间却自有一股藏不住的清丽。
虽年近三十,眼角添了些许细纹,却不显沧桑,反倒添了几分温润沉静的气质。
那妇人走到堂前,缓缓跪下:“民妇李宝仪,拜见三位大人。”
刑部尚书皱眉问道:“李宝仪?你是刘恒什么人?”
“民妇是刘恒家中的妾室。”李宝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堂上,“今日特来作证。”
堂上微微骚动,几个书吏交换了一下眼神,又飞快地垂下头。
刑部尚书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哦?你要如何作证?”
李宝仪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好的纸,双手举过头顶:“民妇这里有刘恒走私盐铁、买卖良民的罪证。每一笔,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经手人。民妇愿以性命担保,这些都是真的。”
话音落下,堂上寂静无声。
李甫仪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惊愕不似作假。
二姐她……要告刘恒?!
刘恒跪在她身旁,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他侧过头,不可思议地盯着李宝仪,声音发颤:“宝仪,你说什么?你要告我?”
李宝仪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目光径直望向堂上:“是。妾有你的罪证,自然是要告你。”
刘恒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李宝仪,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抖:“宝仪!你——你疯了?!”
“我没疯,”她侧过头,平静地看着刘恒,“我只是等了太久了。”
“你……”刘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怎么也想不到,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最后是枕边人递来的。
“刘恒,实话告诉你,我李宝仪从未想过做你的妾。”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那年我才刚及笄,李裕便把我带出来见人,说是让我去见见世面。他说的好听,原来是要我送去做你的妾室,好换他李家在官场上的一条路。”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压在胸口多年的东西一口气吐干净:“你确实待我不薄,吃穿用度从不短我的,可每次你来我院里,我都要想好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去见你。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一天能放松,从来没有一天能做我自己。你想要的那些温柔体贴,都假的。”
她说着说着,眼眶渐渐红了:“刘恒,我受够了。受够了被自己父亲当作棋子,受够了被你当成笼中雀来养。你们有谁,曾问过我愿不愿意?”
李宝仪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刘恒心头上。
“你……恨我?”
“若不恨,我今日也不会来这。”
日光从堂外涌进来,落在李宝仪身上,将她单薄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在刘恒眼中,此刻的她像是一只终于挣脱了线的纸鸢,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再也不会落回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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