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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取土的人   拆迁通 ...

  •   拆迁通知贴到卢家窑门口的第三天,镇上拆迁办的老周,带着开发商的人来了。
      老周是看着沈知秋长大的,进门先叹口气,把烟递给沈知秋,沈知秋没接。
      “小沈,”老周说,“我先把话放这儿,不是我要难为你——卢家窑这块地,规划里画了红线,改不了。”
      开发商的人三十来岁,西装领带,皮鞋锃亮,站在窑场里跟站在展厅似的。他扫了一圈,目光在那排刚出窑的刀马人上停了两秒,开口却是:“沈先生,补偿标准都是市里定的,不会亏你。你这窑厂,说句不好听的,一年能产出多少?”
      沈知秋蹲在棚边修坯,手里刻刀没停。他修的是那件刀马人坛的底沿,一刀下去,泥屑簌簌地落。
      “说话呀。”开发商的人催。
      “我在算账。”沈知秋头也不抬,“算算我外公这窑,烧了多少年。”
      “这跟拆迁有关系吗?”
      “有关系。”沈知秋说,“七十年了。你们给的那点钱,买不走七十年。”
      老周在中间打圆场,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最后开发商后的人撂下一句“限期一个月”,走了。老周回头看了沈知秋一眼,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也走了。窑场安静下来。沈知秋放下刻刀,蹲在原地没动。棚里那排刀马人,在午后的光里静静立着,武将的眼睛盯着他。他忽然想起外公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口气,窑活一炉火。气要断了,火就灭了。
      下午,一辆电动车颠颠簸簸地冲进窑场,刹车刹出一溜土。
      “哥!”沈苗从车上跳下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肩上挎着个大包,包里鼓鼓囊囊塞着补光灯和支架。她在省城做带货主播,卖的是日用品,混了两年没混出大名堂,但嘴巴利索,脑子活泛。
      “哥,我听妈说你回来了?窑要拆?”沈苗把包往棚下一扔,噼里啪啦,“拆什么拆!我回来之前都打听好了,隔壁省好几个地方的非遗都靠直播翻红,一条视频百万播放,订单排到明年!咱这刀马人,不比他们差——”
      “苗苗。”沈知秋打断她。
      “干嘛!”
      “外公在卫生院。”
      沈苗一下子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了,我下午去看他。哥,你别一个人扛着,我跟你一块儿。”
      沈知秋没说话,但把手里一个刚修好的素坯递给她:“拿着。”
      “这啥?”
      “给外公的。他说过,想要个笔筒。”
      沈苗抱着笔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上还硬:“行吧,算你还有点当哥的样子。”
      “苗苗。”沈知秋又说。
      “又干嘛!”
      “你那个直播,别在窑场搞。”
      “为啥?”
      “闹。”
      沈苗还想顶嘴,眼角余光扫见窑场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辆黑色越野车,车边靠着个人,个高,风衣,正远远地朝这边看。“那是谁?”沈苗警惕地问。
      沈知秋往门口瞥了一眼说道:“不认识,别管他。”
      “不认识你让他站咱家窑场门口?”沈知秋往那边看了一眼,顾衍见被发现,不躲不闪,反而抬脚走了过来。
      “沈知秋。”顾衍走到近前,目光从沈知秋脸上掠过,又落在沈苗身上,“这位是?”
      “我妹。”沈知秋说,“苗苗,走了。”
      “哎——”沈苗被拽了个趔趄,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你谁啊?我哥认识你吗?”
      “顾衍。”他伸出手,笑了笑,“做陶艺的,来青陶取点素材。跟你哥,算认识。”
      沈苗没接他的手,上下打量他:“取素材?取什么素材?”
      “泥。”
      “泥?”
      “黄胶泥。”顾衍说,“颍河边的黄胶泥,好东西。”
      沈苗回头看沈知秋,沈知秋没说话,但沈苗从他哥脸上读出了那句“别搭理他”。她哼了一声,扭头跟上沈知秋。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冲顾衍喊:“那车是你的?”
      “是。”
      “挺有钱啊!”沈苗竖起大拇指,“有钱人,可别打我家窑的主意!”
