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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你们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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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阙皱了下眉。
他没多犹豫,推门抬脚走了进去,作为学生会长,这场出格的表演他必须叫停。
他走进去的那一刻,琴声还在继续。
教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坐在窗边的转校生,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轮动。
这曲子耳生。不像是他听过的任何一个流派。
商阙听过的演奏不计其数,母亲的私人音乐厅里,进出的都是这个领域最顶尖的名字。
跟他们比,眼前这段处理甚至有些地方是粗糙的。
但那些人的琴声,没有一个让他停住脚步。
这一个做到了。
商阙面色不显,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就在他收回思绪,迈步的一瞬间,一只苍老的,带着颤抖的手挡在面前。
虚虚一拦。
是音乐老师的手。
会长微微顿住脚步,表示对老师的尊重。
他抬眼,看到一种从来没在这位吹毛求疵的老教师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近乎虔诚的专注。
听着琵琶声,欧sir取下眼镜,忍不住用手背擦擦眼角,手背上留下一道湿痕。
她又把眼镜戴了回去,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弹奏的学生,嘴唇微微翕动。
会长一瞬间就读懂了。
老师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阻止违纪和保护艺术之间,她选了后者。
哪怕要为此承担后果。
而他任何打断,都是在违背老师的意志,也会毁掉这个再也无法复制的时刻。
于是他收回脚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安静下来听。
男生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肩膀宽阔,窄腰长腿,神色冷漠,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其他男生。
几个想窃窃私语的、想偷偷拿手机出来拍的男生,被这压迫感极强的目光一扫,都悄悄把手缩了回去。
整间教室的秩序被稳定下来。
一曲终了。
余音还在空气里微微发颤,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秋意浓把琵琶慢慢放平在膝盖上。
她的手指还在轻轻发抖。
抬起眼,看见欧sir眼里还没褪去的水光,她自己鼻子也酸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候,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老师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秋意浓的目光扫过去,先看到的不是脸,是那副肩膀。
很宽,把身后的门框衬得有点窄。
她愣了一下。
刚才弹琴的时候,教室里边竟然站了这么一个人。
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秒、两秒……
隔着几步的距离,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毫不收敛的、强大的气场。
她刚从演奏里回过神,心神都还没收回来,猛然意识到这个人是谁,手一抖,琵琶差点从怀里滑下去。
好在她反应快,一把抓稳了。
商阙视线波澜不惊地落在秋意浓身上。
但他没有先对她开口,而是微微侧了侧身,向那位还没从情绪里走出来的老教师说话,声音很轻:
“欧sir,呢个系你课堂上临时安排嘅惊喜示范?俾同学仔开下眼界?”(欧sir,这是您在课堂上临时安排的惊喜示范?给同学们开开眼界?)
这句话说得极其高明。
既给了台阶,又维护了老师的权威。
说完,商阙抬步往前,停在手足无措的秋意浓面前。
从同学们的座位看过去,会长走过去之后,那个转校生就消失了。
对方削瘦的身子,被高年级的男生整个人挡在后面。宽阔的肩背一遮,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坐在靠窗那一排的人,能歪着头瞥到一角校服衣摆。
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周遭光线骤暗。
秋意浓的视野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冷白,青筋分明。
秋意浓愣住了。
商阙的意图很清楚。
取走古董琵琶,干脆利落地结束这场未经许可的演奏,把事态控制住。
就在他的指尖快碰到琵琶的那一刻,一只细软的、发抖的手,忽然紧紧握住了他。
那只手冰凉,冰得他指尖微微一缩。
商阙抬眼,看见对方眼眶已经红了,嘴唇紧紧抿着,像在拼命忍住什么。
他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那只手还在抖。
把他的手指抓得非常紧,指甲抠进他的皮肤里去,像是溺水的人,在黑暗里总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商阙顿住了。
就半秒钟。
他手指原本是抓握的姿势,瞬间舒展开来,转而用一种毫不躲闪的力道,结结实实地回握住她那只冰冷的手。
另一只手也同时抬起来,轻轻在她紧绷的手背上拍了拍。
几乎在被他反握住的那一瞬间,秋意浓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之前想好的所有话,全部被一股从他皮肤下涌过来的温热冲得干干净净。
男生的手,沉稳、干燥。
“嗵、嗵嗵。”
这声音,究竟来自他的脉搏,还是自己快要炸开的耳膜?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滑到他的小臂上。
黑色衬衫袖子半挽着,皮肤冷白,色差极强。
结实的小臂上,几道淡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像山脊下安静的溪流。
处处透着少年特有的那种清瘦和力量感。
秋意浓想抽手。
可手不听她的话,违背她的意志,幼鱼一样,搁浅在他宽厚的掌心里。
这一刻,她好想不管不顾地问一句。
——小宋同学。
是你吗。
是你的心,它认出了我吗?
