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查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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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
“转学？从哪转。”男生操着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腔调懒洋洋的。
商阙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身子后靠。电话那头，爷爷还在絮叨。
姑姑的儿子要转来香港。
说是姑姑，其实和他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当年爷爷续弦，带了个女儿进门，和他那已故的父亲做了几年继兄妹。
后来嫁去韩国，两家人再没来往。
现在突然冒出一个“表弟”，两个月前参加完中考，大概是受不了内地的学习压力，跑来香港落脚，顺便蹭个本地户口。
爷爷的意思很明显，要他这个做哥哥的帮衬帮衬。
商阙好久没说话。
他懒得打听这个“表弟”姓甚名谁。
男生嗓音里听不出情绪：“他是成绩不行？”
……语速快了。
司机抬眼看了下镜子，自家少爷抿着嘴唇，黑眼珠里并无怒意，可那眉心压着的情绪，分明是不屑和轻蔑。
像他们这种出身和头脑的，骨子里都很傲慢。
何况是这种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只想搭他这艘便船的。
有些教养好的权贵子弟不会表现出来，但那种傲慢是根深蒂固的，表面上的谦逊装得再好，也不是真的。
听着电话那头老人家的声音，商阙略掀眼睫，喉结微滚，两个字吐得冷淡、敷衍：
“……我忙。”
那边又说了什么。
“随便吧。”
说完，商阙不给对面开口的机会，径直挂了电话。
窗外掠过红绿蓝黄的霓虹灯，在他脸上轮番映出颜色，又迅速暗下去。
男生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拐进隧道，外边的广告牌模糊成一片橙黄暗绿的色块。
商阙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车已经拐进了山路，往太平山顶的白加道驶去。
司机目视正前方专心开车，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冷质的清冽嗓音，带着几分疲惫的低哑，唤他：
“钟叔叔。”
“托你办一件事。”
少年很有礼貌，可接下来的话却让司机暗自心惊。
只听他慢慢说道：
“查个人，今年的中四新生，叫秋季。”
商阙顿了顿，冷白修长的食指在真皮扶手上不轻不重，叩了两下：
“查查他之前哪个班的，初中哪儿的，成绩怎么样。”
“我要知道，他是怎么进KBS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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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浓走进中四甲班的时候，原本吵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了。
有人脱口而出：
“喂，你是不是走错啊？这间男校来的喔。”
但看到他身后跟着的身影时，那人立刻闭上嘴。
来人正是班主任吴sir，一个脸宽宽的、留着胡子的中年人。
吴sir敲了敲讲台说：
“这个是新同学秋季，内地转过来的，弦乐特长生，以后就4A的人了。你们好好跟人相处啊。”
一个戴着厚眼镜的小平头嘟囔：
“内地来的喔，英语行不行啊？别拉低我们班平均分啊。”
吴sir显然听到了这句，回答：
“这位新同学，中三的校内成绩全是五星，插班试也拿了双星。”
（补充说明：香港中学的成绩用星级来分，从低到高是1、2、3、4、5、5*、5**。5**就是最高的，也叫五星半或双星，代表顶尖水平。）
听这么说，一小部分人收起了轻视的态度，但还是有人小声议论，焦点全在秋意浓那张脸上。
大家看着眉清目秀的新生走上讲台，平静地开口：
“大家好，我是……”
话刚出口，班里就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新同学的声音实在太像女生了，又清又细，跟这个人一样。
吴sir赶紧插话：
“他做过声带手术，现在还在恢复期。在香港，每个人都要尊重别人的不同之处嘛。”
香港是个很注重隐私的地方，听到这话，刚才笑的人立刻觉得自己很没品。
就在一片安静中，人群里有一双格外漂亮的、像绿宝石一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秋意浓。
乐章，那个长相特别突出的混血少年。
同桌捅了捅乐章的胳膊，嘴欠：
“喂，像不像你中一那时候？个个都叫你洋娃娃，哈哈！”
乐章狠狠瞪了同桌一眼，又把视线转回秋意浓身上。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个人就是昨天在峰景的那个“聋子”。
当时那个人指着耳朵和嘴巴一直摆手，一脸不好意思那样，笑得人畜无害，乐章当时真的信了，气得冲去找保镖算账，狠狠揍了那两个衰人。
现在，这个人站在自己班讲台上，口吃清清楚楚在做自我介绍？
耍我啊？当我是傻的？
乐章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变得冰冷。
他身边那几个昨天也在场的死党，已经开始互相使眼色，嘴角挂着坏笑，用口型说：
“这么串？等会儿跟他玩一下。”
乐章没有阻止，这就是默许。
