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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黑山女尸 长公主,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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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欢和季安回到村里时,已是正午。
村子里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从低矮的屋顶上袅袅地飘上去,散在灰蓝的天幕里。
两人走到一间土坯垒的房子前,房子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头黄褐的土砖。屋顶的茅草早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几根朽木横在那里,门板歪斜着,用一根麻绳拴着,勉强合拢。
季安的目光落在那扇歪斜的门上,低声道:“这屋子年久失修,破败不堪,让公主见笑了。”
颜欢抬眸看向他,摇了摇头,嗓音轻柔:“十几年未归,屋子无人打理,再正常不过。倒是这屋子还在,也算是个念想。”
季安低低嗯了一声,唇边的弧度降了几分。
两人正要转身离去,有几个妇人互相推搡着,你一句我一句地小声商量着什么,最后是一个年轻的妇人被推了出来。
她搓了搓手,有些局促地走到颜欢面前,脸涨得通红,说话也结结巴巴的:“长、长公主,您帮了咱们村这么大的忙,咱们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就想着凑了一桌饭,您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吃一口吧?”
颜欢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隔壁院子里。一张矮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布上面摆着两副碗筷。
那位年轻的妇人见颜欢没动,又道:“都是些粗茶淡饭,比不得宫里的……”
桌上摆着的吃食再寻常不过。两碟腌萝卜,一盆水煮青菜,七八条烟熏小鱼,旁边还放着三四个灰黄的馒头。
颜欢并没有推辞,她朝那妇人微微颔首:“无妨,本宫正好有些饿了。”
说罢,她走进院里,在桌旁坐下,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咸咸酸酸的,很是开胃。
颜欢将每样菜都尝了一遍,季安坐在她旁边,也跟着吃,时不时看她一眼,嘴角浅扬。
吃完饭,颜欢起身走到院门口,朝那些村民道谢:“多谢款待。”
张伯挤到前面,红着眼眶,声音发颤:“长公主,您替咱们赶走了李家那帮人,留下了过冬的粮食……咱们……咱们真不知该怎么报答您……”
他说着,又要往下跪。
颜欢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张伯不必如此。李家坏事做尽,自有天罚。”
话音刚落,人群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长公主,您不知道,那李家……李家还杀过人。”
闻言,几个妇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颜欢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年轻汉子身上。那人缩在人群后面,垂着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
素魄看清了那人的脸,微微一怔,她凑到颜欢耳边低声道:“殿下,那人不是和王朗一起抢……”
话刚说了一半,却被颜欢抬手制止:“没事,让他说。”
她望着那人,问道:“你见过李家杀人?”
那汉子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点了点头:“见……见过。”
听见那人回答,颜欢的眼睛比方才亮了几分:“将你知道的,给本宫详细说说。”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走了过来,开口说道:“有一回,草民路过黑山脚下,看见李家的马车停在路边。车里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喊得可惨了……那时候天已经黑了,草民不敢靠得太近,就躲在大树后面。后来听见有人喊了一声‘救命’,后面就……就没了声。”
他身旁的老妇扯了扯他的袖子,紧张极了,生怕惹了颜欢不快。
那汉子却没管,继续说道:“第二天,草民在崖下发现了一具女尸,浑身是伤,衣裳都破了。草民去报了官,官差来了,看了两眼,说不许声张,还……还给了草民一笔银子。”
他说完,低下头,似乎有些心虚。
颜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人过问了。那女的是谁家的,从哪儿来的,没人知道。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衙门来人让我们就地把那尸体埋了。”
“那女尸埋在哪儿?”颜欢问。
那汉子抬起头,指了指村外:“就在黑山脚下,那片乱石岗边上。没有碑,就一个小土包,怕是早就被草盖住了。”
颜欢听完,侧过头吩咐道:“素魄,给他十两银子。”
