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欢》荼野

39、她没死 只有死人才

　　屋内，了尘道长正闭目打坐。

　　沈修在门外候了一盏茶的功夫，听见里头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才推门进去。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案台，那盏长明灯不见了，台面上只剩一圈浅浅的油渍。

　　“道长，她的长明灯为何撤了？”

　　了尘道长睁开眼，慢悠悠道：“只有死人才立灵灯。活人，哪有立这个的。”

　　沈修怔住，好半晌才挤出声音：“道长是说，蓁蓁……还活着？”

　　不等了尘道长回应，他又道：“那她现在何处？”

　　“天机不可泄露。”道长捻着念珠，语气平淡，“你们二人若有缘，自会相遇。”

　　不知怎的，沈修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昭华长公主。

　　她自落水后性情大变，不但没了往日的骄纵，就连说话做事竟也滴水不漏。

　　今日，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季安身旁，不论是神情举止还是面容，都像极了蓁蓁。

　　沈修想到此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道长，昭华长公主落水后，像是变了一个人。”

　　了尘道长的眉梢微微一动，没有吭声。

　　沈修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问道：“道长，蓁蓁的灵魂是不是在她的身体里？”

　　了尘道长捻着念珠的手停下了，抬眸看向他：“你心中有疑，便去找答案。你若认了，便不能再装糊涂。”

　　“道长所言，在下记住了。”说罢，沈修躬身朝了尘道长深深一揖，转身推门出去。

　　与此同时，季安和颜欢正在回城的路上。

　　马车一直平平稳稳的，眼看要出太和山了，车身突然猛地一晃，马嘶鸣着，车轮像是被什么生生卡住了。

　　肖翎在外头厉声勒马，车帘被风掀起来，露出外头几道人影。

　　素魄掀开帘子钻进车内，脸色不太好看：“殿下，马车被上次那伙匪寇给拦下了。”

　　颜欢睁开眼，微微蹙眉。

　　又是黑山那伙人？

　　那领头的叫什么来着？

　　“王朗？”她问。

　　素魄点了点头：“就是他。”

　　季安闻言，抿了抿嘴唇，他低着头，神色稍显异样。

　　颜欢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读书人，心里害怕也正常，倒也没责备他，朝素魄问道：“他们要多少？”

　　素魄咬了咬牙：“那个土匪头头说，有多少，要多少。”

　　季安的唇抿成了一条线，眸光闪动着，似不敢看她。颜欢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并没有点破。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淡淡道：“走吧，去会会他们。”

　　说着，她看了一眼季安，“驸马要一起么？”

　　季安愣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来，方才那点紧张敛了大半，但眉心还是皱着，未曾放松。

　　两人先后下了马车。

　　车外的肖翎已经拔了刀，挡在马车前面，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伙人。

　　对面站着十五六个汉子，手里提着砍刀，为首那人腆着肚子，正是王朗。

　　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刀尖拄在地上，嘴里叼着根枯草，见人下来了，把枯草一吐，往前迈了一步。

　　“哟，这回倒是识趣，自己下来了——”

　　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颜欢，落在她身后的季安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季……季安？

　　季安怎么会在马车上？他记得他府上的马车不长这样啊？

　　颜欢走到马车旁，开口问道：“王朗是吧？上次从本宫这里拿的银子都花完了？”

　　王朗的嘴张开，又闭上，又张开，结结巴巴道：“我……我……”

　　上次的事他记得清楚。

　　他们一伙人抢了公主的车驾，还没捂热，季安就把那根金簪拿走了。他以为是送给哪个姑娘的，没好意思拦。

　　没想到……

　　“我什么我！”素魄从马车边绕过来，叉着腰站在颜欢身侧，瞪着王朗，声音脆生生的，“殿下问你话呢！”

　　王朗被这一声喝得脖子一缩，手里的刀也不知该往哪儿放，刀尖又往地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坑。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有一个小声问道：“老大，季安也在，咱们还抢不抢了？”

　　“抢什么抢！”王朗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过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长公主，那什么……上次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

　　颜欢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今日倒是学乖了，往后别再做这打家劫舍的营生了，不稳当。”

　　王朗握着刀柄的手指紧了紧，他低着头，垂着眼，神情又窘又憋屈：“长公主，不是小的非要做这山匪，实在是家里揭不开锅，不得已才抢些过往香客的钱财。但凡有条活路，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这营生？”

　　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此刻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颜欢闻言，眉心微微蹙起，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王朗身后那几个灰头土脸的汉子，问道：“王朗，你们山头上还有多少人？”

　　王朗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答道：“二十三个……不，二十四个，老刘头前几天刚上来。”

　　颜欢点了点头：“回头你把他们名字记下，送到公主府。”

　　“啊？”王朗瞪大了眼睛，不知她是何意。

　　颜欢轻轻叹了一口气，安抚道：“让你们下山，不是抓你们。公主府里要用人，看仓库、守院子、跑腿送信，总比在山上喝西北风强。”