      顾衍被逗笑了,站在原地,看着兄妹俩一前一后走进窑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碰过的那截黄胶泥,指腹上沾着一点赭色的泥印。他搓了搓那点泥,忽然自言自语:“好东西。”
      第二天,顾衍搬进了窑场隔壁卢三爷家的空屋。是卢三爷自己来找沈知秋说的,说那个城里人出价大方,还预付了半年房租。沈知秋“嗯”了一声,没多说。沈苗倒是积极,主动揽了给顾衍打扫屋子的活儿,一天三十块。
      “哥,”沈苗回来汇报,“他那屋里全是陶片!墙上贴的,桌上摆的,还有一台特别贵的相机,拍咱家窑场的照片打了一摞!”
      沈知秋手里的活顿了顿:“他拍窑场干什么?”
      “不知道啊。他相机里还有你!”沈苗压低声音,“你蹲在窑门口添柴那张,拍得还挺好看——”
      “沈苗。”沈知秋重重地叫了一声。
      “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吗。”沈苗举手投降,但没两秒又凑过来,“哥,说真的,我看他不是坏人。他那天看你的刀马人,眼睛都直了。要不……让他帮咱卖卖?”
      “用不着。”沈知秋想都不想的拒绝道。
      沈苗还是想劝他哥“怎么用不着!咱家那补偿款的事——”
      “苗苗。”沈知秋放下刻刀,看着她,“窑是卢家的,手艺是外公的。我不靠外人。”沈苗撇撇嘴,没再劝。但她心里琢磨着,顾衍那双眼睛,看刀马人时是真亮。
      接下来的日子,顾衍像根钉子一样,钉在了卢家窑附近。他真把自己当成了“考察学者”——每天清早来窑场转一圈,看沈知秋拉坯,看沈知秋上化妆土,看沈知秋刻花。他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棚外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个速写本,偶尔画两笔。
      沈知秋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开始还撵:“你天天蹲这儿,看够了没有?”
      “没够。”顾衍说,“你刻花的手,是我见过最稳的。刀下去一寸三分,不多不少,连学院里教了二十年的人都做不到。”
      沈知秋不接话,低头刻他的花。可那天下午,他手里的刀,比往常慢了半拍。有一回,天快黑时起了风,眼看要下雨。沈知秋在屋里给外公熬药,听见外面动静,出来一看,顾衍正把棚外晾着的坯一件一件往棚里搬。他手生,搬得笨手笨脚,还差点摔了那件最大的坛子。
      沈知秋几步过去接住:“你搬它干什么?”
      “淋了雨,坯就裂了。"顾衍说,"我看天要下雨。”
      沈知秋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坛子放回架上,闷声说:“饭在锅里,自己盛。”
      那天晚上,顾衍在卢家窑吃了一顿饭。沈苗炒的菜,咸了,顾衍吃得很安静,吃完自己把碗洗了。
      沈知秋坐在门槛上,看着他蹲在水盆边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日子过到第七天,沈知秋去卫生院给外公送饭。
      外公瘦了很多,但精神还行,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喝沈知秋熬的粥。喝到一半,他问:“窑还烧吗?”
      “烧。”沈知秋说。
      “拆迁的事,我听说啦。”外公放下碗,“别硬顶。窑是死的,人是活的。地没了,手艺还在,人还在,就烧得起来。”
      沈知秋低着头,没说话。他给外公擦了擦嘴角,说:“您别操心。”
      “操心有什么用。”外公笑了,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我就是想那窑火。你烧出来的那窑刀马人,我还没看见呢。”
      “烧好了。”沈知秋说,“十二件,一件没裂。都给您留着。”
      外公满意地点头,又躺下了。沈知秋收拾碗筷,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看见顾衍站在那儿。
      沈知秋脚步一顿:“你怎么在这儿?”
      顾衍举了举手里的挂号单:“看个老朋友。他在这院住。”顿了顿,他看着沈知秋手里的饭盒,问,“你外公,好点没有?”
      “好点了。”
      “那就好。”两个人站了一会儿,没什么话说。顾衍忽然说:“那天那窑刀马人,我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我在国外的策展朋友。他说,这样的东西,放到国际展上,会有人站着看很久。”
      沈知秋看着他:“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顾衍说,“就是告诉你,你守的东西,值钱。不是他们拆迁办说的那个价。”
      沈知秋没接话,转身走了。可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了一下——那个“值钱”两个字,像根刺,轻轻扎了他一下。不是疼,是痒。
      真正让沈知秋心沉下来的,是第八天傍晚。沈苗从顾衍屋里打扫完出来,神神秘秘地把沈知秋拽到一边,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
      “哥!你看这个!”屏幕上是一份文档的照片——《"东方泥土"项目可行性报告》——副标题写着一行小字:“青陶黄胶泥资源调研(原料储量、开采成本、合作模式评估)”。
      沈苗压低声音:“我在他桌上看到的。哥,他是来挖咱家土的!什么考察学者,他要把黄胶泥当资源买了!”