素魄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银子递过去。
那汉子一愣,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长、长公主,草民不能拿这钱……草民不是来要钱的……”
“让你拿着便拿着。”素魄不由分说,将银子塞进他手里,“这是殿下给你提供线索的赏钱,收着就是了。”
那汉子红着脸,朝颜欢磕了一下,这才将银子收了起来。
颜欢的目光扫过众人:“本宫会将此事一查到底,给亡者一个交代,各位放心。”
话落,人群中渐渐发出声响,一个接一个的跪了下去。
“长公主是个好公主……”
“好人,长公主是个好人……”
“是啊,是啊,长公主真好……”
颜欢朝众人微微抬手,朗声道:“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村民们这才迟疑着站起身,却仍围在院门口,不肯散去。
颜欢看着众人,语气温和:“大家都散了吧,本宫也要回城了,往后日子还长,有什么事,找驸马便是。”
她说完,看了季安一眼。
季安立刻,上前一步,朝众人拱了拱手:“各位叔伯婶娘,先回吧。改日我再来看大家。”
众人这才慢慢散去。
颜欢站在原地,神情比以往凝重,语气里也染上了几分冷肃:“驸马,回去后,你查查那段时间里,城中有没有报过失踪的女子。”
“是。”季安颔首应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殿下,李甫仪回去后定会将禾丰村的事告诉刘尚书,少不了添油加醋。”
“无妨。”颜欢语气淡淡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本宫就是要看看刘恒敢不敢将此事捅到皇兄面前,他若不敢,自会来见本宫。女尸案你放心去查便是,本宫也会派些人保护——”
她抿了抿唇,问道,“对了,刚刚提供线索的那人叫什么名字?他家中可还有些什么人?”
“陈明,他家中只有一位老母亲,两人相依为命多年。”季安回道。
闻言,颜欢目光微凝,她低低“嗯”了一声:“本宫会再派些人保护陈明和他的母亲。”
颜欢料想的不错,第二日,她便在茶楼里偶遇了刘尚书。
刘恒本就生得精瘦,今日又穿着一身玄色衣袍,更显得他颧骨高耸,下巴尖削。
他一进门便瞧见了靠窗而坐的颜欢,脚步顿了顿,随即堆起满脸的笑,快步走上前来。
“殿下万安。”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挑不出半点毛病。
颜欢端着茶盏,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刘尚书免礼,坐。”
刘恒直起身,在她对面坐下,那尖瘦的下巴上留着几缕长须,被他捻在指尖,慢悠悠地捋着。
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扫过站在颜欢身后的肖翎和素魄。
颜欢轻轻呷了一口,放下茶盏后,朝肖翎和素魄微微颔首。
两人默默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刘恒端起茶壶,先给颜欢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这才开口:“长公主,我那小舅子昨日在禾丰村与您闹了些不愉快,是臣没管好,臣有罪。”
他轻轻放下茶壶,态度虽然诚恳,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看不出半分愧色。
颜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的确。刘尚书自家的事还没扯清楚,居然还有闲心管别家的事,说到底是沈御史不够尽责,本宫回头定好好说说他。”
刘恒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长公主,臣已经将禾丰村的田地尽数归还,还请您手下留情。”
颜欢就这么看着他,并没有接话。
刘恒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开口,又道:“长公主,臣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先帝在时,臣父和臣替朝廷办了多少事,您是知道的。禾丰村那些地,本就是先帝默许的,臣不过是替朝廷管着罢了。如今您一句话,臣便还了,还不够诚意?”
颜欢将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刘尚书,替朝廷管着?”她的目光在刘恒身上打着转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禾丰村的地契上,写的可是你刘家的名字。那些地的租子,进的是你刘家的库房。朝廷得到了什么?得到了百姓的骂名,还是得到了你刘尚书的几句‘劳苦功高’?”
刘恒的嘴角抽了抽,捻胡子的手指微微一滞。
“长公主此言差矣。那些地,本就是无主的荒地,刘家遣人开垦在先,自然归刘家所有。地契是衙门发的,手续齐全,合法合规。臣将地还给村民,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是臣的善意。可若长公主非要揪着不放——”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语气里多了几分威胁地意味,“那臣也只好把先帝当年那些事,摊开来说说了。”
颜欢挑了挑眉,神情略微惊讶:“哦?难道皇室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是父皇派你们刘家人去做的?”
