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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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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晚霞稀薄的天空将可膺书院的风景勾勒得分外分明。
时值夏末,草木葳蕤,无处不呈现浓郁的靛青色。
连接主教学楼与艺术楼的连廊上,黄昏玫瑰红的光线从玻璃顶棚倾泻下来,将走廊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咚!”
一只书包砸在地上。
书包没关好,教材和笔倾泄了满地。
其中一支粉色外壳的钢笔骨碌碌滚到一只名牌运动鞋旁边,下一刻白色球鞋抬起来,一脚踩住。
秋意浓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那是练琴的手,白皙纤长,指腹有薄茧,可对于乐章来说还是太小,指骨都细细幼幼的,好像轻而易举就能折断。
这么个弱鸡,也配做他对手?
“家境都系一般嘛,连个牌子都冇。”乐章嫌弃地拧眉,“粉色?女人型啊你。”
“香港有法条规定不能用粉色吗?”
秋意浓起身,真诚而坦荡,盯着乐章:
“乐章同学,你以前是不是也因为看起来太像女孩子,被谁为难过?”
走廊瞬间安静了。
乐章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在意的就是你的恐惧,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好像很在意一个人的出身,外貌。以及你现在对我做的一切,如果不是被人用同样的方式伤害过,不会那么熟练吧。”
她顿了顿,忽然换了粤语,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有冇谂过,咁样只会令你更加似你憎嗰种人?”(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只会让你更像你恨的那种人?)
乐章的脸色变了。
这个内地仔竟然会说粤语?!
男生一张漂亮的脸瞬间涨红,混血的绿瞳像是要喷火,既有被她秀了一脸的错愕,也有被剥光的羞耻。
他高高抬手。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秋意浓的衣领时,突然。
走廊顶端的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道冷冽的声音从监控扬声器里传出来,不高不低。
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乐章,秋季。来学生会办公室。一分半内。”
乐章的手悬在半空,像被无形的绳子拉住。
扬声器里又传来一句,声音更冷。
“开始计时。”
商阙切断了通讯。
走廊里只剩下扬声器关闭时的“嗞——”声,在寂静中慢慢消散。
乐章缓缓收回手,整理了一下领带,恢复了贵族少年的优雅模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额角细微的青筋跳动,暴露了内心波涛。
他皮笑肉不笑:
“走吧,新同学。别让会长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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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会办公室,有四十平左右,落地窗外暮色校园一览无遗。
长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商阙关掉那一段监控视频,拧开钢笔盖,开始签署文件。
头也没抬。
四个学生站在长桌的另一侧,没人敢坐,没人敢说话。
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是办公室唯一的声响。
商阙签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签完一份,就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期间,他拿起桌上的银色半框眼镜,打开,戴上。
全程没有停顿,也没有看他们一眼。
落地窗透过夕阳余晖,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大约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吴sir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件,脸上带着疲惫的烦躁。
“乐章,又是你!”
“吴sir,我——”
吴sir抬手打断:“先别说话。”
他走到商阙桌前,把那份打印件放下。
“资产管理处把函发我邮箱了,家教会那边也有人问。
商阙,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商阙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中年男人。
“吴sir,我会处理,您放心。”
吴sir点头,没有追问:“行,你办事,我放心。”
他转身看了一眼乐章那两个跟班。
“你两个,同我死返入去课室。衰仔,学乜鬼古惑仔啊?”
有人唔服:“阿Sir,咁乐章呢?”
“乐章系学生会嘅干事,交俾学生会自己行家法。”
“吴老师。”商阙的声音响起,“麻烦让秋季也留一下。”
吴sir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男生的神色平静,但不容置疑。
“他的事,我需要当面问清楚。您先带他们两个回去,我处理完会送他回宿舍。”
吴sir看了看商阙,又看了看秋意浓,最终点头。
“行,别太晚。”
门关上了。
乐章站在长桌旁,姿态笔直,但目光不断在商阙和秋意浓之间游移。
“乐章。”
“在。”
“你在走廊上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乐章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是学生会的干事。你的职责,本该是维护校园秩序。”
“我只是——”
“你只是在欺凌同学。”
乐章闭嘴了,他的下颌肌肉微微绷紧。一双眼绿得阴沉。
“这件事,我会记录在你的考核记录里。下次的学生会干部评议,会以此为依据。”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用粤语说:“你自己好好谂清楚。”
乐章脸色一变。
学生会的考核记录直接影响他是否能继续留在学生会,甚至影响他将来申请大学的推荐信。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对上会长的目光,最终什么也没说。
“秋季同学,你今天用琵琶的事,我需要跟你确认几个细节。”
“好。”
商阙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表格。
“你先坐。乐章,你去把档案柜第三格的那个文件夹拿过来。”
乐章愣了下。
让他跑腿?还是在这个内地仔面前?
