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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双生 拆迁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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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限期,还剩四天。头天夜里,开发商下了最后通牒:三天之内不签,第四天动工,推平窑场西侧,直抵窑屋门口。
沈知秋坐在窑场里,把那件刻着颍河的盘坯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那件盘坯放回架上,去了县里。
县里接待他的是个科长,姓陈,四十来岁,听完他的来意,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小沈,我知道你急。可你要的‘非遗工坊’,不是我说批就能批的。得先有普查认定,再报名录,一步一步来——你一个窑场,连个名分都没有,怎么报?”
“那要多久?”沈知秋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急。沈知秋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急。
“快则半年,慢则一两年。”
沈知秋的心,沉到了底。
“陈科长,”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等半年,窑都没了。”
陈科长没接话,低头翻文件。沈知秋坐了十分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陈科长忽然叫住他:“小沈。”
“嗯?”沈知秋回头。沈知秋回头。
“你回去,找个懂行的,把你们窑的材料好好整理整理。”陈科长说,“十三窑的普查,是县里今年的大事。你要是能拿出像样的东西,我这边,帮你递上去。”
沈知秋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陈科长。”
他出了县政府,在台阶上站了很久。懂行的——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是顾衍。
回到窑场,顾衍正蹲在棚里,给那件歪坯擦灰。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县里怎么说?”
“要材料。”沈知秋说,“普查认定、工艺传承、窑史——要像样的东西。”
“我帮你整理。”顾衍放下布,站起来,“我做过策展,写材料是我的本行。”
沈知秋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你不是说要回省城?”
“回省城干什么?”顾衍说,“这儿窑火还没灭,我走不了。”
沈知秋没接话。可他走进窑屋的时候,脚步轻了一点。
第二天,“东方泥土”的策展人,从国外飞来了青陶。那人姓程,叫程一苇,是顾衍在圈内的老朋友,做国际展做了二十年。他在窑场转了一圈,蹲下来,看那排刀马人看了很久,又站起来,走到窑棚里,看见那件歪坯"侧耳"——不动了。
“顾衍。”程一苇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稀奇,“这件,是拉坯拉歪的?”
“嗯。”顾衍说,声音很平,“我拉的。”
程一苇看了他一眼,又看那件歪坯,忽然笑了:“你拉坯?你那双拿计算器的手,拉坯?”
“人总得学点新东西。”顾衍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程一苇绕着歪坯转了一圈,手指在瓶壁那道蜿蜒的纹上轻轻滑过:“这道纹,是手纹?”
“拉坯的时候,留下来的。”顾衍说。
“烧出来,还在?”
“还在。”
程一苇收回手,站直了,看着那件歪坯,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顾衍,这件,我要了。”
“它不是我的。”顾衍说。
“那它是谁的?”程一苇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味。程一苇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兴味。
顾衍指了指窑场外正在和泥的沈知秋:“他的。”
程一苇转头,看着沈知秋蹲在泥堆边揉泥的样子,又看了看歪坯,又看了看棚里那排刀马人。他忽然说:“顾衍,你那个'‘东方泥土’,我一直觉得差点意思——东西是好东西,可没有魂。”
顾衍没说话。
“现在我知道了。”程一苇说,“魂在这儿。”
他指着那件歪坯,又指了指那件刻着颍河的盘坯(沈知秋昨天刚晾干,还没来得及上釉):“一正一歪,一守一破,像一对。一个刻的是千年的戏文,一个烧的是自己的手。”程一苇说,“你给这个展,起名叫'东方泥土'——可我觉得,这两件东西,才配叫'双生'。”
沈知秋从泥堆边走过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脚步顿了一下。
程一苇又看了一圈窑场,忽然补了一句,声音不高:“窑是旧的,火是新的。旧的撑住根,新的往外走。”
那天下午,程一苇跟沈知秋谈了很久。谈窑史、谈刀马人、谈化妆土、谈颍河的泥。沈知秋话少,但程一苇问的每一句,他都答得实实在在。
“小沈师傅,”临走时,程一苇说,“我做过二十年展,见过好东西,也见过好东西被糟蹋。你这窑,是宝贝。展品,就定你这两件——‘侧耳’和‘颍河’。”
沈知秋愣了:“……不是顾衍的吗?”
“顾衍的订单,是你的窑烧的。”程一苇笑了,“这窑是你的,窑里出来的,都是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顾衍那小子,眼光确实毒。他看上的窑,不会差。”
沈知秋站在窑场门口,看着程一苇的车开走,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火种,亮得有点烫。
变故,出在第三天夜里。沈知秋正在窑场里给盘坯上釉,手机响了——是卫生院打来的。外公,病危。
他放下釉碗,手都没来得及洗,跑出窑场。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见顾衍站在棚外,正看着他。
“顾衍。”沈知秋的声音有点抖,“我外公……”
“我知道。”顾衍说,声音很稳,“你去。”
“窑——”
“窑我看着。”顾衍说,“你守人,窑我帮你看着。火不会断,坯不会裂,你放心去。”
沈知秋看着他。月光下,顾衍站在窑场中间,身后是那排刀马人,身前是那件叫“侧耳”的歪坯——他像一棵钉在窑场里的树。
沈知秋转身跑了。
卫生院走廊的白灯,照得人发慌。沈知秋赶到病房时,外公靠在床头,插着管子,脸色灰白。护士说,刚抢救过来,稳住了。
“知秋。”外公的声音很虚。
“在。”沈知秋蹲到床边,握住外公的手,“我来了。”
“窑……”
“窑好着呢。”沈知秋说,声音放轻了些,“烧得好好的。您别操心。”
外公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又睁开,看着他:“那个城里人……还在吗?”
