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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把泥   第一窑 ...

  •   第一窑,是从一把泥开始的。
      天没亮,沈知秋就把黄胶泥从棚里翻了出来。泥是去年秋天挖的,颍河涨水后淤积的细泥,陈了一冬,醒得正好。他兑水、揉泥、摔打,一气呵成——练泥讲究“三揉三摔”,泥里的气泡排干净了,坯才不会在窑里炸。
      顾衍站在棚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没着落的不自在:“我干什么?”
      沈知秋头也不抬,声音平平的:“搬泥。”
      “搬哪?”
      “我摔哪儿,你接哪儿。”沈知秋说着,把一团揉好的泥往案板上一摔,“啪”的一声,泥团稳稳落在板上。
      顾衍挽起袖子,走过去搬泥。他搬了第一趟,第二趟,第三趟——沈知秋忽然发现,他搬泥的手势,居然是对的。泥团要托着底,不能掐着腰,不然泥会散。这是练过的人才知道的力道。
      沈知秋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点审视:“你搬过泥?”
      顾衍顿了一下:“……看过。”
      “看过就能搬对?”
      “我是做陶艺的。”顾衍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自嘲,“拉坯机上待过几年。”
      沈知秋没接话,继续摔他的泥。可那天下午,顾衍第一次上手帮他揉泥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双手上,虎口的位置,有一层薄薄的茧。那不是看火看出来的茧,是拉坯拉出来的。
      沈知秋心里咯噔一下,没问。
      合烧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白天,沈知秋起坯、修坯、上化妆土,顾衍就在旁边看,偶尔搭把手,递个工具、记个火色。他记性极好,沈知秋只说一遍“素烧到七百度起亮红”,他就把火膛的每一次变化都记在本子上。
      晚上,火膛里“哔啵”地响,两个人守着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都是窑上的事——火色、风路、泥性。顾衍偶尔冒出一句圈内的话,沈知秋接得上;沈知秋说一句土话,顾衍也听得懂。
      有一回半夜,沈知秋趴在案板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搭着一件风衣。火膛里的火,添得正旺——有人半夜起来,续了三次柴。沈知秋把风衣拿下来,叠好,放在顾衍的椅子上。他没说谢谢。第二天早饭,他多煮了一个蛋,放在顾衍碗里。
      顾衍看着那个蛋,愣了一下,没说话,吃了。
      分歧,出在第七天。沈知秋起好了一排坯,按的都是外公的老样子——刀马人,赭红底,白花,绿马。顾衍看了一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斟酌:“你能不能,出个新样子?”
      沈知秋手里的刀停住了,声音闷闷的:“什么新样子?”
      “题材。”顾衍说,声音放轻了些,“刀马人是好,可国际展上的观众,不懂戏文。他们看‘刀马人’,只看见一个骑马的武将。你如果换一个题材——比如说,颍河的船、青陶的街、拉坯的手——他们一眼就懂。”
      “刀马人是外公的。”沈知秋说,声音硬邦邦的。
      “我知道。”顾衍说,“但外公的手艺,是刻花的手艺,不是刀马人三个字。你换一个题材,手艺还是你的。”
      沈知秋沉默了很久,低头刻他的花,说了一句:“不改。”
      “沈知秋——”
      “我说不改。”沈知秋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点执拗,“外公烧了一辈子刀马人,十三窑就剩下卢家窑这一座还在烧。我要是改了,别人问起来,卢家窑烧的什么?我答不上来。”
      顾衍看着他,没有再说下去。可那天晚上,两个人守窑,谁都没说话。火膛里的火,烧得一样旺,可窑场里的空气,像结了层霜。沈知秋去卫生院送饭那天,外公精神不错,靠在床头,吃了小半碗粥。
      “窑还烧吗?”外公问,声音慢悠悠的。
      “烧。”沈知秋说,“跟人合烧的。”
      “谁?”
      “一个城里人,做陶艺的。”沈知秋顿了顿,“他……说要做什么‘东方泥土’,要进国际展。”
      外公“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个人,会拉坯吗?”
      “会一点。”
      “会一点好啊。”外公笑了,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两个人烧窑,总比一个人强。火嘛,人多了,才旺。”
      沈知秋低着头,给外公擦手,没说话。外公忽然又说:“知秋,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说咱家这刀马人,是样式值钱,还是手艺值钱?”
