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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苦主 失踪者姓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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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七日,季安便将盛京城近三年的失踪名录翻了个底朝天。
他在户部的档案库里泡了整整三天,又托人调了顺天府的卷宗,还走访了几家曾经报官失踪的人家。
第六日傍晚,他终于从一堆泛黄的纸页里,找出了一条被忽略的线索。
失踪者姓王,名唤婉娘,年十六,是城南绸缎商人王义德的庶出女儿。
报官的是她生母,一个姓周的姨娘。
卷宗上记着,王婉于去岁七月初七日出门上香,一去不返。顺天府派了人查访,没有找到任何踪迹,便搁置了。
季安将那份卷宗反复看了三遍,又查了王义德的户籍。他妻妾众多,有三子五女,王婉排第三,上面两个嫡出的姐姐,下面两个庶出的妹妹。
第七日一早,季安带着两个侍卫,换了便装,去了城南王家。
王家宅子不小,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王宅”两个烫金大字。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嘴里衔着石球,看着威风凛凛。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来人穿着体面,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
“几位爷,找谁啊?”
季安将腰牌亮出,笑容淡淡的:“顺天府查案,烦请通报一声。”
门房的脸僵了一瞬,随即点头哈腰地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老爷!顺天府来人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他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一把整齐的短须,肚子微微隆起,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几位差爷,不知光临寒舍,所为何事?”王义德拱手说道。
季安站在门槛外,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里头的院子。
只见几个丫鬟正躲在影壁后面探头探脑,被他的目光一扫,又缩了回去。
丫鬟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妇人,看起来三十出头,鬓边却已经生了白发。此刻正攥着一方帕子,神情紧张地瞧着门口。
季安收回目光,问道:“王义德,去年七月,你府上走失了一位姑娘,名叫王婉。可有此事?”
王义德脸上的笑容稍滞,又立马堆了起来:“有,有……婉娘那丫头是自己跑出去的,一直没找着。府里报了官,顺天府也查了,没什么结果。怎么,差爷有消息了?”
季安点了点头:“方便进去说话吗?”
王义德立马点头哈腰,侧身让开:“方便,方便,差爷请进。”
季安迈过门槛往里走,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子,几个丫鬟低着头快步走过,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在廊下,目光闪烁地打量着他,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很快便被一位妇人拉走了。
正堂里,
季安坐在上首,目光直直落在王义德脸上:“王婉失踪那日,府上可有人见过她最后一面?”
王义德的眼神闪了闪,摇头道:“没有。她说是去上香,带了贴身丫鬟,后来丫鬟回来了,说她走散了。”
“那个丫鬟呢?”季安问。
“丫鬟……卖了。”
“卖了?”季安挑了挑眉,“什么时候卖的?”
王义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回道:“婉娘走失后没多久,那丫鬟心里愧疚,觉得没脸在府里待下去,就求着卖了。小人也没为难她,让人寻了个人家,打发走了。”
季安的目光移向站在门口的那位妇人,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
季安朝她微微颔首,然后看向王义德:“方便的话,我想见见府上其他人,随便问问。”
王义德神情未变,忙道:“方便,方便。大人要见谁,尽管吩咐。”
季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朗声道:“那就先从王婉的生母开始吧。”
门口那位妇人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颤:“大人……是不是……是不是找到婉娘了?”
“周姨娘,坐下说话吧。”季安指了指斜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
见周姨娘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王义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顺手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声响动,惊得周姨娘身子一抖,她忙将头低了下去,用手里的帕子擦干眼泪,不敢吭声。
王义德见状,转过头看向季安,脸上又重新堆起笑容:“大人,自婉娘走失后,周姨娘便受了刺激,有些时候神智不清,尽说些胡话,您还是先问其他人吧。”
季安嘴边的笑意散去,他冷冷看着王义德,沉声道:“你在教本官做事?”
“大人息怒,草民怎敢造次。”王义德连忙站了起来,朝着季安拱手,“只不过周姨娘她……”
“无妨,府里所有人本官都会一一问话,是胡话还是真话,自有决断。”
说罢,他抬眸看向身旁的丫鬟,吩咐道,“你去将周姨娘扶进来。”
那丫鬟看了王义德一眼,见他点头,才敢应是,将人扶进屋里坐下。
季安问道:“周姨娘,王婉是去年七月初七走失的吗?”
“是。”
“是她和丫鬟两个人去的?”
周姨娘的身子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沉默片刻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抬眸看向季安,笃定道:“不!不是!大人,那日婉娘是和……”
话到嘴边,她却闭上了嘴,视线飞快地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男人,又缩了回去,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此时,王义德脸上的笑意已经僵住了,他放下茶盏,干咳了一声:“大人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周姨娘吸了吸鼻子,有用帕子擦掉脸上的泪水,哽咽道:“那日……那日婉娘和……和大姑娘一起去的。”
话音落下,王义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端起茶盏抿了好几口。
“王义德,大姑娘现在何处?”季安问。
王义德的眼皮跳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常色,恭敬回道:“大人,小女已经嫁人了。”
“嫁去了何地?”季安随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益州。”王义德的声音顿了一下,表情似有几分不情愿。
“哦?”季安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王老爷怎么将自己嫡出的女儿嫁得那么远?益州到盛京,千里之遥,往后想见一面都不容易。”
王义德干笑了一声,搓了搓手:“大人您有所不知,媛儿她与益州黄家自小便定了娃娃亲。黄家在益州也是大户,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的买卖,家底殷实。年岁到了,自然就顺水推舟,结亲了。”
季安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又问:“王媛回来后,可有说什么?”