“在。”
“他还在啊。”外公像放心了,“在就好。两个人烧窑,火才旺。”
沈知秋鼻子一酸,没说话。外公忽然又说:“知秋,我跟你说件事。”
“您说。”
“那个方砚秋,”外公说,“我见过他。那年他来咱家窑场,看了三天火,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老爷子,你这窑的火,早晚要烧到外国去。’”
沈知秋愣住了。
“我当时说,‘烧到外国去?咱这土疙瘩,谁看得上。’”外公笑了笑,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他说,‘看得上的。土是死的,手艺是活的。活的东西,藏不住。’”
外公看着天花板,像在回忆:“后来他没再来过。我听说,他走了。走的时候,还在念叨‘颍河的土’。”
“知秋,”外公说,“他说的那话,我记了半辈子。你替他——替咱卢家窑——烧到外国去,行不行?”
沈知秋蹲在床边,握着他外公枯瘦的手,过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行。”
外公笑了。他松开手,又闭上眼,像了了一桩心事。
那天夜里,沈知秋守在病房,一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过来时,身上搭着一件风衣。顾衍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沓文件,眼底全是血丝。
“你怎么来了?”沈知秋的声音有点哑。
“窑烧完了。”顾衍说,声音低低的,“来看看。”
“外公他——”
“稳住了。”顾衍说,“护士说,比昨晚好多了。”
沈知秋松了口气,又看见他手里那沓文件:“那是什么?”
“材料。”顾衍说,“县里要的——十三窑普查、卢家窑传承谱系、工艺特征。我整理了一夜,你看一眼。”
沈知秋接过来,翻了几页。纸上是工整的字迹,从卢家窑的窑史写到刀马人的工艺,从黄胶泥的特性写到两层化妆土的配比——比他自己知道的,还全。
“你一夜没睡?”沈知秋问,声音低了些。沈知秋问,声音低了些。沈知秋问,声音低了些。
“睡不着。”顾衍说,“窑烧着,你也在这儿,我回去也睡不踏实。”
沈知秋低头看着那沓材料,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顾衍。”
“嗯。”
“谢谢你。”
顾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稀罕。你还会说谢谢。”
“我还会别的。”沈知秋说,“等这阵子过去,我烧一件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顾衍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顾衍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顾衍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知秋没再多说。可他自己知道,这一辈子,他答应人的话不多。可每一句,他都打算烧进窑里。
外公的情况,一天天好起来。第四天,沈知秋把顾衍整理的材料,送到了县里。
陈科长翻了一遍,抬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这材料,谁写的?”
“一个朋友。”沈知秋说。
“你这个朋友,是个人才。”陈科长说,“我帮你递上去。另外——”他顿了顿,“县里昨天开了会,初步定了:十三窑旧址纳入普查范围,卢家窑作为重点调查对象。拆迁的事,先缓。”
沈知秋愣在原地:“缓多久?”
“缓到普查结果出来。”陈科长说,“快则两三个月。你要是有本事,在结果出来之前,把‘非遗工坊’的名分拿下来——这窑,就真保住了。”
沈知秋从县政府出来,站在台阶上,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他掏出手机,给顾衍打了个电话。
“喂?”顾衍的声音带着泥味,大概又在窑场。
“县里说,拆迁先缓了。”沈知秋说,声音不高,尾音却有点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衍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好事。”
“嗯。”
“那今晚,”顾衍说,“烧一窑庆祝庆祝?”
“烧。”
沈知秋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忽然笑了。这是他回乡以来,第一次觉得,天是亮的。
可当天晚上,沈苗带来了一个消息。
“哥,”沈苗压低声音,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声音里带着一点急,“你看这个——县里的矿权公告。黄胶泥的开采权,被人买走了。”
屏幕上是一份公告。沈知秋扫了一眼,瞳孔缩了缩。中标单位:雅集堂。
“哥!”沈苗急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炸,“何老板他绕过了咱家窑场,直接去县里买土了!土是国家的,咱家的窑场是窑场,可黄胶泥的矿权,他买走了!以后这土,他想挖就挖!”
沈知秋盯着那份公告,看了很久。
窑场里,那件叫“侧耳”的歪坯,歪着头,像在听这场对话。而顾衍站在棚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程一苇刚发来的消息:“展期定了。明年春天,巴黎。‘东方泥土’,开幕。”
颍河的水,在夜色里静静地流。
拆迁是缓了。可新的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