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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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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虚观位于陵州的明虚山,明虚山有四峰,段小鸢年轻时曾做过占星峰的峰主,后来他又做了观主,师姐身故后,她的徒弟常晖做了占星峰主,段小鸢从前觉得那人寡淡极了,整日板着一张脸,毫无半分温情。
连带着把他的弟子也教得死板无趣,赵致真便是最好的例子,常虚白稍微强了些,他们师徒三人整日不苟言笑,段小鸢不爱跟他们来往,但偏偏这三人剑术上佳,段小鸢是个武痴,平日还是不情不愿去找他们。
后来常虚白下了山,很久之后,他的消息传了回来,赵致真带了厚厚一摞书信给他师父,说常虚白要成亲了。
段小鸢当时正在和常晖论剑,凑个热闹也去看了看那些书信,结果被吓得不轻,他没法想象,那些文字出自占星峰的小古板之手。
常虚白先是简单问候了下他师父师兄的情况,遂即洋洋洒洒把他和他未过门妻子之间的二三事,事无巨细列下。
他说,他未过门的妻子是个很好的人,相貌妍丽,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她喜欢穿柑黄色的衣裳,平日会梳好看的发髻,爱戴海棠花样式的发簪,因为她有个朋友很喜欢海棠花,所以她也喜欢。
他说,他未过门的妻子身量不高,身形纤弱,因她年幼失怙,无人呵护怜爱才致于此,她过了好几年的苦日子,但是她并未走向歧途,反倒坚韧勇敢,是个很了不得的人。
他还说,他未过门的妻子性格很好,结交了很多朋友,全以赤诚之心相待,不曾因她们身份的高低贵贱而区别对待。
他未过门的妻子善良果敢,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他实在不想同她分离,婚期已经定在了两月后,每日他都在想,日子怎么过得这样慢。
待日后成婚了,他一定会将她带来明虚观,想来师父和几位峰主,还有观中各位师姐师妹师兄师弟,一定会非常喜欢她的。
在常虚白的信中,足足有千余字,都是在夸赞他的未婚妻子有多么的出色,他原本性子内敛,不怎么爱说话,段小鸢去找他比剑,他也只会像根木头一样任他打,再三逼问他才肯说:“弟子不敢冒犯师叔祖。”
原先最稳重的人,如今倒像个孩子一般,把自己珍爱之人,带出来到处炫耀。
段小鸢以为,他要娶的定然是个顶好的女子,不然怎会将他变成这般模样,谁知赵致真忙完了手里的事,立刻跑来告状。
“常虚白是猪油蒙了心,大雁啄了眼!师父,您一定要劝劝他,千万不能让他同那祸害成亲!”
赵致真口中的阿折跟常虚白信里的,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说阿折不敬长辈,跟年长自己许多的街坊大打出手,她粗俗无状,与青楼女子相交,她狐媚成性,百业镇遍地都是她的相好,她忘恩负义,在收养自己的绣庄偷窃财物,最后被扫地出门,她还贪财好色,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常虚白的钱去的。
赵致真提起阿折时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阿折杀了他全家。
他回来送信便是指着师父给他们师兄弟做主,谁知师父看完信,压根不搭理他,反倒叫他备下一份厚礼,送到婚宴上去。
赵致真当场被气晕了,还是同门的师兄弟把他扛走,段小鸢实在对他们口中的这个阿折感兴趣,那场婚礼他本来打算要去的,最后被几件琐事缠住,终究无缘相见。
后来的几年,常虚白一直有写信回来,整个明虚观都知道,占星峰那个木头桩子婚后的生活很如意,和他的夫人感情很好。
观中弟子得此良缘,段小鸢心中也是高兴的。
可是,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年纪轻轻就没了。
一路上,段小鸢的情绪都很低落,阿折牵着马,心中无甚波澜,方才这人跟他解释,他外出游历许久,已有一年多未曾回明虚观了,行踪飘忽不定的,没人能联系上他,自然是不知常虚白身故的消息。
他们在日落时分,站在了锦州城外,再过不久,城门就要关了,阿折却停住脚步。
“怎么了?”段小鸢问她。
阿折偏过头,视线正对他的双眼,没有半分退避,许久,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启唇道:“你是常虚白的师叔祖对吧。”
“对。”
“他年轻轻轻,死了很可惜对吧。”
“……对。”
“你现在心中有惋惜,自责,后悔,是也不是?”
全中,都说人的阅历深了,性情也会变得凉薄许多,可他似乎相反,岁数越大越感性,他惋惜于贤才早逝,自责于身为长辈没能庇护弟子,后悔不知今日,早些年未多见他几次。
“是。”
阿折向他走近了些,解下悲天,把剑郑重递向他身前。
“悲天,我可以还给明虚观,但我希望您能帮我一个忙。”
“前路漫漫,还望师叔祖送我一程,待至京城,阿折定当归还此剑。”
阿折其实是个很惜命的人,不然她早在丧母的那年便跟着去了,世道多艰,为了活下来她做过许多事,邵春萍以前骂过她,说她是贪生怕死的野狗,阿折觉得她说得没错,怕死有什么不对,难道只有皇帝才想与天同寿?世上若真有长生不死药,千千万万人都会趋之若鹜。
但是她始终觉得,人要活一口气,她没办法在知道常虚白还有可能活着的情况下,继续守在百业镇,她不能接受成婚三年的夫君,她那未出世孩子的父亲,是个背信弃义的混蛋。
她一定要亲自去看看。
这一路显然比她想象中更难走,若是没有邱桐,没有段小鸢,她连锦州城都到不了,更可况是京城。
人不是非要历经磨难才能凸显意志坚定的,眼下有个强大的依仗在身旁,哪怕是耗尽人情,阿折也想为自己争一争。
段小鸢愣怔片刻,他看着面前女子坚毅的神色,有些恍惚,觉得仿佛看见了故人的影子。
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段小鸢很想念她。
“你去京城要做什么?”良久,他听自己问道。
“有个朋友,需要去见,他等我很久了。”
“一定要赴约?”
“是。”
段小鸢扬起了手中的拂尘,在空中一旋,搭在了臂弯,他挺直背脊,明明已是垂暮之年,此时却徒增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他抬头看了看远方的斜阳,朗声道:“既如此,今夜在锦州城歇上一夜,明日,正式启程。”
段小鸢没问阿折,既是去见朋友,又怎会遭人拦截。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愿意帮她这个忙。
“一月之内,我保你安然无恙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