      沈知秋愣了。
      “样式,是死的。”外公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手艺,是活的。你守了这么多天,守的是样式,还是手艺?”
      沈知秋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外公也不逼他,躺回去,闭着眼说:“你回去,好好想想。”
      沈知秋从卫生院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颍河的风吹过来,他忽然想起顾衍那天说的话——“外公的手艺,是刻花的手艺,不是刀马人三个字。”
      他妈的。沈知秋在心里骂了一句。怎么两个人,说的是一样的话。
      何老板再来的时候,开价翻了三倍。“小沈师傅,”何老板坐在棚里,翘着腿,语气慢悠悠的,“我跟你交个底——你这一窑,我全包,三倍价,预付。条件就一条:以后你窑上出的货,挂我雅集堂的名,商标用我的。”
      沈苗在旁边倒茶,手抖了一下。三倍价,够外公治一年的病。
      沈知秋蹲在地上修坯,头也没抬,声音淡淡的:“不卖。”
      “小沈师傅——”
      “货可以卖你,”沈知秋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名不卖。”
      何老板脸上的笑僵了僵,又缓和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肯死心的热络:“小沈师傅,你再想想。你这一窑,是给谁烧的?给那个姓顾的?他给你多少钱?我翻他三倍,你考虑考虑。”
      沈知秋手里的刀没停。何老板讨了个没趣,走了。
      可第二天,窑场门口开来了两台挖掘机。开发商提前动工了。工头带着人,要把窑场西边那片地先推了——那片地,是晾坯的场子,也是十三窑旧址的边角。
      沈知秋站在挖掘机前,没让开。
      “小沈,你别为难我们。”工头叼着烟,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上面定的工期,我们也没办法。”
      “这片地,不能推。”
      “凭什么?”
      “凭这底下,是十三窑的老窑基。”沈知秋说,声音很稳,“卢窑、魏窑、计窑,都在这一片。你推了,推的是祖辈的根。”
      工头犯了难,回头打电话。没一会儿,一个穿西装的人来了——是开发商的项目经理。他看了看沈知秋,又看了看那两台挖掘机,正要说话,一辆黑色越野车,碾着土路开进了窑场。
      顾衍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到项目经理面前,递了过去,声音不紧不慢:“卢家窑地块的拆迁协调函,县里批的。这片地暂缓动工,等文物普查结果。”
      项目经理接过来,翻了翻,脸色变了:“你是……”
      “顾衍。‘东方泥土’项目负责人。”顾衍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卢家窑的黄胶泥,是我们项目的合作原料。地皮推了,原料没了,项目黄了,这个责任,你担?”
      项目经理捏着那份文件,脸色难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点败下阵来的窝火:“撤!先撤!”
      两台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走了。
      沈知秋站在原地,看着顾衍,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哪来的协调函?”
      “找人办的。”顾衍收起文件,语气平静,“县里文物普查,本来就要查十三窑。我只是让他们提前了。”
      “你为什么要管这事?”
      顾衍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下来:“因为窑是你的。我说过,这话不改。”
      沈知秋没接话,转身往窑场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住,背对着顾衍,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晚上,多煮你的饭。”
      顾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成。”
      可那天晚上,沈苗带来了一个消息。
      “哥,”沈苗压低声音,凑到沈知秋耳边,声音里带着一点慌,“我今天听见那个城里人打电话了。他跟人说——‘展品必须用卢家窑的黄胶泥,这是老师定的规矩,不能改。’哥,他还是要咱家的土!”
      沈知秋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哥,你说他是不是骗你?先假装不要土,再绕回来要?”
      沈知秋没说话。他把碗放下,站起来,去了隔壁。顾衍屋里亮着灯,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沈知秋,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怎么来了?”
      “顾衍。”沈知秋站在门口,声音淡淡的,“你那个‘东方泥土展品’要用卢家窑的黄胶泥?”
