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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种 拆迁的限期 ...

  •   拆迁的限期,还剩二十天。沈知秋把这二十天掰成两半用。白天,他往镇上跑,往县里跑,找人问老窑能不能挂上“文保”的名头——外公在的时候常说,卢家窑是十三窑里烧得最久的一座,有年头的东西,政府兴许会高看一眼。
      镇文化站的人听完,叹口气,声音里带着点爱莫能助:“小沈,你外公这窑,好是好,可它没进过名录。挂文保,得从普查开始,一步一步来,没有一两个月下不来。”
      县里那边更直接,那人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不耐:“拆迁是县里定的盘子,你一个人顶不住。听我一句,拿钱走人,比什么都强。”
      沈知秋从县里回来那天,天都黑了。他骑着外公那辆老掉牙的三轮车,车斗里装着给窑场买的几袋柴炭,路过卫生院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他没进去。他怕外公问“窑还烧吗”,他答不上来。
      回到家,沈苗正在院里支着手机,对着棚里那排刀马人拍视频。看见他回来,手忙脚乱地想把手机关了。
      “苗苗。”沈知秋把柴炭卸下来,声音沉沉的,“你干什么呢?”
      “没、没干什么!”沈苗吓了一跳,把手机往身后一藏,声音都尖了,“我……我拍点素材,做视频用。”
      “我说过,直播别在窑场搞。”
      “不是直播!”沈苗急了,脸涨得通红,“就是拍条短视频,我自己剪,不露脸,不拍你!哥,你让我试试,万一火了呢?咱家这刀马人,真的好——”
      沈知秋看了她一会儿。沈苗举着手机,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吵着要买糖葫芦的样子。“……拍吧。”他说,声音闷闷的,“别拍我。”
      沈苗“耶”了一声,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生怕他反悔。那天晚上,她蹲在棚里拍了半宿:拉坯、上化妆土、刻花的特写,最后一镜,是那排刀马人在月光下的剪影。她剪了又剪,配了段安静的曲子,起了个标题:《颍河边,还有人在烧七十年没断过的火》。半夜十二点发的。发完她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沈苗是被手机震醒的。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把她吓醒了——点赞六万,评论四千,转发过万,后台私信爆了。
      “哥!!哥——!!”她的声音从屋里炸出来,尖得能掀翻屋顶。
      沈知秋正在窑场和泥,被她一嗓子喊得差点把手里的坯摔了。沈苗举着手机冲过来,屏幕怼到他脸上,声音又急又亮:“火了!哥,咱家火了!你看评论区——‘这是真手艺,“在哪买求链接”颍河边哪座窑’——哥!有人问能不能来参观!”
      沈知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视频里那排刀马人,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武将的眼睛,像在看着他。
      “……真火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真火了!”沈苗又蹦又跳,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哥,咱烧窑吧!订单!订单来了!”
      订单真的来了。先是镇上的,老周骑着电动车送来了两张——他丈母娘要一对花瓶;再是县里的,一个开茶馆的老板要六个茶罐;然后是省外的,一个做民宿的姑娘,一口气订了十二件,说“就要视频里那种红地白花的”。
      沈知秋记订单记到半夜,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算了算,这些订单加起来的钱,够交外公三个月的药费。
      “哥。”沈苗趴在桌边,眼睛亮亮的,声音里带着邀功的得意,“我说什么来着?手艺是藏不住的。”
      沈知秋没说话,但他第二天一早,就把窑棚里外公留下的黄胶泥,一袋一袋翻了出来。窑,要重新烧起来了。
      消息传得快。视频火了第三天,一辆省城的商务车,开进了青陶。来人姓何,戴金丝眼镜,名片上印着“雅集堂”三个字——是省城有名的古董行。他绕着窑场转了一圈,又盯着那排刀马人看了半天,最后走到沈知秋面前,笑眯眯地开口:“小沈师傅,你这手艺,我认。这样,你这一窑,我全包了。价格,我给你翻一倍——前提是,以后你的货,只能走我雅集堂。”
      沈知秋没接话,蹲在坯架边修坯,手上的刀稳得很。
      “你考虑考虑。”何老板见他没搭茬,脸色微微僵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笑来,递了张名片,语气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不急,我等你。”
      沈苗在旁边急得直拽沈知秋的袖子,压低声音:“哥!翻一倍!一窑全包!这是好事啊!”
      “好什么。”沈知秋把名片收进兜里,声音淡淡的,“他包的不是窑,是路。货全走了他家,以后咱家窑,就成他家的了。”
      沈苗愣了一下,不说话了,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下去。何老板走后第二天,窑场又来了一个人——不是买东西的,是来找顾衍的。那人西装革履,在顾衍租的屋里待了一个下午。走的时候,顾衍送他到门口,两人说了很久的话。
      沈苗趴在自家墙头偷看,回头跟沈知秋汇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八卦的兴奋:“哥,那个城里人,好像是搞什么‘国际展’的!我听见他说‘东方泥土’‘巴黎’什么的!顾衍那个项目,是真的?”
      沈知秋手里的刻刀顿了顿,没说话。
      傍晚,顾衍来窑场了。他站在棚外,看着沈知秋修坯,看了一会儿,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何老板找过你了?”
