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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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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虚白从前一直说,阿折这样睚眦必报的性子并不好,他总在她耳边念经,要她做人包容一些,许多事太在意,也会叫自己煎熬。
阿折懒得理他,若是旁人,三番几次的劝告不被采纳,也便彻底歇了心思,常虚白不会,他可以反复地讲来回地说,阿折被气到不行时,直接骂他:“你有完没完,再说滚出去,今晚别跟我一道睡了!”
常虚白在外人眼里是顶好相与的,可不知怎得,一到阿折面前,跟换了个人似的,阿折不爱听他讲话,骂他恼他了,他也生气,抱着自己的被褥跑到偏房去,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一句:“不睡便不睡!”
他若真是从头到尾都硬气,阿折还会高看他几分,偏他这白天把被褥抱出去,晚上又抱回来的行径,教她不知说什么好。
她盯着他,他低着头,还嘴硬道:“我是怕你一个人睡冷,我还在生你的气呢,你不要以为我是在迁就你。”
不知道他生哪门子的气。
反正到最后,他们还是滚在了同一张榻上。
至于常虚白念经的那些话,阿折听不进去,他也当没说过。
念了三年,阿折记仇的脾性也没改掉。
丁江丁河之死,叫她心中快慰许多,任谁被监视了近一年,心中都不会太好受,今日拔除这两个祸害,可谓是喜事一桩。
她向来喜怒形于色,眼角眉梢染上自得之意,容貌更显艳丽,身旁人见了,视线掠过不远处的尸体,淡声问道:“你非去京城不可吗?”
阿折看向她:“他们说常虚白在京城要另外娶妻了,我这糟糠之妇,当然要去替他庆贺一番。”
这话听着实在别扭。
“他不像是那种人,你真的信他们说的,常虚白假死骗你吗,千里迢迢上京,若是没有找到他,你待如何?”
“找不到,那便一直找。”
“找到了呢?”
“杀了他。”若是,他真的要娶别人。
阿折眼里容不得沙子,常虚白既是娶了她,此生此世,她都不准他有二心,拜堂成亲那日,阿折叫他发誓,从此以后,他心里眼里身旁都只能有她一人,若是敢背弃她,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受尽屈辱而亡。
她不要他对天发誓,老天爷还有不开眼的时候呢,信天信地不如信自己,誓言对她而发,他若胆敢违背,上穷碧落下黄泉,她自会取他性命。
见她心意已决,身旁人终归没再挽留,“你要去,我拦不住你,只是这一路不知会有多少艰难险阻,你从前留在我这里的弩箭,一并带上吧。”
她于此山中隐居十五年,和阿折相识占了十四年,到今日,除却一把她亲手为她做的弩箭,也没什么好给她的了。
阿折没说推拒的话,这东西她确实需要。
“我走之后,还有劳你帮我照顾如璎她们,”阿折垂下了眸子,良久后才继续说道:“若是我有什么意外,我在白越巷的家中,厨房柴堆下面有个暗匣,里面的银票,帮我转交给他们吧。”
身旁人有些不耐:“你不要跟我交代后事,我轻易不会下山。”
阿折闻言,两弯秀眉微微蹙起,晶莹透彻的眸子,氤氲出两分水光,“阿桐,你连这点小忙也不愿帮我吗?”
“你再不走,我没时间料理这二人的尸体了。”
好歹叫人入土为安。
“那我当你答应了。”
阿折清楚,邱桐面冷心软,她既不曾直白拒绝,便没什么可操心的了,此次上京,戚家三口是她最放不下的,如今消了心头患,总算觉得轻松些了。
她带着一个包裹,一把弩箭,还有常虚白的悲天,走到了白雾的边缘。
阿折回头看了眼,邱桐的身形已被隐匿三分。
她朝着她笑了下,朗朗开口,“阿桐,我会回来的。”
*
戚如璋跟阿折约定好在粮缘斋见面,一同出发去陵州。
他连车都租好了,结果多等了两刻种,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当下心里有几分慌乱,待跑进白越巷的常家,抄起堂屋摆着的字条时,气得满脸涨红。
“呆子如璋,我先行一步,勿要追赶,你追不上,照顾好如璎小福,我三月后归家,也许是半年,总之归期待定,等着我便是。”
“死丫头!谁等你啊!”
戚如璋回家后,逮着如璎噼啪啪拉骂了半个时辰,如璎却好似没听见去几乎,末了长吁短叹,“她一个人在外,可千万不要有事。”
该说如璎的嘴太灵验了吗,阿折刚到锦州府外,又碰上几只拦路虎。
阿折牵着缰绳,慢悠悠从马背上下来,顺道拔出了悲天。
那是把好剑,剑身修长,剑刃锋利,剑形美观,阿折见过无数次常虚白舞动它的样子,实在称得上一句雅致,这剑到了她手里,杀气却徒增几分。
“不知几位又是因何而来,是想杀我,还是抓我?”
