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后一窑刀马人 拆迁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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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通知贴到卢家窑门口那天，镇上没人敢来告诉沈知秋。
他正蹲在窑口添柴，火舌舔着缸壁，映得那张被泥糊了半边的脸忽明忽暗。窑里烧着他外公的最后一窑“刀马人”，三彩釉，赭红底，白花，绿马——烧了七十年，从没失手过。
柴是去年冬天劈的，晒足了日头，添进火膛里“哔剥”地响。沈知秋拿铁钩拨了拨火，让风路走匀。他做这些事不用过脑子，手比眼熟。练泥、拉坯、修坯、上两层化妆土、刻花、剔花，三十多道工序，他从小看到大，五岁能踩泥，十二岁敢动刀，如今二十五了，一双指节粗大的手上全是刻花磨出的老茧。
窑是卢家窑，颍河边上的老窑。青陶的土好，颍河千年冲下来的黄胶泥，可塑性强，捏在手里像活的。祖辈们沿着河岸起窑，一个村一个窑，卢窑、魏窑、后魏窑、计窑，十三个村子十三座窑，老辈人管这叫“十三窑”。卢家窑不算最大的，但外公常说，卢家窑的刀马人，是全青陶独一份的手艺。
沈知秋不姓卢。他姓沈，随父。可从小镇上都叫他“卢家窑那小子他是卢家的外孙”，母亲是卢家独女，嫁了姓沈的，生了他，又把他送回窑厂。外公说，这孩子手上有泥缘，五岁踩泥，踩得比灶台还稳。
外公病倒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交代沈知秋：“这一窑，我起好坯了，你看着烧。”
起好的坯在棚里晾了半个月。十二件刀马人，瓶的、罐的、坛的，都是外公亲手拉出来的。胎上已经上好了两层化妆土，赭的底、白的花，白土上刻着戏文里的武将——刀马人，刀是刀，马是马，人是人。外公刻了一辈子，刀遒劲，马有神韵，人一双眼睛，炯炯地盯着看的人。
沈知秋在省城做美工，接到电话赶回来时，外公已经说不出话，只拿眼睛指了指窑棚。他明白。爷孙俩不用多说，这是卢家窑传下来的规矩：手艺在手上，不在嘴上。
火添到第三轮，窑里的温度该到七百了。沈知秋蹲在窑门口，听着火膛里呼呼的风声，心里默数着火候。素烧要七百到八百度，火色要从暗红走到亮红，再稳一稳，才能封火。这是外公教的：火是窑的脾气，你急不得，它也等不得。
后半夜起了风，颍河上的水汽漫进窑场，把月光都泡得发潮。沈知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正准备回屋拿棉袄——身后有车灯晃过。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碾着土路开进窑场，车灯灭了，熄火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个高，风衣下摆沾着露水，站在月光里像一帧广告片。
“这窑，是卢家窑？”那人问。
沈知秋没答话，往窑门口挪了半步，挡住了人。
那人也不恼，自顾自走近，站在三步开外，探头往火膛里看：“素烧？这火色，快到八百了吧。”
沈知秋眼皮一跳。外行人看火，只会说"红不红"；能一口报出温度区间的，至少是玩过窑的。
“你是干什么的？”沈知秋问。
那人伸出手：“顾衍。做陶艺的，搞策展。来青陶取点素材——听说颍河边有老窑，黄胶泥，好东西。”
沈知秋没接他的手，目光落在他干净修长的手指上。这双手，没沾过泥。
“取土？”
“取土。”顾衍笑了笑，“顺便看看十三窑还剩下几座。”
“一座也剩不下。”沈知秋说，“看完了，你走吧。”
顾衍的笑收了收。他打量沈知秋：半张脸糊着泥灰，脚上趿着解放鞋，全身上下没一处像“手艺人”，偏偏那双眼睛，盯着火膛的时候，亮得吓人。
“你是卢家的？”顾衍问。
“沈知秋。”
“姓沈。”顾衍挑了挑眉，“那你守着卢家的窑？”
“我外公姓卢。”沈知秋说，“手艺是跟他学的。”
“听说过。卢家老爷子的刀马人，圈里都知道。”顾衍顿了顿，“不过听说老爷子病了——这窑，是你烧的？”
沈知秋没答，转身掀开窑门的观察孔，往里看了一眼。火光扑出来，映亮他半边脸，也映亮窑里那排刀马人。白土上刻的武将跨马横刀，马鬃炸开，刀尖斜指，在火光里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来。
顾衍站在原地，忽然就不说话了。
他做过那么多展，看过那么多器物，可这是头一回，他站在一口土窑前，被一窑还没出窑的陶器钉住了脚。那刻在胎上的刀马人，刀是刀，马是马，人是人——不像学院派讲究的留白和气韵，就是直愣愣的一股子劲，像颍河的水，不绕弯。
“几点开窑？”顾衍问。
“天不亮就开。”沈知秋答。
“我等着看。”
沈知秋看了他一眼，没赶人。窑场夜里的规矩，添柴的人不问客，看火的人不撵客。外公在的时候，常有收陶的客商在窑场过夜，等一宿，就为头一个摸到热窑里出来的货。
顾衍也没进屋，就在窑门口找了块石头坐下。他不说话的时候，那张嘴脸倒是收敛了几分，只拿眼睛一下一下地描窑身的轮廓，像在给一件没见着的东西打草稿。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沈知秋起身封火。
封火是门学问。火不能一下灭，要慢慢闷，让温度在窑里自己走匀。外公说过，陶器出窑前的最后一程，比前面的所有工序都金贵——前面错了能补，这一程错了，前功尽弃。
顾衍也站了起来，他盯了一夜，眼底有血丝，却比谁都精神。
开窑。沈知秋撬开窑门，热浪扑面而来。他伸手进去，一件一件往外拿。先拿的是角落里的素烧样品，砖红色，火色均匀；再拿中间的罐，赭红底上白花绽放，绿釉点染的马鬃，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十二件，一件没裂。
沈知秋把最后一件抱出来——那是一件刀马人坛，坛腹上的武将双目炯炯，马匹昂首，刀光凛冽。外公起坯时说的，这一件是给明年开春的订货做的，河南的老客指名要的样式。
“好。”顾衍的声音有点哑。
沈知秋抬头看他。
顾衍盯着那坛子，忽然说：“沈知秋，你知道这坛子到你这儿，值多少钱？”
“不知道。”沈知秋说，“外公说，值多少是客人的事，烧得好不好是窑的事。”
“你烧得很好。”顾衍说，“所以我更要问你——这土，还有多少？”
沈知秋抱着坛子，站在晨光里，看着他：“你还没走？”
“取土的事，我认真的。”顾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做了一个‘东方泥土’的项目，要进国际展。这黄胶泥，两层化妆土，红地白花，全世界独一份。你跟我合作，卢家窑的刀马人，能从颍河边烧到巴黎。”
沈知秋沉默了很久。晨光把他脸上的泥灰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坛子，又看了看顾衍，最后说：
“黄胶泥是祖辈留给窑的，不是给你玩概念的。”
他把坛子往棚里一放，转身回屋，门在身后合上。
顾衍站在窑场中间，晨风把他风衣吹得猎猎作响。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是我。青陶这边有点意思——不是土有意思，是人有意思。”
挂了电话，他又看了一眼窑棚里那排刀马人，低声说：
“沈知秋。我盯上你了。”
颍河的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光，十三窑的旧址沿河静默，像一排蹲了千年的老人。
而卢家窑的烟囱，正升起今天的第一缕炊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后一窑刀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