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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来收粮 李甫仪,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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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其实不算山。
说是山,不过是太和山脉延伸出来的一道余脉,占地倒是不小,绵延几十里,却高不过百丈。
远远望去,像一条伏地龙,脊背浑圆,覆着些稀疏的草木。或许春深时还能见些绿意,入了冬便只剩下灰扑扑的一片,与头顶的天空一个颜色。
山脚下便是禾丰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山势错落排开。土墙茅顶,低矮逼仄,好些院墙都豁了口子,用树枝和荆条补着。
马车刚停稳,便有人围了上来。
“不知殿下驾到,草民有失远迎。”车外响起一道声音,油滑黏腻。
李甫仪?
颜欢眉尾轻轻一挑,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素魄掀开帘子,扶着颜欢下了马车。
季安紧随其后,一落地便看见了那人腆着肚子,穿着上好的狐皮袍子,站在一群破衣烂衫的村民中间,像一颗滚进米缸里的老鼠屎。
李甫仪见人下来了,忙上前两步,脸上堆着笑。
他拱了拱手,姿态殷勤:“长公主,您今日怎么有兴致来这穷乡僻壤之地?”
颜欢扫了他一眼,日光正好落在他圆滚滚的肚子上,将那身狐皮袍子撑得油光发亮。
她眼底掠过一抹嫌恶,冷声道:“怎么?本宫去哪儿还得提前告诉你?这禾丰村,难道也是李家的私产?”
李甫仪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住,他飞快地垂下眼,腰弯得更低了,忙解释道:“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草民是替刘尚书过来收粮的。这禾丰村的地,都是刘尚书的私产。草民的姐姐是刘大人府上的,这才沾了点关系,来争点儿辛苦钱。”
他说完,偷偷抬眼看了看颜欢的脸色。
“辛苦钱……”颜欢低喃着,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
几个村民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目光却黏在她身上,像是盼着什么。
李甫仪见她并未责怪,就大着胆子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长公主,这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刘大人也是没办法,这才让草民来催催。您也知道,刘大人被罚了俸——”
“本宫不知道。”颜欢出声打断他,她看着眼前那张堆满肥肉的脸,浅浅勾了勾唇,“李甫仪,本宫记得,你如今不是什么署正了吧?”
她脸上带着笑意,淡淡的,却让李甫仪莫名打了个寒噤。
“……是,殿下说的是。”他讪讪道。
“你李家做过的那些事,供案上可是一笔一笔,都记着呢。你如今能站在这里,已经是刘尚书费了不少力气保下来的。怎么,还不安分?”
颜欢说着,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本宫听说,光是你经手的银两便不止百万两,府里的金银玉器、宝石头面,成色比宫中的还要好。你来说说——那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没……草民没……”李甫仪应得结结巴巴,腿一软,差点儿跪下去。
“还有,”颜欢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低了下来,“你对颜二姑娘说的那些话,本宫听过了。那些事到底做没做过,本宫自然有法子查证。父皇放过李家,但并不代表皇兄也会就此翻过。”
闻言,李甫仪那张肥脸一寸寸白了下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凉飕飕的,让他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昭华公主,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打扮,可那眼神、那语气,和以往那个只会撒娇耍横的公主,完全判若两人。
若是放从前,他敷衍几句,赔个笑脸,也就过去了。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发寒。
“长……长公主,”李甫仪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舌头像是打了结,“那事都是草民胡诌的,作不得真。是草民酒后失言,是草民糊涂,草民真的冤枉啊……”
“本宫不管是真是假。”颜欢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却让人听着心里发紧,“你回去告诉刘尚书,禾丰村的田地他是如何圈走的,就得怎么给本宫还回来。”
李甫仪张嘴还想再辩,却被她那目光一扫,腿一软,这回是真跪了。
虽是暮冬,但他脸上的汗珠子一颗接着一颗的往外冒,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低着头,不敢再看颜欢。
寒风呼啸,吹过村口的黄土路,卷起细细的尘烟。
李家的马车就停在路边,车夫缩着脖子,不敢吭声。那几个跟着他一起来的家丁也远远站着,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见他安分,颜欢方才收回目光,转身朝那些远远站着的村民走去。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冷声道:“告诉他,往后这禾丰村——姓宁。”
李甫仪跪在原地,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你,可以滚了。”颜欢好心提醒他。
李甫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时,他的手还在抖。
马车驶离,扬起一路烟尘,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见状,那些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开始往下蹲,也有拉着孩子跪下的。
颜欢快走几步,一把扶住一个老妇人的胳膊。
那妇人瘦得厉害,胳膊细得像一截枯枝,握在手里硌得慌。
“不必多礼。”颜欢轻声道。
季安站在她身后,眼眶莫名有些发酸。他别过脸,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又转回来,嘴角翘得老高。
“这是……小安子?”
