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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禾丰风波 草民不知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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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门口,日光正好,照得人眼睛发花。
苏檀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灰蓝的天幕,忽然蹲下身,捂着脸哭了起来。
街边有人小声议论:“这不是方才敲鼓的那个妇人吗?”
“哭成这样,怕是冤情不小……”
“走走走,别看了。”
议论声渐渐远了,苏檀却没起身,依旧蹲在府衙门口的石阶旁,把脸埋在膝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察觉到身前传来了清浅的呼吸声。
有人站在她面前?!
苏檀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张素净的脸。
日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将她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像画上的仙人。
“长、长公主殿下?”她哑声道。
颜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温婉素净。
苏檀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手忙脚乱地要站起来行礼。
“不必多礼。”颜欢抬手止住,她侧过脸,朝停在街边的马车扬了扬下巴,“你先去马车里休息,待本宫出来,一道回府。”
苏檀吸了吸鼻子,微微点头:“是。”
三个时辰前,苏檀到顺天府击鼓鸣冤的消息刚传开,颜欢便带着肖翎出了城,直奔禾丰村。
她赶到村口时,顺天府尹派来的小吏正吩咐衙役挨家挨户进行搜查。
禾丰村的村民蹲在自家门口,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像是怕一出声就会被抓走。
那小吏二十出头,看着年轻,心眼却多。只一会儿功夫,便从村民屋里搜出了印有李家钱庄印记的银票,面额不大,都是十两二十两。有三户人家倒是干净,什么都没搜到。
他当机立断,立刻将那三户没搜出银票的人家单独拎了出来,命人押到院子里看管。
“禀长公主,其他家都搜出来了,都是李家钱庄的票子,大小不等。”说罢,宋澄侧头看了一眼被关在院子里的几人,压低声音道,“唯独这三户,干干净净,一纹银票都没有。小的觉得不对劲,就先扣下了。”
颜欢站在院门前,目光从眼前那几户人家身上缓缓扫过。
左边站着一对夫妻,三十来岁的模样,男人皮肤黝黑,紧紧攥着女人的手,像是怕她被人拖走。那女人怀里正抱着个三、四岁的孩童,那孩童正趴在母亲肩头打盹。男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稍大些的男孩,正攥着父亲的衣角,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脸来。
右边站着两个花甲老人,佝偻着背,头发花白,脸上满是惶恐,目光在颜欢和宋澄之间来回转,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又不敢开口。
站在中间的那户,正是上次在招呼她用饭的那个年轻的妇人。那妇人身后蹲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低头用草梗拨弄地上的虫蚁,察觉有人注视才缓缓抬起眼来。
那目光落在颜欢身上时,她心头莫名一紧——像被什么潮湿沉重的东西黏了一下,怎么也甩不掉。
颜欢收回目光,看向宋澄:“宋推官,那三户人家查得如何?”
宋澄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中间那对夫妻嫌疑最大,他们成婚多年却没有子嗣,若在寻常百姓家,早就休妻另娶了。而且,有村民曾瞧见,他家男人三更半夜出过几回门,天亮才回来,不知去了哪里。”
颜欢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对夫妻身上,那男人周身的气度,不似寻常耕樵之人,倒像是高门府邸里出来的侍卫。
半晌后,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侧过脸,对宋澄吩咐道:“宋推官,你去将那对夫妻送回家中,分别关押起来,本宫有些话想单独问他二人。”
宋澄点了点头,立即照做。
妇人见宋澄要将她带走,先是一愣,下意识朝丈夫看了一眼。那男人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妇人这才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跟着宋澄朝院外走去。
安置好妇人后,宋澄又来带走了那个男人。
他比宋澄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阔,走路的姿态不像寻常庄稼人那样松散,背脊挺直,步子沉稳,落脚时却没有多少声响。
颜欢抬步跟了上去,肖翎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村里那条黄土路,拐过几道弯后,来到一个用夯土墙围出的小院门前。
宋澄见颜欢来了,立即上前禀道:“长公主,那妇人被安排在左间屋子,男人在柴房,两边隔得远,说话也听不见。”
颜欢点了点头,吩咐道:“宋推官,你和肖翎守在门口,没本宫的吩咐,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是。”宋澄应了一声,转身朝院门走去。肖翎跟在他身后,两人各自守在门两侧。
颜欢转身,轻轻推开屋子的木门。
只见那妇人坐在一张旧条凳上,双手搁在膝前,见颜欢进来,连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向颜欢行礼:“长、长公主。”
“坐吧。”颜欢在她对面的另一张条凳上坐下,语气随意,“方才本宫在村口见了你丈夫,他看着不像本地人。”
那妇人的表情有些惊讶,许是没料到颜欢看人竟如此准:“他……他是十几年前逃荒过来的,说是老家遭了旱,一路要饭到了这边,便没再走。”
“逃荒过来的,”颜欢重复了一遍,目光没有离开她的脸,“那你知道他老家在哪儿吗?”
