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欢》荼野

3、不愿招惹 她累了，不

　　三日后，镇国将军府，内院暖阁。

　　日光透过窗棂，将室内照得清亮，虽点了熏香，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缕淡淡的药味。

　　颜欢半倚在软枕上，一头青丝未梳成髻，只柔顺地披散在肩背与枕上，鬓边别了一枚白玉素簪，固定住耳后几缕碎发，再无其他饰物。

　　因在室内静养，穿着并不繁复，只一袭月白交领中衣，中衣外松松罩了件玉色云纹杭缎夹袄，下身掩在锦被之中，看不真切，偶尔挪动时，才露出浅樱色素罗裙的一角。

　　颜欢手中执着一卷微微泛黄的医书，目光专注，许是久病体虚，她忽地掩唇低咳起来，执书的手腕不自觉地下垂，虚虚搭在了锦被上。

　　此刻，青棠正守着红泥小炉煨药，听见榻上传来压抑的低咳，她立刻放下手中蒲扇，转身从旁边小几上捧过一盏早备好的温茶，两三步便行至榻边，将温热的茶盏递向颜欢唇边。

　　“姑娘，快润一润。”

　　茶是兑了少许蜂蜜的雪梨水，温度正好，清润微甜。

　　颜欢就着青棠的手浅浅啜了两口，那呛人的咳意被缓缓压了下去。

　　片刻后，她朝青棠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青棠这才将盏子移开，又俯身拉过锦被的一角，轻轻覆在她膝上。

　　“姑娘，今日虽看着有日头，外头寒气却重，不比昨日。您仔细身子，千万……”

　　话未说完，暖阁外间便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青棠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去，只见珠帘轻响，镇国公高大的身影已步入外厅，身后还跟着位俊俏的少年郎。

　　少年郎身着宝蓝锦袍，发冠却戴得有些歪，手里还握着把嵌了青玉的短匕。他衣角一闪，人已灵巧地钻了进来，直凑到榻前。

　　“二姐姐，你瞧这个！”颜徊将匕首献宝似的递至颜欢眼前，眉飞色舞道，“这是我在营里同那些老兵比试骑射赢来的！你给掌掌眼，这玉色可还好？”

　　那匕首连鞘不过尺余，鞘是乌木所制，当中嵌着一方润泽的青玉，雕作云头纹。虽非绝世珍品，却打磨得光亮，透着股质朴的英气。

　　“胡闹！”镇国公一把扣住颜徊手腕，沉声道，“你二姐姐正静养，岂是看这些兵刃的时候？拿着你的劳什子，边上待着去！”

　　颜徊不依，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却被一道清凌凌的嗓音打断——

　　“父亲说的是，元亨最后一箭靶心分明偏了半分。若不是他耍赖，这匕首还不知落在哪位实至名归的将士手里呢。”

　　只见颜黎不疾不徐地迈了进来，一身利落的骑装未换，发髻高束，腰间悬剑，眉目间还凝着从军营归来的凛冽之气，只是手中多了一个不甚起眼的小纸包。

　　她径直走到榻边，将那小纸包轻轻搁在紫檀案几上，解开紧扎的蒲草后，露出里面琥珀色的蜜渍果脯，温甜的香气缓缓渗了出来。

　　“路过珍品斋，顺道带的，尝尝。”

　　颜欢往外挪了挪，伸手从敞开的袋中捻了一颗杏脯，轻轻含进嘴里。果肉蜜渍得极透，甜软中带着一丝恰当的微酸，温润的香甜顿时在唇齿间漫开，将鼻息间那顽固的药苦气味压下去几分。

　　她抿了抿，含糊着轻声道：“阿姐怎知，我这几日正馋这杏脯的滋味？”

　　“这有何难猜？大姐姐怕是二姐姐肚子里的蛔虫变的！”颜徊嘴上不饶人，手上也没停着，他起身拿过碟子里的蜜脆金柑，用竹签子穿成串，架在火盆上烤着，鼓着腮帮子闷声道，“大姐姐回回带的零嘴儿，就没有二姐姐不喜欢的。”

　　颜黎侧眸淡淡瞥了颜徊一眼，并未接他的话，只转身走向红泥小炉。她从青棠手中接过蒲扇，在炉边矮凳上坐下，轻轻扇着。

　　药炉上，砂罐里的药汁正“咕嘟”冒起一个个黏稠的气泡，苦味愈浓。

　　镇国公的视线扫过颜徊手上串成糖葫芦般的金柑，冷哼一声，有些嫌弃道：“整碟金柑都堵不上你这张嘴？”

　　颜徊被当众训斥，脸皱成一团，把竹签最前头的金柑往嘴里一塞，含糊嘟囔：“不说就不说嘛……”

　　镇国公正欲再训，又听见颜欢掩唇低咳，眉峰瞬间拧紧，将呵斥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瞪了颜徊一眼。

　　颜徊被镇国公那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悻悻然闭了嘴。

　　“父亲。”颜欢恰在这时轻声唤道。

　　她微微撑起身子，虽经几日将养，面上仍无多少血色。开口前，又忍不住掩唇低咳了两声，待气息稍匀，方才出声问道：“沈大人……可还在府门外？”

　　药炉里炭火“噼啪”轻响，颜黎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药罐移向父亲，连正吃着金柑的颜徊也停了动作，竖起了耳朵。

