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失忆亡夫强取豪夺后》昭禅

4、04

　　清晨山中雾气浓厚，林中鸟雀被惊起一茬又一茬。

　　罗裙擦着乱枝掠过，鞋履沾着污泥淌走，阿折跑得很快，晨间的寒气如利刃一般剐着面颊，她的四肢早已又软又麻，可她不能停下，这是玩命的时候，不打起精神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个刀客一看便是练家子，亮了真家伙，阿折并不觉得和他们打商量会起什么作用，她唯一的优势便是，她来过太多次梦仙山，对此处的地形烂熟于心，会逃跑也算一种本事。

　　白茫茫的雾阻挡了视线，乱糟糟的脚步声未有一刻停歇，阿折一直在往山顶跑，追着她的两人，已被山间枝蔓绊得怒容满面。

　　“这村妇跑得倒是快。”

　　好不容易来到地势平缓处，两人却也看不见阿折的踪影，周遭一片寂静，二人对了个眼神，便决定分开追。

　　今日不杀她，他们回去就得挨鞭子。

　　她必须死。

　　*

　　丁河监视那个叫阿折的妇人已有大半年了，主家跟他说，她若老老实实在百业镇过日子，便不必他做什么。

　　过去几百日，他对她的行动轨迹了如指掌。

　　每日辰时初起，在厨房倒腾一阵子，用过早饭后，辰时三刻出门，去镇子西边的粮缘斋做工，有时会去点货，有时会在柜台招呼客人，午间则与戚家姐弟一同用饭，稍事休息后，便重复之前的活计。

　　待到申时末，离开粮缘斋，她会在白越巷口那里的菜摊挑选一阵子，同豆腐铺子的张氏夫妻打过招呼后，回家开始准备夕食，用完饭，继续洒扫庭院，清洗碗碟，晾晒衣物，一切都打理好后，再去洗漱更衣，准备入睡。

　　常家小院卧房的灯总会亮到很晚。

　　丁河以为，那妇人是在看话本子，她下工后，偶尔也会去书斋逛逛。

　　直到亥时初，屋里的灯才会彻底灭掉。

　　如此便是她完整的一日，大多数日子，她都是这般过的，但每隔五日，她会告假半天，去梦仙山祭拜她的母亲和丈夫。

　　丁河以前还会从头到尾盯着她，后来也觉得无趣，便去找些消遣，渐渐不上心了。

　　他不明白，主家为何盯着这样一个乡野妇人不放，除了相貌生得绮丽明艳，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主家只道，若有人同她说了些有的没的，尤其是关于她夫君的事，尽管动手杀了便是，他跟兄弟丁江本就是亡命之徒，杀人又有何难。

　　那夜两支箭，要了两人的命，丁河打算罢手，丁江却把箭对准了那妇人。

　　过后，丁河问起，他笑了笑说：“兄长不觉得，杀人很有意思吗？不过她运气好，给躲过去了。”

　　再等他们回去复命后，主家说，她若还能安分守己，留她一命也罢，若动了久离百业镇的心思，自不必手软。

　　丁河蒙受主家供养之恩，交代的事，他定会尽心办好，料理了那妇人，在主家面前也有讨赏的机会，过去大半年也不算白待了，说不准日后还能被调到州府，更能捞些油水。

　　思及此处，丁河步子迈得更快了。

　　他终于找到了那妇人。

　　疲于奔命，她早已发丝凌乱，气喘吁吁，见了他手中的刀，一个踉跄朝着陡坡摔去，丁河见她的掌心都被划破了。

　　他记得，此妇擅长女工，织绣技艺还不错，伤了手倒也可惜。

　　也不对，死到临头了，还在乎这些吗。

　　丁河一步步逼近她，她撑着身子往后挪动，白皙的面颊上写满了惊恐，口中喃喃道：“别过来，别过来。”

　　死到临头的美人，也足以让人动容一瞬。

　　“你莫要怪我，若你不生二心，一辈子都待在百业镇，也不会有今日的杀身之祸，我也是不得已。”

　　怎么会呢，他心中高兴极了，她不跑，他就要在这穷乡僻壤待上一辈子了。

　　丁河的步子迈得越来越急，似乎他前方正是一条康庄大道，走到尽头，便是功名利禄，多完美啊。

　　直到丁河踩空，被削尖的竹子扎穿时，他还是那么想的。

　　喷涌的鲜血漫过了他的脸，缓缓滑进了双眼，在一片血色中，坑洞上方探出了女人的身影。

　　什么恐惧，眼泪，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冷漠。

　　女人依旧呢喃着，和缓空灵的嗓音，如同鬼魅。

　　“都跟你说了，别过来，怎么不听话呢。”

　　丁河恍惚想起了一桩旧事。

　　在他们得知的关于这个妇人的消息里，她过往的一切都是透明的，在百业镇出生，四岁被揭穿是外室之女，遭人白眼，七岁丧母后，做了两年乞丐，九岁被一家绣庄收养，绣了几年的花，十四岁进了戚家，十七岁嫁人，二十岁亡夫，至今时二十一岁，去了何处，做了什么事，都清清楚楚。