王义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媛儿说她找了好久,直到傍晚仍旧没有找到婉娘,便以为她先回来了。到家后,才知道婉娘并未回府。”
周姨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攥得皱成了一团。
“王老爷,周姨娘。”季安的语气放得缓了些,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王义德的脸,他继续说道,“有百姓在黑山下发现一具遗骸,看衣着首饰,应是年轻女子。若是方便的话,今日便可去相看。”
话音刚落,周姨娘整个人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抬起头紧紧盯着季安:“婉、婉娘……没了?”
王义德眉头一皱,侧过身看向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你先别慌,还没见着人呢,万一不是婉娘呢?别自己吓自己。”
周姨娘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她伸手紧紧攥着王义德的衣袖,反复念叨,“老爷,婉娘没了……婉娘没了……”
她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声音越来越低,说着说着,身子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晕倒在地。
“姨娘!”身后的丫鬟惊叫一声,连忙扑过去扶她。
堂内顿时乱了起来,有人去掐人中,有人去端水,还有几个婆子七手八脚地把她往内院抬。
王义德皱了皱眉,摆手道:“扶回去,让她好好歇着,别在这儿添乱。”
他说完,转向季安:“大人,这妇人身子骨弱,经不起事,让大人见笑了。小的这就跟您去一趟。”
季安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随后,一行人出了王宅,骑马往城外奔去。
黑山脚下是片乱石岗,陈明指认的埋尸地已经有人提前挖开了。
黄土堆旁边,停着一口崭新的薄棺,棺材盖半敞着,里面是一具已经腐朽的尸骨。衣裳烂了大半,露出森森白骨,头发还残留着几缕,干枯地散在肩侧。首饰不多,几根银簪,一对耳环,还有一枚玉佩,搁在锁骨的位置,被泥土糊住了大半。
王义德站在棺材前,只看了一眼,便别过脸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擦去那枚玉佩上的泥土。
玉佩露出原本的月白色,上面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背面刻着一个“婉”字。
王义德的手猛地一颤,帕子掉在了地上。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声音沙哑:“是……是婉娘……这玉佩……是她及笄那年,草民给她打的……”
季安站在他身后,开口说道:“有人瞧见,王婉的尸体是被人从李家的马车里扔出来的。”
“什么?!”王义德猛地转过头,脸上的泪珠还挂着,哭声却戛然而止,“大人,这……这怎么可能?李家和我王家的关系向来不错,一定是看错了!婉娘怎么可能是被李家杀害的?”
季安抬手往下压了压,语气尽量放得平缓:“王老爷莫急,本官只是说——”
“大人,这其中定有误会。李家是体面人家,怎会做这等事?说不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要挑拨我王家和李家的关系。”王义德连忙出声打断他,一边说,还一边快地往季安身边凑了半步,“大人,您看……这事能不能先别声张?让草民去和李家那边通个气,兴许就是个误会……”
“误会?”季安冷冷出声,“王老爷觉得人命关天的案子是误会?”
“大人,李家绝不会伤害婉娘。”王义德似乎十分笃定。
紧接着,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捻了捻,又往前凑了凑,“大人,您辛苦跑这一趟,草民心里过意不去。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说罢,他的手从袖中探出来,露出一锭银子,在袖子的遮挡下往季安手边递。
季安低头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并没有伸手去接,目光又落在王义德脸上,直到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那手里的银子也不知该收回去还是继续举着。
“本官何时说过是李家人杀了王婉?”
季安的话让王义德的脊背一阵发凉。
“这……”他的手一抖,银子差点掉在地上。
“本官只是说,尸体是从李家的马车里扔出来的。”季安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他,“你一听到李家二字,便替人家喊冤,又急着拿银子堵本官的嘴。怎么,王老爷是知道些什么?”
王义德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干笑了两声,嗓音发虚:“大人说笑了,草民哪知道什么……”
他搓了搓手,将银子悄悄塞回了袖中,“草民就是想着,李家在盛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事若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大人您说是不是?”
“对谁不好?”季安反问。
王义德的喉结滚动了几下,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对王家不好?还是对李家不好?”
“都、都不好……”王义德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四处飘忽着。
季安勾了勾唇,说道:“既然你这位苦主怀疑李家杀了人,那本官一定会为你们王家做主,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如何?”
“大、大人……草民……草民不……”王义德嘴唇哆嗦着,舌头像打了结,他想说“不是这个意思”,想说他根本没怀疑李家,可话还没出口,便对上了季安那双染着寒意的眼睛。
那目光像刀子,慢慢压在他的脖子上,将他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见他闭了嘴,季安收回目光,随手拍了拍刚刚被他碰过的袖口,提醒道:“王老爷放心,若案子有了进展,本官会再派人通知你。”
“……多谢大人。”王义德垂下眼,不敢再看季安,攥着那枚玉佩的手抖得厉害。
季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肖翎和侍卫扬长而去。
王义德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下来:“怎么……怎么就闹到这一步了呢……”
冷风吹过,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老爷,这事……”站在一旁管家欲言又止。
“回去再说。”王义德打断他,脸上的烦躁怎么都掩饰不住,他将玉佩往袖中一揣,转身便走。
管家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回头朝那几个抬棺材的汉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棺材盖好,别在这儿招眼。
马车上,王义德靠着车壁,闭着眼,手指不停地捻着袖口那枚玉佩。
突然,马车颠簸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向管家,沉声道:“你派人去给李家知会一声,就说顺天府有人在查婉娘的案子,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管家一愣,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这事……要不要先跟李家通个气?万一查出什么来……”
“通气?”王义德冷笑一声,“还通气什么?人都从他们马车里扔出来了,他们还想摘干净?你再去把那个丫鬟找回来,嘴巴捂严实点的,别到时候乱说话。”
管家连忙点头,应声称是。
王义德合上双眼,靠在车壁上,他想起方才季安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这个人,看着虽是年轻,却不好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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