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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尚公主 颜欢望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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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厅里,季安正在来回踱步。
他眼尾微微勾着,嘴角也压不住地上扬,整个人像是踩在云朵上,飘得厉害。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几个大步便走到门口。
“殿下万安。”他拱手行礼,动作利落,眉眼间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颜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季大人,请坐。”
她落座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季安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会跑掉似的。
颜欢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季大人是为了赐婚一事来的?”
“是。”季安点了点头,答得干脆。
“大人后悔了?”颜欢问。
“没有。”他接得飞快,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得太急,轻咳一声,正了正神色,“臣万分愿意。”
颜欢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季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温热,他却觉得喉咙发紧,咽下去的时候差点呛着。
“季大人,你既没有异议,那本宫就照实说了。”
季安抬起头,神情略显疑惑。
“本宫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季安虽不知她要干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殿下请讲。”
“你对本宫有救命之恩,本宫自当尽力相报。但驸马都尉虽高爵厚禄,却不得预闻政事,这实在算不得报恩。本宫已向皇兄请旨,成婚之后,你仍留翰林编修之职,若做出政绩,依律晋升便是。待本宫助你在朝堂站稳脚跟,便与你和离。如何?”
说完,颜欢并不急着催他回话,只坐在一旁静静等着。
季安望着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殿下要做臣的靠山?”
颜欢微微颔首:“自然。”
他下水捞了她两次,又将昭华的金簪赎了回来,她自然要为他做些什么的。
她要让朝中官员知道,季安并不是从前那些毫无实权,又被礼法束缚的驸马。如此,他多年的苦读才不算枉费,抱负方可施展,仕途也能更通达些。
仅此而已。
季安垂下眼,将她的心思一字不漏听了个干净,再抬眸时,脸上已带了笑:“殿下这个交易,臣接了。不过,臣有两个条件。”
“说。”她道。
季安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格外认真:“其一,殿下与臣成亲后,不得再纳任何侍君。其二,和离一事,只能由臣提出,最迟——五年。”
颜欢闻言,微微一怔:侍君她自然不会再纳,但是,和离要由他说了算?
不过,此事对她无甚影响,应下也无妨。
“好。”她说。
季安听到她亲口承诺后,站起身,朝她拱手行了一礼:“那臣就回去准备成亲的事了,殿下等着做新娘子吧。”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轻快。
颜欢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边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弧度。
她查过了。季安父母早亡,吃着百家饭长大,好在他生性乐观,一路苦读,最后竟中了探花。
他做官后也不忘本,手里那点儿俸禄,大半都买了米粮,让人送去了禾丰村。
这般良善之人,若能扶他一把,送他去更高的地方,倒也不算辜负。
……
暮冬时节,自然是极冷的。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大雪,盛京城内、城外到处都铺着厚厚的白,那檐角的冰凌子垂得老长,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百姓们呼气成霜,街上行人稀少,连讨饭的乞丐都缩进了巷子深处,轻易不肯露头。
可今日,整座城都活了。
天还没亮透,从宫门到公主府的长街就被扫得干干净净。官兵们沿着街两边拉起了红绸,每隔十步便挂上一盏大红灯笼。白雪映红灯,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火龙卧在了雪白的盛京城里。
酉时初刻,宫门大开。
一队红色的队伍从里面涌出来,最前头是六十四人的仪仗队,高举着金瓜、钺斧、朝天镫,在雪光下金光耀眼,晃得人睁不开眼。
接着是三十六人的鼓乐班子,唢呐声、笙箫声、锣鼓声搅在一起,震得檐角的冰凌子簌簌往下掉。
再往后,是抬着嫁妆的队伍。整整一百二十八抬,红绸覆顶,金银器皿、绫罗绸缎、书画古籍,一抬接一抬,绵延了半条长街。
百姓们早就得了消息,纷纷挤在街边等着,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了什么。
“来了来了!”前头有人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乖乖,这排场真大!”
“那是自然,这可是太后最疼爱的女儿,又是圣上唯一的亲妹妹,排场能小了吗?”
