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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添灯油 她望着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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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颜欢一觉睡到自然醒。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她睁开眼,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才慢慢坐起身来,唤了素魄进屋梳妆。
素魄手上不停,嘴里也没闲着:“殿下,算算时间,驸马应该下朝了。”
颜欢“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铜镜里。
镜中的人眉眼熟悉,却总觉得有些陌生,她看了半晌,方才意识到,是那双眼睛太沉静了,沉静得不像昭华。
“待会儿吩咐下人去将府里的竹苑收拾一下,将驸马的东西全部搬过去。”颜欢垂目扫了一眼妆奁里的耳饰,拿了一对攒珠海棠花耳坠出来,戴在耳垂上,配着今日的珠钗,恰到好处。
“是。”素魄应下,手上加快了动作。
长发绾成高髻,配上凤钿,斜插一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那步摇垂下的珠串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颜欢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觉得有些太隆重了,可今日是成亲头一日,也不好太素净。
府内的下人办事速度倒是挺快,她刚用完早膳,素魄便来回话,说竹苑已经收拾妥当了。
竹苑离她住的栖月阁有些远,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座假山,才看见那片修竹。位置虽然偏僻,却清雅幽静,院子不大,胜在精巧,假山怪石错落有致,青松翠柏间杂其间。
最妙的是西侧那一片竹林,竿竿修长,叶叶青翠。竹林旁是一块开阔的空地,摆着石桌石凳,视野开阔,却无半点阴冷之气。
颜欢在竹林边站了一会儿,心想,季安应当会喜欢这里。
“殿下,驸马来了。”素魄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颜欢转身往屋里走,将桌上摊开的书合上,理了理衣襟,才在外厅坐下。
“请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脚步声。季安提着一个食盒跨门而入,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还喘着粗气,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殿下,”他将食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露出里面两碟碧莹莹的糕点,“这是珍品斋刚出炉的翠玉糕,臣下朝时路过,想着您还没尝过,便买了来。您尝尝?”
那糕点做得精致,碧绿如玉,上面还印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花。
“劳烦驸马惦记。”颜欢说着,伸手拈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糕体软糯,甜而不腻,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季安在一旁坐着,见她吃了,嘴角便翘起来,是打心底的欣喜。
两人吃着点心,喝着茶,又坐了一小会儿。
不多时,门外传来肖翎的声音:“殿下,车驾已备好,可以出发了。”
季安放下手里的点心,转过头问:“殿下要出门?”
“去城外的道观祈福。”颜欢看了季安一眼,又道,“驸马要一起么?”
“是去太和山的玄朔宫?”季安问道。
“嗯。”颜欢点了点头。
季安连忙起身,朝她咧嘴一笑:“殿下稍后,臣去换件衣裳。”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门口了,他脚步微顿,又折回来,把那碟翠玉糕往颜欢那边推了推,“这个留着,路上吃。”
“好。”颜欢微微颔首,嘴角浅浅往上弯着。
一盏茶后,季安出现在府门前。
他换了身月白的袍子,发髻也重新束过,腰间系了条银灰色的绦带,坠着枚青玉佩。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倒有几分少年探花郎的模样。
车内安静得很。
颜欢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季安坐在一旁,眼睛盯着车帘上晃动的光影,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到颜欢脸上。
他想起那日在浣花溪畔,她也是这样坐着,安安静静,像一幅画。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是谁。
后来他知道了,可她却没了。
再后来,她回来了,他还做了她的驸马。
他看着看着,心中是压不住的欢喜,根本没察觉到自己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驸马。”颜欢忽然开口,眼睛却没睁开,“看够了么?”
季安一愣,像是被人当场拿住,耳根倏地红了,他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够……够了。”
说完又觉得不对,连忙改口,“不是,臣没看……臣就是……”
颜欢睁开眼,侧过脸看他。
他坐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又窘又慌,偏偏嘴角还翘着,藏不住那点偷着乐的意思。
颜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脸皮太薄,心思太纯,以后怎么在官场上混下去呢?
她收回目光,状似无意地问道:“驸马,朝中大小官职……譬如六部之中,你最看好哪个?”
季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老老实实道:“臣如今在翰林院修书,书还没修完呢,想这些太早了。”
颜欢皱眉:“如今你身上并无政绩,终日在翰林院里修书,如何晋升?”