……
她忘了说话,忘了松手,忘了呼吸。
手指还在发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演奏。
她没有看到的是,商阙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非常轻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只有她能看见。
秋意浓猛地回魂,逃命一样,慌乱地碰了一下他的指节就弹开,脸一瞬间红透。
商阙倒没什么反应。
他把手收回去,贴在校服裤腿侧。
只是退开之前,他看了她一眼。
这个人在发抖,眼眶好红,像是要哭了。
不是。
他有那么可怕吗?
商阙没往下深想,神态自然,把课堂的主导权交还给已经走上来的音乐老师。
只是走之前,他特意点名,给二人留了一句话。
既是对秋意浓,也是对乐章。
男生的声音低哑,磁性,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演奏系天才,但规矩就系规矩。
你两个,落堂来揾我。”
(演奏是天才,但规矩就是规矩。你们两个,下课来找我。)
从出场到离开,商阙前后只说了两句话。
但情、理、法,每个人的面子,都被他周全地照顾到了。
全场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呼吸了。
“我丢,新同学犀利啊。”
“连会长这座大冰山都被她打动了,有实力的喔。”
在同学们眼里,刚才那一幕是这样的。
商大会长走上去,握了那个转校生的手。
握了两三秒。
那一刻,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偷偷交换眼神。
要知道,去年校际颁奖典礼,会长跟校董握手都没超过一秒。
开学典礼上,有新生想跟他套近乎,手伸出去半天,他点了个头就走了。
今天这位倒好,手是会长主动伸的,握完了还没松,还拍了拍。
也不知道是琴真的弹得太好,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没人敢当面问。
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转校生,有点东西喔。
会长离开后,欧sir这才走上前,从秋意浓手里把琵琶接回去。
老人低下头,手指抚过琴弦。
再抬头的时候,目光里第一次没了审视,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柔和。
欧sir:“下个月,你和乐章,代表学校参赛吧。”
下课了。
教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乐章没动。
他还在看那个站在原地的转校生。
对方低着头,脸上泪痕还没干,耳朵透着一层淡粉。
乐章皱了下眉。
然后他背起大提琴,没理任何人,走了。
走廊里,放学后的安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一双手工定制的黑色昂贵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沉稳,很有节奏。
少年的背影像松柏一样,挺拔,从容。
他和每一个擦肩而过、点头致意的同学,都保持着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
然后,他停住了。
没什么理由。
又或者说,有一个他还来不及去理解的理由。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有浅浅的月牙印痕,泛着淡淡的粉色,明显是被人抓出来的。
他翻转过来,慢慢摊开手掌,在走廊尽头斜斜照进来的夕阳里看着,
指尖好像还留着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触感……
商阙皱了皱眉。
十八年来,他不是没跟人握过手。
开学典礼、校际会议、慈善晚宴,他握过的手数不清。
政要的手干燥有力,商人的手肥厚热情,同龄人的手要么恭敬,要么攀附。
可没有一只手像今天这只。
那么凉,那么软,像握住了一块被溪水浸过的玉。
更让他困惑的,是两只手交握的那一瞬间。
好像有什么战栗的情感,从掌心一路传到那张脸上。
下一个瞬间,对方抬起眼,跟他对视了一瞬。
那张超越性别的脸上,眉毛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沾着水珠,显得格外黑沉。
眼睑下方的皮肤迅速泛红,也让他看清了她眼角那颗小痣。
商阙见过很多好看的脸。
母亲是港圈名流,家里来来去去的,都是那些被镜头宠爱的面孔,所以商阙自幼便对美貌免疫。
但今天这张,不太一样。
好看的人,往往知道自己好看。
眼角眉梢多少带一点对这份天赋的自知,或享受,或利用,或厌倦。
可眼前这个人没有。
她抬起眼,那层泪光底下的神情,不是楚楚可怜,也不是强装镇定。
对方的眉宇之间含着一种隐而不发的忧郁,和眼下这个场合全然无关的悲伤。
像是习惯了告别。
商阙把手重新插回裤袋里,垂下了眼,睫毛长长的,在眼睑处留下交错浓郁的阴影。
秋季。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发现自己第一次看不懂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可以在技惊四座的巅峰时刻,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
一个人,明明是赢家,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在强忍泪水?
“会长!校务处的文件送到了,等你签字。”
走廊尽头,干事在喊他。
商阙重新迈开步子。
步伐跟之前一样,沉稳利落,皮鞋的声音笃笃地渐渐远去。
但他的右手始终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那只手的掌心微微收拢,指尖蜷了蜷。
像是想留住什么转瞬即逝的……
玉润,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