下课了，秋意浓正在做笔记，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后排以乐章为中心，几个男生围在一起，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那道瘦削的身影上。
一个男生，后脖子居然白得发光？
这几个富二代虽然也白，但很少有人能白出这种珍珠一般带粉的光泽。
有人说：
“他不是说自己会弦乐？阿章，那不是你的强项？待会show him。”
另一个立刻接话：
“下节欧sir的音乐课，一起哄他上台，让他表演一下。给他个机会出出名嘛。”
他们的算盘是，如果秋季不会弹，就彻底戳穿音乐才子的假象。
就算会，在这个人人都会西洋乐、而且玩得很精的班上，再高的水平也只能算一般。
退一万步说，就算秋季真的特别厉害，他们也能在乐器上动手脚，给他那种很难驾驭的古董乐器，稍不注意就会把缺点放大十倍。
不管哪种情况，他们都能看到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出丑。
下了课，有个剃寸头的男生上前，自来熟地搭上秋意浓的肩膀：
“走啊，上音乐课了，新同学！”
另一个人笑着说：
“别那么紧张嘛，都是bro。”
秋意浓心说，谁跟你是bro。
不动声色往旁边躲了下。
这时，乐章擦肩而过，冷冷瞥了秋意浓一眼。
秋意浓：“……”
音乐老师欧sir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珍珠耳环。
快退休了，气场还是很强，一身旗袍，非常优雅。
突然有学生举手：
“欧sir！我们班来了个弦乐特长生，想听他表演。”
欧sir眉头皱了一下。
全班已经开始起哄，掌声和叫好声混在一起。
乐章擦了擦大提琴的弓子，忽然站起来说：
“老师，为了欢迎新同学，我先献个丑，拉一小段巴赫的，算是抛砖引玉。”
欧sir向来欣赏乐章，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了点头。
乐章坐下来，琴弓落下。
浑厚、沉静、极富穿透力的琴音瞬间填满了整个教室。
技巧华丽，情感充沛。
一曲终了，平时坐不住的男生都听呆了。
欧sir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许。
乐章收弓，在全班的掌声中看向角落里的秋意浓。
目光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挑衅。
——砖已经抛了，现在轮到玉出场了。
谁不知道，乐章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大提琴？
他是大明星的儿子，从小跟着名师学，天赋极高。
他这么做，无非是想先给所有人一个震撼，把标准拉到最高，然后把那个敢耍他的小子架在火上烤。
他要的是一场碾压。
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秋意浓身上。
那个开学第一天就引起轰动的内地学生，在全班的注视下缓缓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秋意浓下意识抿了一下嘴唇，开口时，那把过分纤细、清冽的嗓音让几个男生又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神。
“各位同学，我的特长确实是弦乐。”
她顿了一下，“不过，不是西洋弦乐，是民乐。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改学了琵琶。”
话音落地，教室里先是一静。
随即，角落里响起一个拖长了调子的声音：“民乐？这么巧的？现场只有西洋乐器，你就刚好只会民乐？”
说话的是乐章身边的一个死党，精瘦的男生。
他歪着椅子，语气里全是一副“你被看穿了”的嘲讽。
“不是吧？该不会是看到我们乐哥大提琴太厉害，故意说自己只会古典乐器，好找台阶下吧？”
几个男生跟着哄笑起来。
“这叫什么？投机取巧？临阵脱逃？”
一顶帽子扣得又快又准。
乐章靠在椅背上，抱着手臂，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秋意浓。
他在等，等这个戏精怎么圆。
秋意浓看向那个出声的人，目光平静：
“我只是在说事实。”
“哦？事实？”乐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音。
他微微偏了下头，唇边挂着一抹很好看、但也非常危险的笑：
“那巧了。”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随意往教室右侧一指：“隔壁就是学校的乐器收藏室。”
全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乐章的眼睛没有离开秋意浓，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容，像在数家珍：
“古筝、箜篌、古琴、笛、箫、埙、笙，还有一面清代的琵琶。你要的民乐，那里全都有。”
他顿了一下，笑容加深：
“既然你是民乐特长生，不如我们请欧sir打开收藏室，让你挑一件？”
这一下，连原本中立的同学都兴奋了，起哄声再次响起。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够了。”
欧sir站在讲台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
她锐利的眼神扫过乐章和他那帮死党，然后落在秋意浓身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轻慢。
“乐章。”
她转向混血少年，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是从小跟着香港管弦乐团的首席学的大提琴，你妈妈对你的培养，全校都知道。你大提琴拉得好，是应该的。”
潜台词很清楚：