　　唯独她十三岁被赶出绣庄后，整整一年，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

　　丁河已然分不清，他们一直以来监视着的，到底是个性子有些急的无知劣妇，还是，一只擅长伪装的艳鬼。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他看见这世间最后的一眼，是阿折搬起了一块石头。

　　“你莫要怪我，若你不想杀我，也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我也是不得已，是你，咎由自取。”

　　话音落，血肉横飞。

　　*

　　丁江迷路了。

　　他往日未曾觉得梦仙山有这般大，从前他看见的梦仙山，开满了杏花，一派世外桃源的秀美之象，也不知那妇人将他们带进了什么地方，四处全是雾气，地势又陡又滑，他跌了几跤，现下烦躁异常。

　　“贱妇，待我抓到你，定要你死的难看！”

　　他唾骂了几句，又试着往前走，山中静悄悄的，最初还能听见鸟雀的动静，现在什么都不剩，丁江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走到最后，已是口干舌燥，他在同一个地方打转，似乎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他根本走不出去。

　　丁江忍不住怒吼了几声，远处传来了一些动静，从模糊到清晰，有些像脚步声，他定睛看向某处，雾气仍未散开，轮廓一点点浮现，丁江的瞳孔，倏地撑到极点。

　　是狼。

　　狼妖杀人。

　　丁江的呼吸彻底乱了，他虽有些身手，对付一介妇人自是没问题，可与狼相搏，纵使兵刃在手，他也没几分把握。

　　丁江拔腿开跑，那狼亦迅捷跟上，一人一狼，在这山中奔逐。

　　什么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丁江现在只想活命，他甚至开始怪兄长丁河，为何当日要带他来到此处。

　　被狼扑倒撕咬小腿时，丁江的哀嚎响彻这片山头，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不想死。

　　或许是他的祈祷被上天听到了，短促的口哨声响起，狼离开了他的身躯，他得以大口呼吸，也顾不得汗珠钻进了口腔。

　　意识稍稍清明时，他看见面前站了两个女人。

　　左边的，正是阿折。

　　她拎着弓，嘴角噙着笑，姿态慵懒，同他的狼狈形成鲜明的对比。

　　丁江不明白，形势何以逆转至此，更让他诧异的是，阿折叫出了他的名字。

　　“丁江，对吧。”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还想活命的话，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否则，”阿折顿住话音，杏眸掠过他身旁的狼，虎视眈眈，恨不得立马吃了他。

　　“谁让你们来看着我的。”

　　“是，是我家老爷说，务必要看好你，让你不能出百业镇。”

　　“那夜在我家门前杀人的，是你们吧。”

　　“是。”

　　阿折走近了几步，神色骤然冷下，拿箭头抵着丁江的脖颈，“是常虚白吩咐他的吗？”

　　“我不知，除了让我们看着你，其余的事，老爷一概没有告诉我们，你，你放过我。”

　　丁江已然疼痛难忍，他后悔了。

　　阿折讲箭头往前怼了几分，厉声道：“你家老爷是谁！”

　　丁江死咬着牙关，他还心存最后一丝侥幸，女子总是格外心软，未必真能下死手，若他将主家供了出去，惹来祸患，那才是真正的殒命之时，他还想赌一把，随口说个名字糊弄便是，一介乡野妇人，哪里见过外面的天地。

　　阿折盯了他许久，黑漆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她抬手挪开了箭，在丁江的不解和庆幸里，那只箭扎进了他的左肩，一点一点研磨进去，任凭他如何哀嚎挣扎，都阻止不了向前，直至最终，彻底贯穿。

　　“你想好了再说。”

　　阿折不明白，这些人为何总是瞧不起她，他们知道自己在骗人的时候有多难看吗，心虚早透过肢体和表情浮现，她没耐心听假话。

　　“锦州通判黄成！”

　　还是个大官呢。

　　毕竟在此之前，阿折最多也只听过县太爷的威风。

　　不过能被这样的人物盯上，看来常虚白的官也不小。

　　丁江只觉今日如同在地府走了一遭，碰上这样个女阎罗，现在已经打消其他奢望，只盼她能高抬贵手，留自己一命。

　　“你放我走吧，我，我也是替人做事，并非存心要害你性命，若非供养家中妻儿艰难，谁愿做这刀口舔血的营生，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通判大人，放我一马吧，我保证，绝不会在锦州透露今日之事半分！”

　　丁江苦苦哀求着，待听得阿折丢下一个“好”字时，甚至有些恍惚。

　　顾不得身上的伤，丁江艰难爬起后，踉跄着朝着往远处奔，他活下来了。

　　果然，这世间女子，大多心软。

　　丁江的笑，还未来得及收起，他忽感一阵钻心疼痛，低头看去，胸口被利箭贯穿，血液迅速蔓延开，染不红黑衣，却浸湿了一整片。

　　身躯往下倒时，他借着余力回往了一眼。

　　他口中的贱妇，还未放下长弓。

　　“对不住了，我是骗你的。”

　　“这一箭，还给你了。”

　　“我方才放过你时，你并未开口谢我，无妨，到地下去说罢。”

　　女人的笑颜，愈发灿烂。

　　丁河面朝着天空倒下，山中白茫茫的雾气仍未散开。

　　原来，这断魂山中的猎物，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