在商阙的目光下,他压住不满,没有犹豫,转身走向档案柜。
就在他翻找文件夹的时候,清凌凌的脚步声响起。
乐章转过头,看到一杯水落在商阙桌上。
细细的手指抚了下杯壁试温度,退开。
“师哥,喝水。”
声音轻,她粤语讲得生涩。
乐章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
擦鞋仔!
早不献殷勤晚不献,偏偏挑他出糗的时候。
他不知道的是,秋意浓倒这杯水,是因为她注意到商阙的脸色很差,嘴唇也有些苍白——
看起来很累。
心脏会不会受不住?
“啪。”
文件夹被乐章拍在桌上。
他退到一旁,秋意浓感到他目光冰冷地打量着自己,她并不放在心上。
乐章忍无可忍,准备刺一句时——
“乐章,你先出去。在外面等着。”
乐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商阙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但留了一条缝隙。
站在门外,能够听到里面的声音。
秋意浓看到商阙手里拿起了一个密封袋,不像是文件,应该是档案。
转学生的档案。
商阙一行行看着,很慢。
忽然他开口,语气和刚才不太一样,少了正式感,多了某种柔和。
“你妈妈是京市人?”
他说的是普通话,和乐章霍杉他们不同,字正腔圆,很标准。
秋意浓微怔,手指不自觉地拉紧衣角,指腹发白,看起来有些可怜。
“是。”
“你来这边读书,是我爷爷安排。”
秋意浓低头看了一眼档案,在监护人一栏,赫然写着一个她陌生的名字。
对方是秋季的母亲,却不是她的。
商阙扫了眼门口,忽然切换粤语:“你阿妈冇同你讲咩?我哋系表兄弟。”(你妈没跟你说吗?我们是表兄弟。)
门外的乐章呼吸停了一拍。
表弟?
秋意浓是商阙的表弟?!
他不敢置信,差点把门撞开跌进去。
肚子缩了一下,感到胃有点疼。
商阙把一张申请表推过来,冷白的指腹点了点。
“把这个填了,使用日期写今天。”
事由他已经写好了,音乐课堂教学展示。
字迹极其锋利漂亮。
秋意浓下意识抬头看他。
他上下两片浓密的睫毛交叠着,眼神如同遥远的灯火般冷暗淡漠。
她抿了抿唇,写得认真,一笔一划。
对方眉睫低垂着,眸中含着水光,粼粼生辉,如幼童的眼睛。
像在做作业的小学生。
商阙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后。
不仅长相,字迹也像女孩子。
清秀,工整。
商阙小时候跟着商老爷子练过一些时日的书法,此刻看她写字,倒有几分意思。
忽然商阙注意到,小学生的脖子上横着一道微暗的绿影。
一片碎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粘在那里,主人毫无察觉。
她垂着头,敞开的校服后领因为这个动作,让她白润的脊背也落入了视线之中。
仿佛一面触手可及的白玉,温润旖旎。
商阙陡然回过神,发觉自己竟然盯着一个同性的后颈发呆,是最近太累了么?