　　王朗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看看季安，又看看颜欢，嘴唇哆嗦着，好半晌才憋出一句：“真……真的？”

　　颜欢颔首：“本宫说的，自然是真的。”

　　话落，王朗手里的刀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身后的几个汉子也呆住了，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下山？还有饭吃？”

　　“有。”颜欢十分笃定地说道。

　　闻言，那几个汉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王朗别过脸，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闷闷的：“那……那多谢长公主，多谢季大人。”

　　颜欢低低“嗯”了一声，转身往马车走去。

　　车轮重新转动，缓缓碾过黄土路。

　　马车内，颜欢盯着季安，问道：“说说吧，你和王朗那伙人，有什么关系？”

　　不是她多疑，季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居然能够独自从一伙体格强壮的土匪那儿，用二十两银子换走价值千金的金簪？

　　这事儿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她想了好几天，也没弄出头绪来。

　　如今正巧遇上了，问问也无妨。

　　季安挠了挠头，倒也没瞒着：“殿下，臣本是黑山脚下禾丰村的人。王朗也是村里的，他虽做着打家劫舍的勾当，但他只劫勋贵，得来的钱财全都换成食物，分给村子里的人家。”

　　颜欢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荒地，问道：“禾丰村田地广阔，土壤肥沃，村民们种些粮食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为何要他来救济？”

　　季安抿了抿唇，低声道：“殿下有所不知，那李家强占了田地，村民们全成了佃户。每年的收成，大部分都交了税，所剩无几。”

　　“李家？李甫仪？”她问。

　　季安点了点头：“就是他。往年，他李家仗着有人在朝中当官，把黑山脚下几百亩良田都圈了去。村里人要种地，得给他交六成租子，再加上朝廷的税，到手连糊口都不够。村里人去告，县衙不收状子。去府衙，府衙的人说李家的地契齐全，手续合法。若有人不服，便会被打断腿。”

　　话音落下后，他偷偷看了颜欢一眼，随后叹了口气，“村里人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臣如今虽做了官，但俸禄不多，也帮不了多少。李甫仪虽然被抄了家，李家的皇商差事也丢了，但刘尚书依然在背后帮衬着，那些被圈走的田地到现在也没还回来。”

　　颜欢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少年郎初入朝廷，空有一身正气，无权无财，又如何能救济穷苦百姓？

　　“沈修在查刘恒，你不知道？”

　　“臣知道。”

　　“那你方才在观里怎么不提？”

　　闻言，他抬起眼，那双黑瞳清亮亮的：“臣不想借着殿下的势，去压知临兄的案子。”

　　颜欢倒不这样想，沈修食万民俸禄，自当为民除害。或早或晚，于百姓而言，已是云泥之判。

　　正好，她可以借着此事仔细敲打一番，出口气也是好的。

　　季安眉尾微微一扬，敲打？

　　难道……她与知临兄之间并无情谊？

　　颜欢有了主意后便敛了思绪，她开口问道：“那些田地，你打算怎么办？”

　　季安想了想，老老实实道：“若是案子判了，地能还回来，自然最好。若是判不回来，臣就攒银子，一块一块买回来。日子还长呢，慢慢来，总能买完。”

　　日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远处的田野上，一片一片的，像是补丁。

　　颜欢抬眸望向窗外，眼底一片沉凉：“沈修那边想来应是快了，你且等着。该清算的，不论是李家还是刘家，他们半分也躲不过。”

　　季安望着她认真的侧脸，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他靠回车壁，不再作声。

　　记得那年曲江宴上，他一个没注意，走错了道。穿过杏花林时，刚好看见一个姑娘蹲在树下。

　　她背对着他，手心里托着什么东西，站起来转过身后，看着像是一只折了翅膀的鸟，羽毛沾着血，细细的爪子还在抽搐。

　　周围的女眷惊呼着往后退，有人捂着眼不敢看，有人小声说晦气，匆匆离去。那姑娘却充耳不闻，低着头用帕子轻轻裹住那只鸟，指尖沾了血，也没察觉。

　　闺阁女子们见了血，不是害怕就是晕倒，更不用说谁会捧着一只受了伤的鸟，细心呵护。

　　但她不一样。

　　在他看来，她那沾着血的双手，比那些娇弱女子的纤纤玉手还干净些。

　　马车继续往前驶去，车帘晃动，不时漏进缕缕金光，落在两人之间，亮闪闪的。

　　路过黑山时，颜欢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驸马，前面不远处就是禾丰村了，要回去看看吗？”

　　“臣就不去了。”季安的声音低低的，神情极不自在。

　　“近乡情怯？”颜欢眉心微微蹙着，目光落在他有些僵硬的脸上，“你应当不是个寡情的人，就算不回去，顺道瞧瞧也无妨。”

　　季安张嘴想再推辞，可对上她那双透着光的眸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颜欢见他没再拒绝，于是朝外头吩咐了一声：“肖翎，去禾丰村。”

　　“是。”

　　语落，马车当即调转方向，下了官道，朝着黑山脚下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