在百业镇她杀了丁氏兄弟,在灵寿县,又差点被人绑了回去,如今还没进锦州,又不知打哪来了这些妖魔鬼怪,阿折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
不过今日倒是和从前不太一样。
为首之人迈步向前,先同她作揖行礼,语气倒也称得上谦恭,“夫人,我等无意冒犯,只是我家主子有令,您不能踏出锦州地界,还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阿折听得想笑,他们禁锢她的自由,却还说她在为难他们。
“你们一个要杀我,一个要抓我,一个又不许我离开,我竟不知,我有什么值得你们大费周章的。”
“其实,做个糊涂人没什么不好,夫人留在百业,此生都不会起波澜,安稳度日,对许多人来说,已是天大的幸事。”
“我为何要跟别人比。”阿折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所有人都在说她不该,可她只是想要一个真相。
阿折天生反骨,宁死不当糊涂鬼,越拦她越起劲,爬她也会爬进京城。
“夫人既然如此说了,那我等,只好不客气了。”
领头那人一挥手,身旁四五个壮汉朝着阿折走来,倒也没有动刀子的打算,只是怎么看,都像是两拳头就能把阿折打死的样子。
阿折还在犹豫要不要挥剑相向,她搭弓射箭的本事是邱桐教的,准头一向很好,若用弩箭,逃离此处不成问题,问题出在箭的数量有限,接下来还不知道要碰上什么事,贸然消耗,阿折总觉得不安。
可论起剑术,她极为生疏,虽见常虚白练的多,也只学了些把式,到底没什么信心。
罢了,还是用箭稳妥些。
阿折甫一思量好,正欲从身后行囊拿出弩箭时,听得半空传出一声怒喝。
“你们这些无耻之徒,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胁迫良家女子!”
来人踏风而行,须发半白,身披青袍,约莫有五十来岁的样子,中气倒是挺足,落在阿折身前的一瞬,宝剑出鞘,往前轻轻一挥,便是一阵沙土飞扬。
是个高手。
阿折眼珠子一转,顿时收起剑,扑倒在来人身侧,挤出几滴泪花,“恩公救命,他们,他们要抓我去给镇上的糟老头子做妾!我已有了定亲的未婚夫,如何能受这样的胁迫啊!”
对面的几个壮汉眼睛眯了眯,遂即又互相看了看。
此女,当真品性低劣,谎话张嘴就来。
“并非如此……”
“莫要说了!今日,老夫定不会让你们将此女带走!”
这都是哪跟哪,对面领头的人已经摸不清状况了,好在他还记得一点,说什么都不能叫阿折离开锦州,一个糟老头子有何可惧。
“动手,把夫人带回去,勿要伤了她,至于此人,生死不论。”
他方才下了命令,不到一刻钟,他的人歪七扭八倒了一地,他口中的糟老头子,把剑架在了他脖子上。
老头偏了偏头看他:“生死不论?”
领头人嘴角微微抽搐,“大侠饶命。”
老头收了剑,冷哼一声道:“算你识相,念在今日是第一回被我撞见,放你们一马,还敢有下次,我真不客气了!”
说罢,老头折返回来找阿折,她道谢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架着左臂窜进不远处的密林。
“我帮你解围,也有劳你替我解惑。”
老头现下的神色变得正经异常,见阿折复又露出委屈不解的模样,他捋了捋胡子,淡淡道:“老夫已陪你演完一场戏,此时再装模作样,已经没有意义了,姑娘,还请解下你身后的剑,借我一看。”
原来是早看穿了她,阿折拧着眉,退后半步后,半晌没有动作。
老头笑了笑,“你不给,我只好自己来取了。”
阿折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青色身影钻到眼前来,一手压住她的左肩,一手探至后方,三两下便绕靠束剑的带子,把悲天取了出来。
“此剑,你从何处得来。”
“别瞪我,要论与这把剑的渊源,我定然比你深得多。”
老头摩梭着剑柄的花纹,心中暗道,果真是悲天。
他出观后四处游历,忽想起师姐有个徒孙在锦州,那孩子合他的眼缘,离开师门下山也有好几年了,他想着去看看他,结果在此处见到了悲天,悲天曾是他师姐的剑,师姐传给了她的徒弟,然后又传给了那个姓常的孩子。
按常理来说,悲天不该出现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他想问个清楚。
“你同常虚白,是什么关系?”
“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阿折反问他,她还被压着身子呢,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真是糟糕透顶,其实她心中已有几分猜测,这老头的功夫和身法,都同常虚白极为相像,想来应当是明虚观的人。
老头略微思索了下,“我是他的师叔祖。”
阿折一惊,这岁数看着也不像。
“你高寿?”
“七十有三。”
阿折沉默了片刻,“你保养得还挺好。”
“你还没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夫妻。”
老头猛地松开了她,眼中迸出几分欣喜,嘴却比脑子动的更快:“你就是致真说的那个泼辣歹毒的野丫头啊,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赵致真便是常虚白那个百般瞧不起她的师兄,从他们相识开始,赵致真没给过她好脸色,甚至成婚那日,赵致真喝醉了,还对阿折拔剑相向,带着满身酒气冲阿折嚷叫:“你,你日后若敢辜负虚白对你的一片真心,我,我定要叫你,血债血偿!”
赵致真对常虚白有种近乎癫狂的爱护,在他眼里,他师弟纯真善良,即便下山也始终坚守道心,与正道为伍,他不反对他娶妻,可他的妻子应当是与他志同道合,温婉贤淑之人,而非阿折这样,恩将仇报,引诱主家夫婿的狐媚女子。
反正阿折跟他相看两厌,只是她没想到赵致真在明虚观还不忘诋毁她。
“赵致真这个伪君子还有脸说我?呵!”
老头似乎有些尴尬,讪笑两声,又说道:“不谈这些了,你怎么会在此处?眼下世道不太平,虚白怎会让你一个人出远门,我记得他是在锦州下面的百业镇吧。”
阿折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常虚白死了。”
段小鸢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