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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认罪伏法 草民……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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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个时辰后,顺天府衙大门前的鸣冤鼓沉沉地响了数十声。
街边的行人纷纷驻足,探头往府衙方向张望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最近城里不太平啊!”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把担子往路边挪了挪,伸长脖子往府衙里头瞧。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挑着菜筐的妇人接过话,压低声音道,“抄家的、横死的、失踪的……这才几个月,出了多少事了?昨儿我还听隔壁王婶说,她娘家表哥的连襟在顺天府当差,说这回牵扯的可不是小人物。”
“哟,那还能是谁?”一位满头珠钗的胖妇人问道。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江老头拄着拐杖横了他们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衙门的事自有大人们做主,咱们这些老百姓,看个热闹就行了,别瞎打听。”
“也是,也是……”几人连声附和,又往门口张望了一眼,慢慢走开。
不多时,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官差走出来,上下打量了苏檀一眼,见她虽穿着素净,气度却不像寻常民妇,便没敢怠慢,侧身让开:“进去吧。”
苏檀攥紧了袖中的诉状,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堂上,顺天府尹坐在正中,官袍端正,面色沉肃。旁边另设一案,坐着沈修,他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
苏檀跪在堂前,她低着头,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诉状,双手举过头顶:“民妇苏檀,有冤情要告。”
官差接过诉状,呈了上去。
顺天府尹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又将诉状递给旁边的沈修。沈修接过,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神色倒没什么变化。
“苏檀,你本是李甫仪的外室,应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确定要状告李裕?”沈修放下诉状,出声问道。
苏檀脊背挺得笔直,斩钉截铁道:“大人,民妇确定。虽然时隔多年,但物证、认证俱在,民妇要告李裕贪赃枉法,滥杀无辜。”
说罢,苏檀从衣袖中取出一叠证物,双手举过头顶。一旁的官差立即接过,呈了上去。
顺天府尹翻了翻那叠证物,越翻越快,眼底透着一抹兴奋。
随后,他放下证物,抬眼看向跪在堂下的妇女,问道:“物证确凿,可有人证?”
苏檀闻言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着堂上:“大人,民妇就是人证。”
顺天府尹一愣,转头看向沈修,脸色颇显为难:“沈大人,您看这……”
“无妨,本官亲自去一趟便是。”说着,沈修站起身,朝顺天府尹微微颔首,“罗大人放心。”
顺天府尹闻言,眼神顿时亮了起来。沈御史如今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连丞相见了都要客客气气的,他亲自出面,李裕可不敢倚老卖老,还敢不来?
“那就有劳沈大人了。”顺天府尹站起身,拱手行礼,笑容从嘴角一路漫到眼角。
这一堆案子,总算能有个着落了。
直到铜壶漏断,刻指午中之时,堂外才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苏檀抬起头,四散的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人影都缩成了一团。
沈修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第一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腰束玉带,脚蹬黑靴,走起路来不紧不慢。他的目光扫过堂上众人,在苏檀脸上停了一瞬,微微眯了眯眼,随即移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落后他半步的是李甫仪,面容虽然与李裕有几分相似,却更圆润些,肚子微微腆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从进堂开始就没停过。
李裕走到堂前,不慌不忙地拱手行礼:“草民李裕,见过府尹大人。”
李甫仪也跟着行礼,姿态恭谨:“草民李甫仪,见过府尹大人。”
顺天府尹端坐堂上,清了清嗓子:“李裕,堂下状告你李家目无法纪、草菅人命,你可认罪?”
李裕抬起头望向堂上,语气不卑不亢:“大人,草民冤枉。”
顺天府尹拍了拍惊堂木,声音带着几分威压:“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喊冤?”
李裕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微微侧了侧身,余光扫过苏檀跪着的身影,扯了扯嘴角。
“大人,这妇人本是犬子的妾室,早前在我李家住了三年,因手脚不干净才逐出府去,做了外室。这十年里,李家待她不薄,吃穿用度不曾亏待。她今日反咬一口,无非是贪心不足,想多讹些银两。还请大人明察。”
苏檀跪在地上,紧紧咬着唇,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里。
沈修又翻了翻那叠证物,像是没听见堂下人的话,问道:“李裕,苏檀状告你李家于十年前杀害她父母、逼死她幼妹,可有此事?”
李裕的脸色未变,他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沉稳:“大人,绝无此事。草民一生经商,诚信为本,从不做违法之事。这妇人血口喷人,定是受人指使。”
“受人指使?”沈修抬起眼看着他,“谁指使她?”