季安抿了抿唇,神情认真:“臣知道,臣现在的确没什么出息,修书修得也不算出挑。但臣想先把眼前的差事做好,踏踏实实的,不急着往高处攀。殿下,臣与您昨日才成婚,若此时便靠着驸马的身份往上爬上……那多没意思。”
他目光坦然,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的溪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好,依你便是。”
说罢,颜欢收回视线,望向车窗外头。近处的树木,远处的山峦,在日光下一掠而过,似乎什么都抓不住。
马车继续往前,车轮辘辘地碾过黄土路,扬起细细的尘烟。
玄朔宫,后殿。
殿内不大,却极高,正中供着一尊三清道祖的神像,不是金身,是木胎泥塑,年头久了,彩绘剥落了些,露出底下的赭色。
神像前的供桌上,香炉、烛台、净水碗,摆得整整齐齐。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得出常有人来。烛台上的蜡烛刚换过,火苗正稳稳地燃着。
供桌两旁,立着数盏灵灯。
半人高的灯架,红漆木杆,顶端托着一盏琉璃灯盏,灯盏里盛着清油,灯芯浸在油里,火苗细细的,一动不动。
颜欢走到右边倒数第二盏灯前,停下脚步。
她伸手接过灯侍递来的油壶,将油缓缓注入灯盏。清油从壶嘴流出来,亮亮的,在灯盏里漾开一圈涟漪。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似乎比方才更亮了些。
她添得很慢,在心里默默念着:昭华,我成婚了,选了季安做驸马。府里侍君们都不肯离开,我让他们进学,学文,学武。等学成归来,管管铺子上的账,或者做个侍卫,总归是有盼头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流落在外。
片刻后,灯盏里的油满了,映着火光,亮汪汪的。她望着火光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越来越像自己,已经不似以往的昭华了。
将油壶递还给灯侍后,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吧。”
季安颔首应是,抬脚跟在她身后,往外走去。
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瞥了一眼那盏灯架,木牌上正刻着三个小字——宁佑怡。
两人一路无言,劲直沿着石阶往下走,绕过正殿,穿过一道八角门后,便来到了灵官殿前。
灵官殿占地面积并不大,里头供着王灵官,红脸金甲,三目圆睁,手中金鞭高高扬起,光是看着便让人觉得心里发怵。
大殿门口摆着一只巨大的铜鼎,鼎里插满了香,烟雾袅袅地升上去,将檐下的匾额熏得有些发黄。
季安正跟颜欢说着话,一抬头,便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山门那边走来。
“知临兄!”他朝着那人扬了扬手。
沈修闻声抬眼,只见季安正迎面走来,他身旁跟着的正是昭华长公主。
那个日日想置他于死地的女人。
沈修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不自觉地打量起面前的昭华长公主。
华服锦衣,满头珠翠,与寻常并无不同。
可不知为何,今日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明明从头到脚都是昭华长公主的模样,他却觉得似乎不一样了。
她并未张嘴怼他,没有问他何时去死,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看向他目光也异常平静。
那神情,那姿态,竟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蓁蓁?
沈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忙压下思绪,收回目光,朝颜欢拱手行了一礼:“长公主万安。”
“沈御史。”颜欢微微颔首。
季安在一旁笑着插嘴:“知临兄,今日不在职,怎么跑这玄朔宫来了?也是来祈福的?”
沈修颔首:“我来此,是为祭奠一位故人。”
闻言,颜欢心头一恸,手指下意识蜷了蜷。
季安脸上的笑也淡了些:“知临兄节哀。人走了,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是吧?”
说罢,他看了颜欢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沈修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问道:“殿下与清晏是一同来的?”
“清晏是驸马,本宫来祈福,他自然要作陪。”颜欢语气淡淡,目光从沈修脸上掠过,并没有多留,“沈大人,本宫与驸马还要回去,就不打扰了。”
说罢,她抬步便要往外走去。
季安见状,连忙朝沈修拱了拱手:“知临兄,改日再叙。”
沈修望着那两道背影,直到他们转过山门,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他皱着眉,不知在想着什么,恍惚间,人已经走到了了尘道长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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