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陌生 不习惯 ...
-
“他虽是乘州人,但不是高安的。要是登门,怕是得去同阳县,路程远呢。娘放心,我心里有数,这恩情,记着呢。”
秦孟绅面不改色胡扯了一个理由。
那会俞大娘追问他为何突然回来,又为何在这里,他随口说,边关兵士全部撤回,走得快的,这几日陆续到了,走得慢了,还得等一段时间。
本来他是慢的那一批,结果他的同袍里有个关系好的,家里有亲戚在边关附近州县。那亲戚知道番代一事,帮着安排了车马,将那同袍送回来。他借了同袍的光,蹭了同袍的车马,所以先回来了。
至于为何在城里,因为已经承了人家的恩情,不好再让人家特意改道送到石公村,便在高安县城下了。
戍边多年,好不容易回来了,朝廷给了赏钱,虽然不多,但他想买点东西带回去,权当一点心意。
结果东西还没买,就先遇到了俞大娘和冯五月。
“原来是同阳县的,那确实远。你心里有数,就罢了,当我多嘴。”
俞大娘弄明白了情况,立刻改了口。同阳县和高安县,离得可远呢。人家好心送长庚回来,送到高安县城,已经是绕道了。自己亲自去同阳,人家未必欢喜,再来,路上车马费,可贵呢。两个人一起,价钱得双倍呢。
“你能平平安安回来,是大喜事。今早我在玄灵观给你求了符,正好,戴着吧。还是那句话,你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往后你和你媳妇,好生过日子,你妹妹说的没错,你媳妇是个好的,往后你就知道了。”
俞大娘边说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安符。
她将符递给冯长庚,又对着蔺春来道:“今天租牛的钱,我来出。忙了一天,你也累了,下午的饭,我来做。”
蔺春来点头。
俞大娘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最后又算了。
到石公村村口,车停了下来。牛主人拉着牛,收了钱走了。一家人从小路往回去走,冯长庚是男子,自然由他拉着车走在最前头。
原本俞大娘还是有些舍不得,闹着说自己来拉,可拗不过冯长庚,只得作罢。
回了家,各做各的事。俞大娘一头钻进灶房,冯五月也扭身跟着进了灶房,只剩“夫妻”两个。
视线不经意对上。
双双扭头。
蔺春来更尴尬了,干脆也扭身进了自个屋子。
好在,冯长庚没跟进来。
她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心中越发沮丧。计划才刚刚开始实施,结果,只能中断了。难道人算真的不如天算吗?
不,也不是。哪怕冯长庚回来了,确诊她不能生育,她还是能离开冯家,只是麻烦一些。
心中又涌现起希望来。
正胡乱想着,冯五月进来了。
“嫂嫂,二哥在放杂物的屋子里忙呢。
冯五月顺口就提起冯长庚。提完,又嘀咕:“叮叮哐哐,也不知忙什么呢,给他端水,他还对我说谢谢,怪客气的。”
说到客气,兴许是想起在城里那桩小插曲来,便道:“嫂嫂,你是不是有些不习惯?”
“嗯。”
蔺春来点头,本来她想说还好的,可从冯长庚出现到现在,她比平时沉默寡言。任谁都能看出她的不自在,她若说还好,鬼才信。
“其实……”
冯五月压低了声音:“我也有点不习惯呢。”
“二哥一走就是好多年,要不是上次他回来,我都快忘了他的样子。娘在的时候,我和娘两个人。娘不在,我就一个人。有时候,也和银花一起。后来嫂嫂来了,我就和嫂嫂两个人。二哥突然回来,我虽然欢喜,总觉得……嗯。”
“不过,我相信,要不了几天,我们就会习惯的。我们是一家人,嫂嫂,所以你也会习惯的。”
“再说了。”
冯五月又往跟前凑了凑,笑道:“二哥挺好的,模样不错,还算周正,人也老实。娘今天让他喝瓦罐汤,他都不肯呢。”
“是啊。”
蔺春来摆出一张笑脸来。
心说:这能看出来什么?
今天在城里,俞大娘看到儿子,心情实在激动,又是问东问西,打破砂锅问到底,又是嘘寒问暖,生怕儿子有个擦伤小病的。
当时瓦罐汤没有卖完,俞大娘便自顾自指着一罐瓦罐汤,说要给冯长庚喝。
冯长庚拒绝了。
他说:“是要卖的。”
她自然闻弦歌知雅意,默不作声要拿出一罐瓦罐汤,可冯长庚又一次拒绝了。
“娘今天欢喜的紧,都愿意出钱赁牛了。我还看到,娘带了香灰回来。嫂嫂你说,她拿香灰干什么?难道也是和咱们之前一样,洒在院子里?”