      沈知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哥?”沈苗有点慌,“你说话啊。”
      沈知秋把手机还给她,说:“我知道了。你别声张。”
      他转身去了隔壁。顾衍正坐在屋里,对着那台相机看照片。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沈知秋,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稀客。”
      沈知秋没进门,站在门口:“顾衍。”
      “嗯?”顾衍还是第一次听见沈知秋叫他的名字。
      “你那个‘东方泥土’项目,是要把青陶的黄胶泥,当原料走。”
      顾衍的笑容收住了。他放下相机,站起来:“你看了我的报告?”
      “我妹打扫,看见了。”
      顾衍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坦荡地点了点头:“对。我一开始,确实是冲着土来的。”
      沈知秋没说话。
      “黄胶泥,两层化妆土,红地白花,全世界独一份。”顾衍往前走了一步,“这是稀缺资源。我把这个项目做成了,黄胶泥就能进国际展,能进拍卖行,能值它本来该值的价。你守着它,一年卖几个坛子,值几个钱?”
      “所以呢?”沈知秋问。
      “所以,我跟你签一份资源合作协议。”顾衍又走了一步,“土,我包了。窑,我帮你保下来。拆迁的事,我去谈。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继续烧。”
      “继续烧,然后呢?”
      “然后黄胶泥就是‘东方泥土’,你的刀马人就是‘东方泥土’里的刀马人。”
      “土挖完了呢?”沈知秋看着他,“窑,还是你的?”
      “窑是你的,手艺是你的。”顾衍说,“我只是要这个项目成。”
      沈知秋沉默了很久。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颍河的水声。
      然后他说:“黄胶泥是祖辈留给窑的,不是给你玩概念的。这句话我说过一遍,现在再说一遍——不改。”他转身就走。
      “沈知秋!”顾衍在身后叫住他,声音带了点急,“你守着这座窑,到底是在守手艺,还是守着你外公不肯放手的命?!”
      沈知秋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门口,背对着顾衍,肩线绷得很直。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都有。”
      然后他走进夜色里,门在身后合上。那天夜里,沈知秋一个人在窑场坐到半夜。棚里那排刀马人静静地立着,月光从棚顶漏下来,照在武将的眼睛上。沈苗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挨着他坐下,小声说:“哥,你别听他的。咱家的土,咱家的窑,咱自己做主。”
      沈知秋没说话。
      “不过哥,”沈苗又说,“他说要帮咱保窑、谈拆迁的事,我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他看咱家窑的眼神,不像装的。”
      沈知秋还是没说话。
      沈苗陪他坐了一会儿,困了,回去睡了。窑场只剩下沈知秋一个人,和那排沉默的刀马人。后半夜,他听见隔壁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他走过去,看见顾衍蹲在卢家窑的窑口前,手里攥着一把干柴,正笨手笨脚地往火膛里添。
      “你干什么?”沈知秋问。
      顾衍被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他,难得有点心虚:“……我看你窑里火要灭了。烧了一夜的窑,火不能断。”
      沈知秋走过去,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柴,三下两下把火拨旺:“火不能这么添。要顺着风路走,不然烟呛。”
      “哦。”顾衍摸了摸鼻子。
      “你蹲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顾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路过。”
      “从你家路过到我家窑口,路挺远。”
      顾衍被他噎住,没话说了。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沈知秋,我说的话,你考虑考虑。土的事,是我先动了心思,我认。但窑是你的,这话我不改。”沈知秋没答话,低头拨着火。火舌舔着柴,映得两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沈知秋说:“你走吧,明天还要赶路。”
      “我没说要走。”顾衍说。
      “那你明天干什么?”
      “继续看你烧窑。”顾衍说着,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沈知秋,那天开窑,我说'好'——我是真心的。不是对土,是对你。”
      他走了。
      沈知秋蹲在窑口,手里的铁钩停在半空。火膛里“哔剥”一声,爆出几点火星。他忽然想起那天开窑时,顾衍哑着嗓子说的那个“好”字。好什么呢?
      沈知秋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想不明白的事,他向来懒得想。可这一回,那一个字像窑里的火种,闷在他心里,迟迟不灭。
      颍河的水在夜色里静静地流,卢家窑的窑火,一夜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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