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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开窑 开窑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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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窑那天,天还没亮,窑场门口就站了人。沈苗昨晚发了条预告——“卢家窑第一窑,明早开窑”,评论区里蹲了一夜的粉丝,从镇里、县里、省城赶来了二十多号人。老周也来了,叼着烟,蹲在人群边上,说是“看看热闹”。
沈知秋蹲在窑门口,手搭在窑门闩上,没动。
“哥,开啊!”沈苗举着手机,急得直跺脚,“粉丝都等着呢!”
沈知秋没答话。他抬头看了一眼人群,目光掠过那些举着手机的脸,最后落在人群最后面——顾衍站在那里,没挤进来,就远远地看着。
“顾衍。”沈知秋忽然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人群安静下来,都回头看他。
“过来。”沈知秋说,声音平平的,“第一窑,你开的。”
顾衍愣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好几秒,才抬脚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知秋把窑门闩的钥匙递给他:“你拉的坯在里头,你自己开。”
顾衍接过钥匙,指尖碰到沈知秋的手,两个人都没躲。
窑门撬开,热浪扑面而来。顾衍伸手进去,一件一件往外拿——先拿的是角落里的样品,砖红,火色均匀;再拿中间那排刀马人,赭红底上白花绽放,绿釉的马鬃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十二件,一件没裂。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叹。
最后,顾衍的手,停在窑里最靠里的位置。那里躺着一件歪歪扭扭的坯——他拉的第一件,被放在火最稳的地方烧了一夜。他把它拿出来。
窑里的光落在上面,所有人都看见——那件歪坯,没有裂。它歪得有自己的道理,瓶身歪向一侧,像一个人侧过头,在看什么。而瓶壁上,有一道浅浅的纹,顺着坯身蜿蜒而下,在釉色里格外清晰。那是他拉坯时,手留下的纹。
“哎呀,这个歪得好有味道!”人群里有人喊,声音里带着惊叹。
“像个人歪着头!”有人跟着喊,声音里带着稀奇。
“那道纹是啥?烧出来的?”又有人问,声音里带着好奇。
沈知秋走过去,从顾衍手里接过那件歪坯,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窑场里的人都听见了:“泥记住你的手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叫好。沈苗的镜头怼得最近,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录了进去。
顾衍站在原地,看着沈知秋手里那件歪坯,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那天下午,歪坯的照片,传遍了半个圈子。沈苗发的开窑视频,一天之内破了百万播放——评论区里全是问那件歪坯的:“那是谁拉的?”“那道纹是故意的吗?”“卖吗?”
沈知秋把手机放下,对顾衍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复杂:“你那件坯,火了。”
顾衍正在院里接电话。他挂了电话,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何老板,刚给我打了电话。”
“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沈知秋问,声音淡淡的。
“他出价,要买那件歪坯。”顾衍说,声音很平,“出了个很高的价。”
沈知秋看着他:“你卖了吗?”
“没卖。”顾衍说,“我说,那件坯不是我的,是窑的。”
沈知秋没接话,转身进了窑棚。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件东西出来——那件歪坯,被他上了底座,放在窑棚最显眼的位置。
“放这儿干什么?”顾衍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
“让来订货的人看看。”沈知秋说,声音闷闷的,“卢家窑的新样子。”
顾衍看着他,没有说话。可他站在窑棚门口,看了那件歪坯很久。那件歪坯,歪着头,像在看窑场,又像在看窑场里的那个人。
歪得有道理,就是正。沈知秋在心里念了一遍,也没跟人说。大概是跟这坯待久了,看什么都顺眼。
资本的嗅觉,比窑火还快。歪坯火了的第三天,何老板的商务车,又开进了青陶。这一回,他没去窑场,直接去了顾衍的租屋。
沈苗趴在墙头偷听,回来汇报,声音里带着一点慌:“哥,那个姓何的,在跟顾衍谈!我听他说什么‘资源’‘独家’‘项目方’——他是不是想把咱家黄胶泥,从顾衍手里抢走?”
沈知秋没说话,但他当天晚上,去了隔壁。
顾衍屋里没开灯。他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不太清。听见门响,他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来了。”
“何老板找你干什么?”沈知秋问。
“他想跟‘东方泥土’合作。”顾衍的声音很平,“他出钱,出渠道,条件是——黄胶泥的供应,改走他雅集堂。”
“你答应了?”沈知秋的声音不高。
“没有。”顾衍摇头,声音干脆。
“为什么?”