妇人神色变得紧绷起来,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低着头像是在反复回忆什么:“好像是……从豫州过来的,具体哪个地方,他也没提过。他平日里不爱说话,问多了就顾闷头干活。”
“你可知,他平时都在哪里做活?”
“有时上山砍了柴,挑到城里去卖,有时帮人搬货,挣几个铜板。活不固定,反正有活就干。”妇人说着,神情有些低落,“他也不让民妇多问,说是问了也帮不上忙。”
“那他与李甫仪家有过来往吗?”
妇人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他连城里都不常去,怎会与那等人家有来往?不过,李家每年都会派人来收……”
话还未讲完,她身子忽然晃了晃,直直往后倒去,幸而身后就是床沿,没有磕到地上。
“你怎么了?”颜欢连忙伸手扶住她,声音放轻了些。
妇人脸色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就是……就是有些头晕。不妨事的,歇一歇就好了。”
颜欢没有松开她的手,她借着这个动作,指腹不动声色地搭上妇人的腕脉,感受了一会儿。
脉象滑而有力,像是有什么新芽正在暗暗萌发。她的手指停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这是喜脉。
颜欢收回手,视线默默扫了一圈屋子。墙角堆着几只陶罐,窗台上搁着一把干枯的野花,没有摇篮,没有小衣,连一块碎布头做的玩具都没见着。
可……这妇人的年纪看上去并不算小。
颜欢下意识问道:“你与他成婚多少年了?”
妇人一愣,随后掰着指头数了数,方才回答道:“算算日子,该有七年了吧。”
成婚七年,没有子嗣。寻常人家,这样的妇人早该被休弃了。就算不被休弃,也少不了一顿冷眼,日子不会好过。
颜欢斟酌片刻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这七年里,你无所出。其中,可是有什么内情?”
此话一出,妇人瞬间涨红了脸,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她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被角,声如蚊蝇:“他早年间上山砍柴受了伤,养了好些年才痊愈。他……他对夫妻房事……也没有要求,一年也就那么一两回……”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长公主,他是不是犯了什么事?”
颜欢的目光浅浅扫过那妇人还未隆起的小腹,缓缓摇头:“没什么,本宫只是随便问问。你先歇着,莫要多想,待会儿会有人来给你送饭。”
说罢,她轻轻扶着妇人躺下后,才起身朝门口走去。
柴房里东侧屋子有一段距离,要拐个弯才能看见。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能透进少许日光。
那男人坐在草堆上,手里正在叠着什么,仔细看,是一只蚂蚱。
光线从窄窗漏进来,落在他粗糙的手指间,那只蚂蚱已经编好了,翅膀微微张开,像正要跳起来,却被困在草茎里动弹不得。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了,抬起头,刚好对上颜欢审视的目光。
“草民孙岩,拜见长公主。”他握住手中的草编蚂蚱,起身行了一礼。
颜欢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道:“孙岩,听说你是十多年前从豫州逃难过来的?”
“是。”
“你逃到这里,是谁给了你一口吃的,让你活命?”
孙岩的目光闪了闪,没有回答。
颜欢见他不作回答,又问:“你可知,你夫人已有身孕?”
闻言,孙岩的手微微一松,那只蚂蚱从他指间滑落,掉在草堆上,翅膀朝上,一动不动。
颜欢对他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问:“怎么,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孙岩忙低下头,解释道:“草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消息来的太突然,草民一时高兴,高兴过了头。”
颜欢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伸手捡起那只草编的蚂蚱:“孙岩,李家和她,你选谁?”
孙岩依旧垂着脑袋,嗓音比方才低哑了几分:“草民不知长公主何意。”
颜欢随意把玩着那只蚂蚱,悠悠道:“本宫知道,救命之恩不能忘。可你为了李甫仪,伤了那处皮肉,这救命之恩,早就两清了。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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