　　镇国公颜宏负手立在窗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语气里满是嫌恶：“那泼皮小子，纵马冲撞了你，不曾想过来府上赔礼道歉，居然还敢厚着脸皮上门求亲！哼！真是打的好一手算计！”

　　他一想到三日前从宫中递来的旨意，心中便犹感烦闷，宁钧弋竟要将他的掌上明珠嫁给一介迂腐书生。

　　那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除了会拿笔杆子写些长篇大论，真不知有什么用处……

　　颜欢抬眸，顺着镇国公的视线望向窗外。

　　只见那株老玉兰的枝桠上，不知何时已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在微凉的春风里怯生生地蜷着。

　　她凝视半晌，才缓缓开口：“父亲，那日之事，原也怪不到沈大人头上。马匹受惊本非人所愿，他能当街勒马，尽力周全，已是不易。或许正是心性纯良，觉着冲撞了我，才执意求娶，以全责任。”

　　“蓁蓁！”镇国公猛地转回头，眉头拧紧，“你莫被那起子读书人的表面文章糊弄了，他们惯会做这些光鲜姿态，心里头九曲十八弯的算计，你哪里看得透！”

　　他喘了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憋闷都吐出来，冷哼两声后，继续说道：“不似咱们军中儿郎，是狼是虎，是忠是奸，都摆在明面上！拳头说话，战功立身，胜便是胜，败便是败，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颜黎正将煨在红泥小炉上的汤药滤进白瓷碗，她端起药碗走回榻边，指尖试了试碗壁温度，才轻轻递到颜欢手中。

　　“蓁蓁，你便是太善。父亲的话不无道理，更何况，圣旨来得这般巧，明里暗里都要父亲点头。他一个初入朝堂的新科状元，若无手段，岂能如此？”

　　颜欢微微摇头：“阿姐，你也说了，他只是刚入仕的文官，不过从六品修撰而已，能有什么手段？”

　　见她不信，颜黎又俯下身，在她耳边压低嗓音道：“昭华公主昨日将他给打了一顿，听说是被府里的家仆给抬着回去的，没曾想，今儿又来了。你们俩从未见过面，连半分情谊都无，他又为何这般执着？这婚事若应了，倒像是咱们颜家被他捏住了软肋，平白让他踩着你的名声往上走。依我看，绝不能应。”

　　颜欢捧着温热的药碗，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她低着头，没有答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歪在圈椅里正啃着蜜烤金柑的少年郎，此刻忽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含糊不清地说道：“二姐姐，那你到底嫁不嫁嘛？我刚刚去门口瞧了，那位沈大人穿着白袍立在风里，站得笔直，模样……倒还挺俊。”

　　他三两口咽下果肉，眨了眨眼，继续说道，“听说他出身江州清贵文臣世家，祖上三代都是翰林学士，跟咱们家这些舞刀弄枪的莽夫大不一样。这样的人，兴许更会疼人？”

　　“颜徊！”颜黎突然插话，抬眼瞪向那没心没肺的少年郎，眉宇间凝着不悦，“谁告诉你莽夫便不疼人了？即便是配宫里贵人，咱们蓁蓁也是当得的，何须委屈自己去迁就那些酸腐文人的规矩，过那憋闷的一生？”

　　“阿姐，此话万万不可乱说。”颜欢捧着药碗，目光落在药汤氤氲的热气上，嗓音轻柔，“我这般身子，如何配得上宫中贵人。更何况，那位沈姓大人前程似锦，若真娶了我这药罐子，日后仕途难免受累，家中也难安宁。”

　　“所以，二姐姐不嫁他了？”颜徊接过话，问道。

　　颜欢点了点头，随即抬眼看向镇国公：“父亲，将人这样长久晾在府外，终非待客之道。还请父亲替我回绝了，让沈大人早些回去。虽已开春，但暮色一起，风里终究带着寒气，莫因此再伤了身子。”

　　这些年，伴着她的是一碗接一碗的汤药，喝下去的是家人的期望，换来的却多是镜花水月的空欢喜。

　　她累了，不愿再等，也不敢再奢求什么。

　　若说她这一生中尚存的甜意，大约是每次咽尽苦药后，含在舌底的那一枚小小蜜饯。

　　镇国公见颜欢神情落寞，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蓁蓁莫说丧气话。今早江洲传来消息，有人曾在药市见过景神医的踪迹。再给为父些时日，定能将他寻来。”

　　颜欢捧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唇角牵起浅浅的弧度，轻声道：“父亲，女儿这身子，自小便是如此。一日一日拖着，倒累了阖府上下悬心。”

　　“胡说！”镇国公眉头紧锁，语气虽强硬，声音却压得低缓，“但凡有一线生机，为父也绝不会放手。若你娘还活着，定会寻遍世间医者为你诊治，你知她最是放心不下你。”

　　“就是就是！”旁边颜徊又凑过来，嘴里还嚼着果子，嗓音含糊不清，“二姐姐，你打从会喝奶就会吃药了，不也平平安安长到如今。十几载汤药下肚，总归要活得长……”

　　“浑说什么！”他话未说完，后脑勺便被颜黎结结实实拍了一记。

　　颜黎皱着眉，一把揪住颜徊的耳朵就往外拎，“口无遮拦，我看你是皮紧了！今日的枪法还没练，跟我去后院练功场！”

　　“哎哟！大姐姐轻点！我错了……我错了……二姐姐救命啊！”颜徊嗷嗷叫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金柑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被颜黎风风火火地拽出了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