你出身好、资源好，拉得好是天经地义的，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乐章脸色一变。
接着，欧sir看向秋意浓，换成普通话，语气恢复成公事公办的平淡：
“这位同学，收藏室里的每一件乐器，都是学校登记在册的古董，属于重大财产。
未经审批，任何人不能随便动用。这一点，希望你们都能记住。”
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听起来像是出于善意，但字字扎心：
“民乐的天花板是有局限的。你就算从小下功夫，到这个年纪，能驾驭的范围也是有限的。凡事不要好高骛远。”
话音落地，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听出了她话里那层隐含的意思：
这个内地小孩学的是民乐，而民乐，至少在这位教了几十年西洋乐的老太太看来，是有天花板的。
乐章不再说话，但他的眼睛亮得发烫，像一汪碧绿的湖。
欧sir虽然没有批准他用古董乐器刁难秋意浓，但在评判标准上，她其实已经站到了他这一边。
老师用更权威、更客气的方式，替他说出了那个结论：
你这个内地来的，就算会弹，也就那样。
秋意浓站在原地，周围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好奇。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一瞬即逝。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欧sir，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老师，您刚才说那些藏品是重大财产，需要审批才能用，我能理解，也很尊重。”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不闪不避：
“但是下个月的校际音乐赛，民乐组还缺一个琵琶席位。我想为学校出战。”
这句话落地，全班都安静了。
连乐章都微微眯起了眼。
秋意浓没有停，声音依旧不卑不亢：
“如果我能在您面前，用那面琵琶弹完一首曲子，并且得到您的认可——请您批准我，代表学校参加校际音乐赛。”
全班都愣住了。
欧sir透过镜片看着她。
这个漂亮得像女孩一样的男生，眼神里没有一丝退缩。
乐章收起笑容，第一次真正地、重新打量起这个对手。
秋意浓的余音还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欧sir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刚才说，小时候改学了民乐。为什么改？”
短暂的沉默后，秋意浓低声说：
“是受我邻居家姐姐的影响。
那位姐姐，很爱惜她经手的每一把古典乐器。她告诉我，它们发出的声音不属于人间，是呕心沥血的鬼神之声。”
欧sir没有追问，只是看了她很久。
有几个学生觉得转校生在拽文，翻白眼，还有人发出嗤笑。
但欧sir没有。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的得意门生宋知栀坐在音乐室里，面前是一架高大华丽的箜篌，说：
“老师，我觉得李贺写李凭，其实是在写所有不被理解的天才。”
少女的脸被阳光照着，能看到细小的绒毛，稚气未脱。
彼时刚刚拿了国际奖大满贯，春风得意啊。
后来她出了事，狼狈地离开了香港。
临走前，她向欧sir鞠躬告别。
所有的傲骨好像都被碾碎，泪流满面地惨笑着。
“老师，我以后再也弹不了琴了。”
欧sir看着秋意浓，恍惚看到了那个才华横溢的弟子。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走出了教室。
没多久，她手中抱着一面琵琶走了回来。
没有直接递给秋意浓，而是用一块绒布，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琴弦和面板。
“你只有一首曲子的时间。”
她把琴递出，目光如炬，“让我看看，你姐姐都教了你什么。”
——这面琵琶是光绪年间的，在收藏室里存放了二十多年，从未破例让学生碰过。
市场估价不菲。
秋意浓双手接过琵琶。
她捧住琴颈的手，指节细长，指甲修得极短。
秋意浓低头看了一眼琴身上的漆纹，眼眶微微发湿。
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琵琶在怀里稳稳放好。
教室里安静下来。
秋意浓抬手，右手落下去。
“铮——”
第一个音弹出来的时候，商阙刚好走到四楼的走廊拐角。
他停住了。
那个音凉凉的，湿湿的。
像是走在盛夏山林里，忽然有山泉溅上脚踝。
又像一滴雨砸在耳骨上，沁进去，沿着脊背一路凉到指尖。
廊外的暑气忽然就散了。
身后跟着的学生会干事没刹住脚，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会长？”
商阙不作声。
他转身，走向那扇虚掩的教室门。
就在十分钟前，他收到一条消息，有人没经过批准就动了学校的贵重校产，他作为学生会长，有权过来处理违纪。
音乐教室的门缝里，透出暧昧的暖光。
最先抓住商阙视线的，是一双手。
又细又长，削葱一般，在琴弦上行云流水地拨着，轻拢慢捻。
往上看，一张过分清秀的脸。
眉眼在灯光下，清亮中夹杂着一点雾蒙蒙的感觉。
琴声依旧淌在耳边。
商阙没有动。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打进来，把男生高大的轮廓剪成一道暗影。
棱角分明的脸庞沉进阴影里，商阙就那样站在门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眼眶里托着两点浓墨，没有悲喜，沉得像没有尽头的深夜维港。
商阙的视线，静静落在那人身上。
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