一个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眯着眼打量他半晌,忽然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是小安子!你们瞧,是不是小安子回来了!”
人群静了一瞬。有人愣愣地看着他,有人往前挤了挤,眯着眼辨认。
“小安子?哪个小安子?”
“还能有哪个!”另一个妇人接话,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村东头云娘家的!”
“哎呀,真是小安子!长这么高了,都认不出来了!”
“可不是嘛,这都多少年了……”
那个拄拐的老汉已经颤巍巍地走到跟前,枯树皮似的手一把抓住季安的袖子,上上下下打量,眼眶里竟泛了红。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发颤,像是什么宝贝失而复得,“出息了,出息了……”
季安握住他的手,那手瘦得只剩骨头,硌得手心发疼。
他喉头滚了滚,低低唤了一声:“张伯。”
老汉应着,嘴唇哆嗦,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颜欢身上,愣了一愣,又看向季安。
季安侧过身,轻声道:“张伯,这是昭华长公主,我如今是驸马了。”
张伯的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驸马!小安子做了驸马!”有人惊呼出声。
“哎呀,那可是长公主的夫婿,天家的人啊!”
张伯回过神来,手还紧紧攥着季安的袖子,不肯松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你娘要是知道了,该多高兴……”
季安的眼眶又红了:“张伯,我娘知道的。”
一阵寒风吹来,掠过树梢,枯叶沙沙作响。
张伯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抬起头看着季安,问道:“这么多年,你……你怎么都不回来看看?”
季安嘴角微微勾起,只一个劲儿地笑,他没有回答,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伯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颤巍巍的:“去看看你娘吧。她一个人在那儿,等了太久了。”
“嗯。”季安轻声应道。
颜欢站在一旁,很自然地接过话:“走吧,本宫随你一道去看看。”
季安似乎没料到颜欢会陪他去,神情有一瞬的怔愣,直到耳边响起张伯的催促声,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哦,好。”他忙侧过身,让出半步,“殿下,这边请。”
颜欢微微颔首,抬步跟了上去。
绕过几户人家的土墙,穿过一片灰扑扑的田地后,她眼前出现了一道矮坡。
那坡看着不大,坡顶立着座坟,是黄土堆的,没有石碑,无名无姓。
坟头上长着几丛野草,枯黄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着。旁边还搁着几个野果,不知是什么时候放的,已经干瘪得发黑了。
颜欢望着那座孤零零的坟,开口问道:“这么多年,你从未回来过?”
季安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些:“臣九岁便离开了禾丰村,从那以后,再没回来过。”
颜欢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她得到的消息,不过是说他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却不知他幼时竟然过得那么苦。
一个九岁的孩子,没有爹娘,没有家,一个人离开村子,在外面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不想家吗?”她问。
季安在坟前蹲下,从袖中取出那包翠玉糕,解开油纸。一路颠簸,糕点碎了几块,他便将完好的挑出来,摆得整整齐齐。
“自然是想的,做梦都想回来。”他说着,手指在油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渐渐哽咽起来,“可是又能如何呢?臣无权无势,回来也帮不了村子里的人,说不定反而会害了他们。”
颜欢望着他颓然的背影,莫名想起那些在宫中的日子,自己也是如他这般心思——想回却回不去,想做却做不了。只能等,只能熬,努力把自己变得有用一些,再有用一些。
颜欢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弯腰递给季安,宽慰道:“驸马,你不是一个人,本宫就是你的权势,你的靠山,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
季安的眼眶红红的,他哑声道:“殿下,您这样说,臣会当真的。”
颜欢看着他,唇角微微向上扬着:“本宫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季安望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他试探着开口:“那……那臣就当真了?”
“嗯,比真金还真。”颜欢叹了一口气,将帕子递到他手上,“拿着,擦擦吧。等会儿还得回村子里,你这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欺负你了呢。”
季安乖乖接过,用那方帕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又将它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袖中。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对着那座没有碑的坟说道:“娘,儿子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您。”
颜欢站在一旁,等他作过揖后,两人才并肩往坡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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