顾衍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声音低下来:“因为土是你的。我答应过你,不碰你的土。”
沈知秋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黑暗里,顾衍的眼睛有一点亮光,像火膛深处的那点余烬。
“……他还会来。”沈知秋说。
“我知道。”顾衍说,“来就来。”
“你不怕?”沈知秋的语气里带了一点试探。
“怕什么。”顾衍说,“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沈知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晚上风大,你屋里的窗,别开那么大。”
他说完,转身走了。顾衍坐在黑暗里,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窗户关上了。
开发商那边,也动了。老周又来了,这回带的消息是,声音里带着一点为难:“县里说,文物普查的结果,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协调函,管不了几天了。”
沈知秋蹲在窑门口,添柴的手顿了一下:“多久?”沈知秋的声音沉下去。
“最多十天。”老周说,“小沈,你听叔一句,趁现在能谈,赶紧谈个好价钱。窑,保不住了。”
沈知秋没说话。他往火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哔剥”一声,窜高了一截。
“老周叔,”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这一窑,刚开出来。十二件刀马人,一件没裂。”
“那是好事啊。”老周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欣慰。
“好事。”沈知秋说,“可好事,也得有人接住。”
那天夜里,顾衍很晚才回来。沈知秋没睡,坐在窑场里,听见隔壁的门响了,又听见屋里响起电话声。顾衍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沈知秋还是听见了片段:
“……老师定的规矩,不能改。展品必须用卢家窑的土……我知道,但这是他的遗愿……行,行,你要是换土,那这个项目,你自己做。”
电话挂断。隔壁安静了很久。
沈知秋坐在窑场里,没有动。颍河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他抬头看了看隔壁亮着的那盏灯,心里那个“火种”,又晃了晃。
第二天,沈知秋开始起新坯。他没有按外公的老样子起。他坐在拉坯机前,拉了一件——不是刀马人,是一个扁平的盘,像颍河的河面。然后他拿刻刀,在化妆土上刻花。
顾衍站在棚外,看见那件坯,脚步顿住了。
沈知秋低着头,刻得很慢。盘面上刻的不是武将,是河——颍河的水,弯弯曲曲,河上有一条船,船上站着一个人,撑着篙。刻完了,他又在盘沿刻了一圈细纹,像水波。
“你……”顾衍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出新样子了。”
“嗯。”沈知秋头也没抬。
“为什么?”
沈知秋没抬头,继续刻他的花:“外公说,手艺是活的。样式是死的。“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你那件歪坯都进窑了。卢家窑的窑,不能只烧老样子。”
顾衍站在棚外,看着沈知秋低头刻花的样子。晨光照在他脸上,泥灰沾了半边,刻刀走过的地方,白花在赭红的底上慢慢绽放。
“沈知秋。”顾衍说。
“嗯。”
“那件盘,烧好了,给我留着。”顾衍说,声音放轻了些。
沈知秋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继续走:“凭什么给你?”
“凭那是我看出来的样子。”顾衍说,“你刻它的时候,我就知道,它是我的。”
沈知秋没接话,但那天晚上,那件盘坯晾干之后,他给它上了釉,放在窑里最靠里的位置——跟那件歪坯,肩并肩。
烧窑的日子,过得很快。第一窑的货,陆续发了出去。老周丈母娘的花瓶、茶馆老板的茶罐、民宿姑娘的十二件,一件件装箱,贴上“卢家窑”的签。沈苗的直播越做越顺,订单排到了下个月。
拆迁的限期,还剩五天。开发商那边,又来了两趟。头一趟,是项目经理,拿着新文件,说协调函过期了,要动工;第二趟,是县里的人,态度软了一些,说“再商量商量”,但沈知秋知道,那只是缓兵之计。
夜里,沈知秋坐在窑场里,把那件刻着颍河的盘坯,翻来覆去地看。顾衍从隔壁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顾衍问,声音放得很轻。顾衍问。
“嗯。”
“在想拆迁的事?”
沈知秋没答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在想,这窑要是真没了,我还能去哪儿烧。”
“去哪儿都行。”顾衍说,“手艺在你手上,窑在你心里。”
沈知秋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没好气:“你倒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顾衍说,声音低下来,“是实话。方老师找了一辈子泥,最后也没找着'最好的窑'——但他烧出来的东西,谁见了都说好。因为他烧的不是窑,是心。”
沈知秋沉默了很久。
“顾衍。”他说。
“嗯。”
“你那件歪坯,我给它起了个名。”
“什么名?”
“叫‘侧耳’。”沈知秋说,声音低低的,“它歪着头,像在听什么。”
顾衍看着他。月光下,沈知秋的脸上,有一层他从前没见过的光。
“听什么?“顾衍问。
“听窑火。”沈知秋说,“听颍河。听……”他顿了顿,没说完。
“听什么?”顾衍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一些。
沈知秋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那件盘坯放回架上,背对着顾衍,说了一句:“不早了,睡吧。明天还有一窑要烧。”
顾衍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沈知秋的背影走进窑屋,门在身后合上,才低声说:“我听见了。”
那件叫“侧耳”的歪坯,立在窑棚里最显眼的位置,歪着头,像在听窑场里的每一句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