刘恒的瞳孔微微缩了缩,他紧紧盯着颜欢,像是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半晌后,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长公主也太小瞧刘家了,刘家人手上从未粘过血腥。”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搁下后,才继续道:“您知道为何先帝明明知道臣买官鬻爵、中饱私囊,却依旧不惩处吗?”
他说的直白,算是在颜欢面前直接认了罪。倘若都察院的听见了他这些话,定要参他一本。
颜欢能猜到一些——多半是刘恒手里握着先帝的什么把柄。可具体是什么,她不知道。那些年她在宫里,虽然处处留心,可先帝手段隐秘,她亦不敢深挖,怕暴露自己。
“刘尚书不妨摊开来说说,”她靠回椅背,语气淡淡的,“本宫倒想听听,到底是什么脏活,能让你刘家拿捏父皇这么多年。”
刘恒捻着胡须,缓声道:“先帝登基那年,益州的那场大火,长公主可还记得?”
颜欢皱了皱眉。
益州大火?她的确听父亲讲过。
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烧死了几百人,烧毁了大半个益州府衙。先帝震怒,下令彻查,最后定案却是意外失火,牵连了一批地方官。
“那场火,是先帝让臣去放的。”
颜欢的心猛地一沉,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刘尚书,”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你拿这件事,要挟了父皇多少年?”
“光是这一件事,不值得让先帝忍我刘家十几年。”刘恒摇了摇头,慢悠悠道,“您高抬贵手,整个皇室都会谢谢您。”
“哼!看来父皇让你刘家做的脏活还挺多。”颜欢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刘恒接过话,笑着说道:“多不多的,都是臣的本分。为人臣子,自当替圣上解忧。”
颜欢勾了勾唇,嗓音愈发清冷:“刘尚书,话莫要说得太满。还是,你觉得本宫一定会怕?”
刘恒的笑容微微一滞。
“本宫不是父皇,”颜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父皇怕你,是因为他有愧。他让你放的火,烧死的人,与本宫何干?你若是想去告发,尽管去。更何况,账册烧了,卷宗烧了,知情人也都烧死了。如今你说什么,全凭你一张嘴。可证据呢?
她说着,不紧不慢地踱到一旁的架子边,目光落在那排排码放的瓷罐上,手指轻轻拂过罐沿,语气平淡,“刘尚书,本宫劝你,别拿一个死人的名声来要挟活人。父皇的名声,本宫不在乎,皇兄更不在乎。你若想去告发,尽管去。看看满朝文武是信你这个贪赃枉法的奸臣,还是信本宫和皇兄?”
刘恒那张瘦削的脸白了一瞬,随后又恢复了常色,可眼底那点笃定的光,却暗了几分。
“长公主,”他站起身,朝颜欢拱了拱手,“臣不过是开个玩笑,您何必当真?臣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那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颜欢随着拿起一罐茶叶,冷声道:“刘尚书,禾丰村的事,到此为止。本宫不会再追究。可你也记住,就算你手里的那些东西累及整个皇室,但又能怎样?父皇在位,方能保你刘家一时,却保不了刘家的世世代代。父皇忍你,本宫不会,皇兄更不会……你且好自为之。”
她说完,拿着一个瓷罐,转身朝门口走去。
刘恒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打开又重新合上的门,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一张阴沉的脸。
看来李甫仪说的没错,这位昭华长公主,变了不是一星半点。
从前那个只会撒娇耍横的小丫头,如今竟能这般不动声色地逼他就范。
他细细捻着胡须,目光落在对面那只空了的茶盏上,眸色渐渐暗了下去。
哼!老夫手里留着的,可不是什么账册、卷宗,那些无用的废纸烧了就烧了。
但,那东西……却能让大齐江山的龙椅换人坐,老夫不信,陛下他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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