      “嗯。”沈知秋头也没抬。
      “他给的条件,我知道。”顾衍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包窑、包货、包销路,听着大方,实则把你拴死。他那种人,手里攥着渠道,就攥着手艺人的命。”
      沈知秋这才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你倒是门儿清。”
      “同行。”顾衍笑了笑,“只不过我不做古董行,我做展。”
      沈知秋没接话,继续修坯。顾衍也不走,就靠着棚柱子站着。晚风从颍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
      “沈知秋。”顾衍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嗯。”
      “那个视频,我看了。”
      沈知秋的手停了一下。
      “拍得很好。”顾衍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镜头最后那排刀马人,我能认出来,是你外公的手艺。也是你的。”
      沈知秋没说话,低头修坯,刀走得比刚才稳。
      “我认得那双手。”顾衍又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从开窑那天,我就认得。”
      沈知秋手里的刀,在坯沿上停了一息。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可那天晚上,他修坯修到很晚,棚里的灯亮到半夜才灭。
      拆迁的事,在第九天起了变化。
      开发商那边大概听说了卢家窑的窑火又烧了起来,也听说了有人出高价要包窑,动作快了起来——限期从二十天,提前到了十天。
      “小沈。”老周又来了,这次是来劝的,声音里带着为难,“那边松口了,说你要是愿意签,补偿款再加两成。你再拖下去,他们就要动真格的了。”
      沈知秋蹲在窑门口,往火膛里添了一根柴,没回头:“加两成,买我外公七十年的窑?”
      “你……”老周被他噎住,半天没接上话。
      “老周叔。”沈知秋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窑,不是块地皮。它是卢家三代人的命。地没了,还能买;命没了,上哪儿找去?”
      老周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苍老:“……行了,我懂了。你自己掂量。”说完,走了。
      那天夜里,沈知秋一个人坐在窑场里,对着那排刀马人发呆。沈苗端了碗面过来,放在他手边,声音放得轻轻的:“哥,吃口东西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苗苗。”沈知秋说,声音有点哑,“你说,咱家这窑,是不是真的保不住了?”
      沈苗鼻子一酸,声音里带着一点赌气:“谁说的!咱有订单!咱有手艺!”
      “订单是订单。地是地。”
      沈苗说不出话了。她挨着沈知秋坐下,兄妹俩对着那排沉默的刀马人,坐了很久。
      半夜,沈知秋听见隔壁的门响了一声。他没动。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到了窑场门口,停住了。又过了一会儿,那人没有进来,也没有走。
      “顾衍。”沈知秋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平,“进来坐。”
      顾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在月色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沈知秋。”顾衍先开口,声音低低的。
      :嗯。”
      “我那天说的话,还算数。”
      “哪句?”
      “‘窑是你的,这话我不改。’”顾衍说,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烧透的坯,“我改的是另一句——我不签资源协议了。”
      沈知秋转头看他。
      “我不买你的土。”顾衍说,声音放轻了些,“我跟你下订单。按你们窑里的规矩来:我给钱,你烧窑,一窑一件,货真价实。烧得好,我们一窑一窑地烧下去;烧不好,我掉头就走。”
      沈知秋没说话。
      “我不占你便宜。”顾衍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坦荡,“订单的价格,按国际展的标准给。你外公的刀马人值多少钱,我按多少钱定。”
      “你图什么?”沈知秋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审视。
      顾衍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图我能在展览上,摆上一件从颍河边来的、七十年没断过火的刀马人。”
      沈知秋看着他。月色下,顾衍的眼睛很亮,像那天夜里看火膛时的样子。
      “你不是说,黄胶泥是祖辈留给窑的?”顾衍说,“对。我不碰土。我只想请你,把这土烧出来的东西,分我一件。”
      窑场里安静了很久。颍河的水声,远远地传过来。
      “……一窑?”沈知秋问,声音有点紧。
      “一窑。”顾衍说,“十二件,我只要其中一件。其余十一件,你自己处理。”
      “烧什么?”
      “你说了算。刀马人,茶罐,花瓶——你烧什么,我要什么。”
      沈知秋又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沾满泥的手,又看了看棚里那排刀马人。“顾衍。”他说,声音闷闷的。
      “嗯?”
      “你这个人,很讨厌。”
      顾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点了然:“我知道。”
      “但是,”沈知秋顿了顿,声音忽然稳下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一窑,我烧。”
      顾衍的笑收住了。他看着沈知秋,过了好一会儿,说:“好。”
      就一个字。声音哑哑的,像从心里掏出来的。
      沈知秋忽然觉得,这个字,耳熟。那天开窑时,他也对自己说过一个“好”字——哑着嗓子,像从心里掏出来的。
      “那,”沈知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里带着一点破罐破摔的坦然,“明天起,窑场白天归我,晚上也归我。你要看,就坐着看;要帮忙,就搭把手。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不好处。”
      “巧了。”顾衍也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这人,也不好处。”
      两个人站在月色里,谁都没有再说话。可沈知秋心里那点闷了许久的火种,好像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亮了一分。
      拆迁限期第十天。卢家窑的烟囱,重新升起了烟。
      沈知秋在窑场里和泥,顾衍在棚外搬坯。沈苗举着手机,蹲在角落里偷偷拍。
      “哥!”沈苗忽然喊,声音又脆又亮,“评论区有人问,视频里那两个男的,是谁?”
      沈知秋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他问,声音淡淡的。
      “我说,”沈苗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点狡黠,“一个烧窑的,一个看烧窑的。”
      沈知秋没接话,低头和泥。顾衍站在棚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晨光里散开。
      颍河的水在晨光里泛着光,卢家窑的窑火,重新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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