冯五月小嘴不见停,噼里啪啦又说起了别的。
屋外,秦孟绅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手上动作放轻了。
不是他有意想听两个人说话,实在是村里的屋子不隔音。纵然两个人是放轻了声音说话的,可一墙之隔,门里门外,他耳力又极好,自然将两个人的对话听在了耳里。
不习惯吗?
他心中暗叹,他何尝不是一样?
上次回来时,来的匆忙,短暂停留,纵然哪里有不一样,轻易却看不出来。这次却不一样,边关番代,原先戍边兵士全部撤回,已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没法再用戍边脱身,若要离开,得想其他办法。
短时间内,他还得待在这里。俞大娘,冯五月,还有她,该如何应对?
刚才在城里,初次打照面,他胡乱一瞥,自然看出了对方的诧异和不自在。俞大娘的话,如何还听不明白?明里暗里,都是在提点他,也提点她,让两个人好好过。
可这怎么好好过?也不能好好过。
他得多留心,再警惕些,保持好分寸,万万不能逾越。
“吃饭了!”
俞大娘一声吼,屋子里交谈的声音顿住,秦孟绅手上动作也顿住。随着门吱呀一声,冯五月先推门出来,随后,是蔺春来。
秦孟绅收回视线,继续手上动作。
俞大娘端着一锅热汤先出来,瞧见他在放杂物的屋舍忙碌,放下热汤,便急赤白脸唤:“你又去那里做什么?哪有那么多的活可做?上次砍的柴,还没烧完,家里头的东西,也都好好的。快过来,路上奔波这么久,人也累了,吃完饭,早些歇着吧。”
秦孟绅应了一声,丢下手里东西过来了。
饭是在枇杷树下的石桌上吃的。
回来路上,俞大娘顺路买了些鸡啊肉啊蛋啊的,所以这顿饭,实在丰富。食不言寝不语,蔺春来不说话,冯五月吃的香甜,秦孟绅也没有开口的意思,纵然俞大娘想说话,怕说出来耽搁儿子吃饭,最终也只能作罢。
吃完饭,俞大娘先招呼蔺春来跟着她进屋。
蔺春来进去了,她却又不急着开口。
等了一会儿。
“长庚回来,不习惯吧?”
俞大娘张口,是压低了声音的。
蔺春来只是笑,状似害羞。
俞大娘便摇头,道:“别说你,就是我,猛地也吓了一跳。戍边这么多年,完好回来,是好事。这是老天爷怜惜咱们,是咱们的福气。往后,不止我,还有你,要长长久久与他一道生活。说句不好听的,我死了,你们俩,日后日子还长呢。”
“你心里不自在,我晓得,谁都是这样过来的。新媳妇初进门,见人怕生。你和他以前没见过面,这第一回见面,又没个心理准备。长庚那人,又实心眼,嘴巴笨,有时候瞅着,跟木头桩子似的。可木头桩子也有木头桩子的好,他是个好的,没那些花花肠子。方才路上,我说叫他同你去城里摆摊卖汤,不是哄你们的。”
“他是个男人,早晚要顶事。你起早贪黑,城里来城里去,一个女人家,不容易。他回来了,正好帮你。你瞧早晨花市上,咱们摊子旁边那两口子,这夫妻一条心,劲往一处使,日子才越过越红火呢。”
“娘说的是。”
蔺春来垂眸应答。
俞大娘心中称意,见该说的也说的差不多了,便就此打住。不过临了蔺春来出门,又想起一事来,忙把人叫住,道:“清明节前,在山上那些事,不要同长庚说。后来那些,也不要说。”
“晓得了。”
蔺春来又应,知道这是在提醒她,不要告诉冯长庚自己的真实身份,日后还是用胡喜君的名义与他相处。
“忙了一天,你也累了,早些睡吧。”
这次真没什么可说的了,俞大娘便交代了一声。
蔺春来走在门槛边,脚底险些一滑。
怎么……睡呢?
她抬脚出了门,往隔壁灶房去洗漱,路上正好听到灶房那头传来的动静,显然,是冯长庚还在杂物间忙活。
不敢多看,她别开眼,匆匆忙忙洗簌完,赶忙一头钻进了自个屋子。
“长庚,你也去睡吧。”
俞大娘洗簌完,见冯长庚还不睡,不高兴催促了一回。
冯长庚不见动。
“等我把这些弄完,就睡。娘你去睡,不用管我。”
“我不管你。”
俞大娘摸到杂物间门口,没好气道:“你看看这天光,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睡。再磨蹭,鸡都该叫了。”
“这就睡。”
冯长庚无奈放下手里活计,到灶房,胡乱洗了一把脸。
“诶,你往哪去?”
俞大娘本来看到他动弹了,心里头还高兴。可洗簌完,看到他又一头扎进杂物间,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
“你屋子在那头,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打了一张床。”
冯长庚的声音极沉稳,听着,不似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