“那肯定小不了!听说光金银器皿就装了五十抬,啧啧……”
“你懂什么,人家公主府缺那点儿银子?太后赏的是一份心意!”
议论声此起彼伏,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季安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大红喜袍。他生得俊朗,此刻被那红色一衬,更显得眉目如画,意气风发。
“哎哟,这就是驸马爷?生得可真俊!”一个妇人捂着嘴,眼睛都看直了。
“那可不,听说是圣上亲点的探花郎,才学也是一等一的好。”
“可不是嘛,这样的人物,打着灯笼都难找。”
季安听见了,唇角微微翘着,侧身朝那说话的妇人拱了拱手:“多谢”。
那妇人被这一谢,臊得脸都红了,一个劲儿地摆手:“驸马爷客气了,驸马爷客气了……”
旁边的人被她这模样逗得直笑,笑声混在鼓乐声里,飘得老远。
队伍在公主府门前停下。
季安利落地翻身下马,他走到轿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掀开轿帘。
颜欢端坐轿中,手中握着一柄团扇,扇面是大红色的锦缎,金线绣着双凤,凤尾拖得长长的,微微闪着光。扇子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礼官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请驸马却扇!”
季安依礼往前一步,朝轿中拱了拱手:“殿下,臣请却扇。”
扇子没动。
季安又往前一步,声音更亮了些:“殿下,臣季安,恭请却扇。”
扇子还是没动。
见状,旁边几个翰林院的同僚开始起哄:“驸马爷,光喊可不行!得作诗!作诗!”
“对对对!作不出来,长公主可不会出来!”
笑声从人群里漫开来。
季安的耳根泛起一层薄红,他望着颜欢,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曲江筵前初相见,惊鸿影落梦难休。今朝红扇遮娇面,且待春风度玉楼。”
最后一句念完,他自己先臊了,耳根通红。
紧接着,扇面缓缓下移,露出一张明艳的脸。
颜欢望着他,眼带笑意:“驸马这诗,实在不怎么样。”
但,这张脸确实是顶好的。
季安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随即笑起来,眼睛亮得好似点了灯。
颜欢将扇子往旁边递了递,素魄连忙接住,她自己则扶着轿门,迈步下了凤轿。
“殿下。”季安朝她伸出手。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将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很暖,掌心带着汗意,许是刚才作诗时紧张的。
随后,两人手执红丝,牵着彩球,并肩走进大门,素魄捧着那柄却扇静静跟在后面。
府内红绸高挂,灯笼成排,宾客们已经到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见新人进来,纷纷让开一条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正堂里,司仪是礼部的老侍郎,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一拜天地——”
两人面朝门外,齐齐拜下。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面朝太后再次拜下。
“夫妻对拜——”
起身后,季安看着面前的人儿,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送入洞房——”
语落,周围响起一片贺喜声,鼓乐声又起,热热闹闹的,将满院的寒气都驱散了。
寝屋内,合卺酒摆在榻前紫檀方桌上。
两只匏瓜剖成的酒瓢以红丝线相连,瓢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微微晃动。
女官将酒斟好,躬身退到一旁。
“请驸马、长公主行合卺礼。”
季安伸手端起一只,递到颜欢面前,两人各持一瓢。
“饮。”女官道。
季安端起酒瓢,仰头饮下。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他皱了皱眉,却没出声。
颜欢也端起酒瓢,送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交换。”女官又道。
季安接过颜欢用过的那只,瓢沿还沾着一点她唇上的胭脂,红红的,像一小片花瓣。
他垂下眼,仰头饮尽,这回酒没那么辣了,甚至有一丝甜味。
颜欢接过他那只,送到唇边,也慢慢喝完。
“礼成。请驸马、长公主共饮合欢。”
女官又斟了两杯酒,用的是白玉杯,酒是桂花酿,甜丝丝的。
两人端起杯,对饮而尽。
流程走完后,女官领着侍女们退了出去,门扉合拢,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季安才站起身,他看着颜欢说道:“想必殿下今日也乏了,您先休息,臣出去应酬着。”
颜欢点了点头。
季安前脚刚迈出门槛,又回过头,眉眼弯弯地补了一句:“臣很快就回来。”
“好。”颜欢回道。
窗外,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洒在窗棂上,白得像霜。
颜欢独自坐在桌前,望着那两只空了的酒瓢,红丝线垂在桌沿,不上不下,她看得难受,伸手将丝线理了理,端端正正地摆好。
廊下似乎传来了谁的笑声,清润明朗,隔着几道门,听不太真切。
又过了一会儿,她耳畔响起素魄的声音:“殿下,热水已经备好,您可以沐浴了。”
颜欢回过神来,低低应了一声。
沐浴后,她换了一身素白的中衣,慵懒地靠在软椅上。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后,素魄拿着干帕子,一缕一缕地擦拭着。
外头的喧闹声渐渐小了。
未几,有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外。
门被推开,季安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睛亮得不像话。他的脸被酒气熏得微微泛红,衣襟也松了些,整个人却不显狼狈,反倒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散漫。
“驸马回来得倒快。”颜欢说道。