      顾衍的动作停住了。
      “你兜了一圈,”沈知秋的声音很平,“最后还是要土。”
      屋里安静了很久。顾衍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走到沈知秋面前,看着他,声音低下来:“沈知秋,我跟你说实话。”
      沈知秋没说话。
      “‘东方泥土’,不是我起的名字。”顾衍说,“是我老师起的。”
      “我老师姓方,叫方砚秋。”顾衍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很久没有对人提起的涩,“做了一辈子陶艺,最想做的事,就是用中国本土的泥,做一件能进国际展的作品。他找了很多年,找遍了各地的泥,最后找到了颍河——他说,黄胶泥,两层化妆土,红地白花,是全世界独一份的土。”
      “他找了一辈子,也没做成。”顾衍顿了顿,“五年前,他走了。走之前,他把这个项目交给我,说:‘衍,替我把它做完。用颍河的土。’”
      沈知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灯光下,顾衍的眼睛里,有一层他从来没见过的暗光。
      “我做的所有事,”顾衍说,声音哑下来,“包括一开始冲你的土来,都是因为——我答应过他。”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颍河的水声。
      沈知秋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衍以为他要转身就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方砚秋……”
      “嗯?”
      “我听说过。”沈知秋说,“我外公念叨过这个名字。说有个姓方的陶艺人,前些年总在颍河边转,说要找'最好的泥'。我外公还让他进窑场看过火。”
      顾衍愣住了。
      “你老师,”沈知秋说,“来过卢家窑。”
      那天夜里,两个人坐在窑场里,谁都没说话。火膛里的火,静静地烧着。沈知秋忽然想,答应过人的事,就像窑里的火,断不得。他老师放不下,这个姓顾的也放不下。放不下的人,才会五年追着一捧泥跑。
      过了很久,沈知秋开口了:“顾衍。”
      “嗯。”
      “土,我可以借你。”
      顾衍猛地转头看他。
      “有条件。”沈知秋说。
      “你说。”
      “这一窑,你亲手拉一件坯。”沈知秋看着他,“用你自己的手,拉一件东西,烧进这一窑里。你不是说要替你老师做完吗——那你就自己动手,别光拿嘴做。”
      顾衍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说:“好。”
      “你拉得出来,土就借你。”沈知秋站起来,“拉不出来,你就从青陶走人。”
      他说完,转身回了屋。门在身后合上。
      顾衍坐在窑场里,看着那排还没上釉的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苦,又有点别的什么。
      第二天,顾衍第一次坐上了拉坯机。他手法生疏——这些年他做的是策展,是设计,是站在拉坯机边上看别人做。可真上手的时候,那双手还是比想象中笨。泥在转盘上歪来歪去,塌了三次。
      “腰太僵。”沈知秋站在旁边,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的,“泥要顺着转盘走,你不能跟它较劲。”
      “……我没较劲。”顾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服气。
      沈知秋没接话。他忽然想起外公说过的话——泥不认人,认手。他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声音低下来:“跟着我,走。”
      顾衍的身体僵了一瞬。那只手很糙,指节粗大,掌心的茧磨着他的手背——是刻花磨出的茧。带着泥的温度。
      “往下。”沈知秋说,声音很轻,“轻一点。泥是有脾气的,你顺着它,它就顺着你。”
      顾衍顺着他的手,慢慢往下压。转盘上的泥,第一次听话地立了起来。
      一坯,成了。
      沈知秋松开手,退开一步:“成了。就这样烧。”
      顾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件歪歪扭扭的坯,看了很久。他没说话,但沈知秋看见,他的耳根,红了一点。
      那天晚上,窑场里多了一件坯——顾衍拉的第一件,歪歪扭扭,像个没长开的孩子。沈知秋给它上了化妆土,放在窑里最靠里的位置。
      “你放那么靠里干什么?”顾衍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
      “靠里的火最稳。”沈知秋说,声音平平的,“第一次拉坯,烧稳一点,别烧裂了。”
      顾衍没接话。两个人站在窑门口,看着火膛里的火光,烧了好一会儿。
      “沈知秋。”顾衍忽然开口。
      “嗯。”
      “谢谢。”
      沈知秋没答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声音闷闷的:“谢什么。我就是想看看,你老师看中的那双手,能拉出个什么东西。”
      顾衍笑了。那笑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颍河的水在夜色里静静地流。卢家窑的窑火,烧得比哪一夜都旺。而那件歪歪扭扭的坯,正躺在窑里最稳的位置,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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