他不自在地移开眼,视线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在那白得发光的后颈衬托下,她的头发看起来愈发黑亮了,乌黑中带着明艳的紫光,并不细密柔软,而是松针般又粗又硬,不见一缕散乱的碎发。
浑然不觉身后人的打量,秋意浓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抬头。
没有人。
她后知后觉,转过头,一下子僵住了。
目之所及是一枚金属皮带扣,盾形校徽,猛虎与紫荆花相伴,在光线下泛着惊心动魄的光。
视线上移,黑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面料没有一丝褶皱。
再往上,衬衫最上的那颗纽扣并未扣上,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和喉结的轮廓。
他正低头看着她。
面庞浸在阴影里,五官立体分明,一张宛若雕塑般无瑕疵的脸,带给人强烈的冲击感。他头发有些乱,全都往后梳去,露出冷白饱满的额头,就连鬓角也生得好看,正中竟有个小小的美人尖。
商阙脸色如常,从容地看了一眼她填的表格,轻轻抽走她手上的钢笔,极自然地微微倾身,在左下角从容不迫又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秋意浓呼吸一紧。
太近了。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味。
秋意浓被他圈在大半个臂弯,飞快把头低下,余光扫到他的校裤,熨烫平整,裤线笔直,裤脚刚好落在鞋面上,笔直干净,清清爽爽。
如同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乱。
“刺啦——”
椅子划过地板的刺耳声响。
小学弟突然站起来,动作有点乱但声音很冷静:“会长,我先回去了。”
商阙看着她抓在椅背上的手,手很小很白,手背因为用力,淡淡的青筋凸起。
秋意浓被他看得不自在,总觉得他那双眼睛里带着探寻。
空气忽然变得很静。
他没说话,但她莫名觉得,他是在想音乐教室里的那件事,想她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放。
或许,也在想她为什么连他喝多少度的水都清楚。
然而,商阙什么也没说,他直起身,盖好笔盖,目光滑过,落在她手撑着的桌角,离水杯只有一个手掌的距离:
“水。”
秋意浓愣了下,明白过来,赶紧去把那杯水拿过来,两手窝在掌心里递给他。
对上他微微含笑的眸子,秋意浓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递水的举动,恐怕已经显得很狗腿了。
她没觉得好笑,只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扯了下嘴角。
夏天温度高,水放了会儿还是温热的。
商阙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一边微微低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叫会长,太生分了。”
男生形状优美的嘴唇带着水泽,微微动着,唇色在水光的作用下更红了,牵动着人的注意力。
秋意浓盯着看,视线往下滑,落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忽然眨了眨眼。
她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是燕子摆了一下尾巴。
阴影掠过,眼下的那颗痣忽隐忽现。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商阙陡然从中觉出几分温暖妖冶之色。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口水咽下去,放下水杯,这才慢条斯理开口:
“你系我表弟嚟㗎,叫阿哥啦。”
秋意浓:“……”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商阙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笑容深了一点。
“不着急。”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申请表,慢慢检查。
说来也怪,不过第二次见面,他竟然对这个千里迢迢来港岛打秋风的表弟,产生了某种近似于友情的好感。
自然,仅仅是浅浅之交、淡漠如水的程度而已。
“……哥哥。”
突然,有个清脆的声音滑入耳廓,像有人拿着片羽毛在耳朵敏感处搔了搔。
商阙的动作顿了一下。
门外的乐章,比他反应更大,浑身像被电击了一样,脊椎有酥酥麻麻的电流窜过。
他搓了搓手臂,不敢相信这声音是一个男孩子的嘴里发出的。
也太……太夸张了吧。
就像——
像撒娇。
乐章胃更疼了。
办公室里,商阙静静地望着她,瞳孔在夕阳下,看起来印了一圈琥珀的金色,分外耀眼,有种不容侵犯的神性。
秋意浓像被弹子惊动的小雀,目光一闪,慌忙投向了角落。
那儿有一盆五针松,看得出受着精心养护,针叶修剪得错落参差,绿得能滴下翠来,正顺着风,一簇一簇地晃着细碎的叶子。
秋意浓再转回目光时,竟撞上他仍在看她。
那目光沉沉的,瞳色极黑,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看得人心尖一颤。
“叫我师哥,或者叫哥都行。”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训人,又不像。眉眼那么舒展着一抬,好看得惊心动魄:
“唔准叫哥哥。”
秋意浓的脸腾地红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嘴唇却始终紧紧抿着,那唇色是润润的红,唇线柔滑流畅,像一笔呵成的工笔。
商阙忽然想逗她。
他学着她那一声,低低地“嗯?”了一下,拖长了调子,懒洋洋的:
“所以——叫不叫?”
对面的人果然立刻红了脸。
那红是她的耳根烧起来,一路漫过脸颊,漫过脖颈,连颈窝都被染透了,白皮肤底下透出薄薄的粉,像是轻轻碰一下,指尖就能沾点胭脂下来。
她的手也不自在了,两手攥成小拳头,像小孩子似的抓住衣角,揪着不放。
“哈。”
一声轻笑,是少年人独有的爽朗,带着点发现了什么有趣宝贝的新鲜劲儿。
算了,还是不逗小同学了。
万一人家在心里偷偷骂他大欺小呢。
商阙这么想着,一个称谓罢了,无伤大雅。
秋意浓正低着头,耳边忽然响起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
随即,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落在她头顶。
轻轻揉了一下。
那动作带着宽容,带着点哄,掌心是温热的,透过发丝传下来,很让人安心。
头顶传来男生的声音,比方才温柔了些:
“行啦,师哥送你返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