“大人,我李家如今门庭衰败,往来的人总会有那么几个坏心思的。”说着,李裕又往前走了半步,从容道,“更何况,这妇人若真有冤屈,为何不在十年前告状?非要等到今日?若草民当真杀了她全家,她怎会心甘情愿做犬子的外室?大人,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李裕,你的意思是,苏檀与你李家并无仇怨,今日告状,是蓄意诬陷?”沈修的目光从李裕脸上移开,落在跪在堂下的苏檀身上。
李裕拱手,腰弯得更深了些:“大人明鉴。”
苏檀跪在地上听着李裕狡辩,心中的那团火焰越烧越烈,她却没敢抬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她脊背发凉。
“苏檀,你可有要说的?”沈修问。
苏檀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两位大人,民妇……民妇有话要说。”
顺天府尹看着她,微微颔首:“讲。”
苏檀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十年前,民妇父母双亡,与小妹相依为命。有恶霸上门欺压,后被李甫仪救下,民妇便对他动了心。”
堂上骤然一静。
李裕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李甫仪站在他身后,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后来,民妇知道是李家杀了我父母,又逼死了小妹,可民妇当时……鬼迷心窍,放不下他。民妇想着,既然人已经死了,告官又能如何?人死不能复生,民妇不想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顺天府尹闻言,表情有些僵硬,他轻咳两声后将视线偏向一旁。沈修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他似乎对苏檀的话并不感到意外。
“李甫仪纳妾时说此生只爱民妇一人,民妇信了。可后来——从妾室到外室,他见一个爱一个。民妇在他眼里,与那些花街柳巷的女人没有分别。”
说罢,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几本薄薄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继续说道,“李家的账册,李家和刘尚书的往来书信,还有他们买卖良民的名录,都在这里。”
官差忙上前接过,顺天府尹翻开一看,脸色骤变,连忙递给沈修。
沈修接过,目光越来越沉,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抬起眼,看着苏檀:“这些,你是怎么拿到的?”
“李甫仪对民妇从不设防,也从不当着民妇的面避讳。账册放在书房暗格里,钥匙就挂在他腰带上。民妇趁他睡着,偷偷配了一把。”
话音刚落,李甫仪的脸色白得像纸,他身边的李裕猛地转过头瞪着他,那双眼睛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可此刻什么都晚了。
沈修合上册子,放在案上,目光从李裕父子脸上缓缓扫过。
“李裕,方才你说,苏檀若与李家有血海深仇,又怎会甘心做你儿子的外室?你也听见了,一片痴心被辜负,她决心要为死去的家人报仇,可见并不是受谁指使。”
李裕喉结滚动了一下,依旧不认罪:“谁知道那些东西是真是假?许是她自己编的。草民不敢说苏檀一定在撒谎,可大人,您也不能光凭她一面之词,就定了我李家的罪。”
沈修面无表情,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一页,念道:“永嘉三年六月十七,李家护院赵大、刘四,在东街与苏檀之父苏老三发生口角,当街将其殴打致死。七月初二,苏檀之母林氏因伤心过度,双目失明,当月便投井自尽。次年,十月初五,李家以‘偿还父债’为由,将苏檀与苏桃强买入府。当月二十三日,苏桃坠井身亡。这些事,你李家可认?”
李裕的脸色终于变了,额头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
“你不认也不要紧。”说罢,沈修将册子合上,放在案上,目光平静地望着李裕,“这些事,每一件都有人证。十年前苏老三被打死时,在场的十几个街坊邻居,顺天府都记录在案,可以传唤。苏家姐妹被买入府时,经手的牙婆还活着,随时可以找来对质。至于你李家私贩盐铁的证据——”
沈修将面前那叠书信一一摊开,铺在案上。
“这些书信,是你李家的管事黄成写给刘恒的。每一封都有黄成的亲笔签名,每一封都盖了你李家的私印。黄成本人此刻就在顺天府大牢里,要不要让他上来,当面与你对质?”
李裕闻言,嘴唇哆嗦了一下,却还是强撑着:“大人,那……那是黄成自作主张,草民不知情……”
“不知情?”沈修拿起账册,随意翻开其中一页,念道,“永嘉八年三月,收盐铁走私银一万二千两,分刘恒七千,李家留五千。永嘉八年七月,收盐铁走私银一万八千两,分刘恒一万,李家留八千。永嘉八年十二月……”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李裕,“还要本官继续念吗?”
李裕的腿一软,扶着李甫仪的胳膊才勉强站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顺天府尹拍了拍惊堂木:“如此说来,与王义德勾结,害王婉性命的是你李家。你可认?”
李裕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掏空了的老树,他扶着儿子的肩膀,嗓子发涩,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大人……草民……草民……”
“李裕,”沈修打断他,冷声道,“本官只问你一句——你认不认罪?”
此刻,李裕脸上的从容一点一点碎了个干净:“草民……草民……认罪。”
李甫仪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父亲:“爹!您——”
“闭嘴!”李裕低喝。
李甫仪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转过头,看了苏檀一眼。
苏檀伏着身,额头抵着地砖,肩膀一耸一耸的。
顺天府尹拍了拍惊堂木,声音比方才洪亮了许多:“李裕、李甫仪,私贩盐铁、草菅人命、买卖良民,数罪并罚,押入大牢,听候宣判!”
官差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裕的胳膊。他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任由他们拖着往外走。
李甫仪却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挣扎着喊道:“大人!冤枉!草民冤枉!是苏檀那贱人——”
话没说完,被官差一把捂住嘴,拖着出了大堂。
沈修和顺天府尹离开后,堂上安静了下来。
苏檀跪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她低着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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