季安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随手拿起桌上一个果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再不回来,他们该灌我酒了。那些个文官平时看着滴酒不沾,竟一个比一个能喝。”
颜欢看着他鼓着腮帮子嚼果子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也是,话本子上的新郎官,都是被灌醉后扶进寝屋的。”
季安嚼果子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殿下看过很多话本子?”
“倒也不是很多,一两本罢了。”颜欢垂下眼。
昭华的枕头底下永远塞着几本新出的话本子,夜里偷偷就着烛火看,看到精彩处还要摇醒她,非要她一起看。
她实在拗不过,便也跟着看了几页。
想起昭华,颜欢的神色暗了暗,嘴边的笑意也淡了下来。
季安见状,轻轻放下果子,用帕子擦了擦手,没再继续追问。
片刻后,颜欢敛了情绪,抬眸看向他,说道:“今晚只有先委屈驸马了。你暂时睡在外间的榻上。明日我会派人将府上的偏院收拾出来,到时你下了朝,再搬过去住。”
季安站起身,朝她躬身行了一礼:“是。”
熄灯后,素魄领着几个丫鬟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颜欢阖着眼,听着外间传来的呼吸声,隔着屏风,一下一下的。
她渐渐放松下来,意识开始模糊。
梦里,是一片荒地。
月光惨淡,照着一座新坟,坟前的石碑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然后,她看见了沈修。
他站在坟前,手里握着一把铁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一下一下地挖着,泥土翻飞,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脸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身体被从棺木里拖出来,扔在地上。
沈修放下铁锹后,又从腰间抽出一把刀。
他一刀一刀地砍下去。
没过多久,她的手臂、腿、躯干、头颅……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
她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液体浇在那堆残骸上。烈酒的气味弥漫开来,刺得她眼睛发酸。
他点燃了火。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片荒地。那具身体在火中扭曲、变形,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颜欢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一点一点被火焰吞没,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
忽然,沈修转过身来,死死盯着她。
他脸上的那双眼睛阴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有些怕了,想离开这里。
不等她转身跑开,沈修便猛地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那力道大得惊人,她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她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拍打着他的胸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她眼前开始发黑……
“殿下?殿下!”
一道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一根线,将她从那片黑暗里往外拽。
“殿下!”
颜欢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的帐顶,是透过帐幔的月光,是一张焦急的脸。
季安站在床边,俯身看着她,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担忧。他的手悬在半空,像是要碰她,又不敢。
“殿下,”他的声音放轻了些,“您方才似乎梦魇了。”
颜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中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她望着季安,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驸马……”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臣在。”季安应道。
颜欢深吸一口气,将那梦里的画面压回心底。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栏上,嗓音还有些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本宫无事,驸马回去休息吧。”
季安看着她,没有动。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润湿的睫毛还在发颤,而那双手正紧紧攥着被角,她嘴上说着无事,可那模样,分明是怕极了。
“驸马,本宫无事,你去歇着罢。”颜欢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季安喉结滚动了一下,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是。”他低声道,转身朝外间走去。
走到屏风边,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躺回去了,侧着身,面朝里,只露出一小片苍白的侧脸。
季安收回目光,默默在外间的榻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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