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失忆亡夫强取豪夺后》昭禅

3、03

　　阿折从未觉得自己有这般敏捷过。

　　看到刺中贼人的羽箭时，她几乎是立马躲进了门后，朝她射来的那支从她耳边擦过，钉在了小院的空地上。

　　她毫不怀疑，动作再晚一刻，她的脖颈也会被捅穿。

　　赶在下一支羽箭射来前，阿折迅速将院门关上，背脊死死贴住门板，也不知四周屋檐之上是否还有歹徒，若要回房，必经面前的空地，无疑会将自己暴露，阿折只得站在原地不动，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死死攥住。

　　她的心脏跳动的很快，身后的门板也颤了下，应当是被箭矢钉住了。

　　她如今极为庆幸，常虚白买下这座小院时，门板安得足够结实。

　　微弱的喘息声逐渐平歇，阿折的身子都有些僵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开始移动，贴着墙根，一点点往厨房的位置去，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越过一小块空地，钻了进去。

　　将门锁死后，阿折一手抄起菜刀，一手将长棍柴禾塞进灶膛点燃。

　　往日这个时辰，她早已进入梦乡，今夜此时，她无比清醒。

　　这座安宁的小镇，何时混进来这样的歹徒，她不过循规蹈矩过着市井小民的日子，到底是谁要杀她。

　　阿折忍不住往坏处想，想那些话本子里写的负心汉，飞黄腾达后，为了免除后患，对妻子痛下杀手。

　　常虚白会是那样的人吗？

　　阿折想了一整夜。

　　直到黎明破晓，她才迈着谨慎的步伐，走向了家门。

　　巷子里邵春萍和张长生的谈话清晰可闻。

　　“你个懒鬼，叫你早些起早些起，你见哪家做生意的睡到这个时辰！你要死啊！”

　　“好了！昨夜跟老二多吃了些酒，耽误一日又能咋样，你嗓门收收，这点旁人家还歇着呢，当心又被骂！”

　　“嘿你个老东西，你还教训起老娘来了！”

　　阿折从未觉得他们的声音如此亲切过。

　　交谈声飘得越来越远，阿折缓缓打开院门，门前的两具尸体已不翼而飞，血迹也被清理干净，门板上的箭矢消失，若非还留下了一个坑洞，真教人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折紧绷的身体，终于松懈了些。

　　再怎么样，到底他们没有在青天白日杀人的苗头。

　　离去粮缘斋还有些时候，阿折拖着一身疲惫栽进了卧房，倒在床榻上，打算先稍微休憩下，过会再动身出门。

　　她高估了自己对时间的把握，再次醒来，戚如璎已坐在了床头。

　　常虚白死后，戚家姐弟总担心她一个人住会出什么事，阿折便把家里大门的钥匙给了他们一把。

　　以往阿折若未提前告假，辰正便会来粮缘斋，今日辰末还未至，如璎怕她是病了，特意赶来看看。

　　阿折的脸色看上去实在不大好，如璎问道：“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阿折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将昨夜之事瞒下来。

　　戚家现如今的安宁生活来之不易，做的也是小本买卖，担不起任何风险。

　　阿折摇了摇头，道：“昨夜有些头昏脑胀的，现下已经好多了，你别担心。”

　　“我怎能不担心，昨日是虚白的忌日，今日你便不来了，你不知道，如璋方才也急得乱转，他性子鲁莽，好说歹说才叫他留在铺子里，我过来看看，阿折，你还是搬回去跟我们一起住吧。”

　　戚如璎待阿折，与亲妹无异，阿折十四岁被如璎带回去后，与他们同吃同住，出嫁也是从戚家出去的，即便自己的日子不算太好过，他们也为阿折备了一份体面的嫁妆，虽无血缘，却早已是一家人，也不必讲什么见外话了。

　　阿折半倚在床榻上，思忖许久，才朝着如璎莞尔开口：“那等我回来好不好，等我回来，我便搬回去住。”

　　如璎有些不解：“回来？你要去何处？”

　　若论起撒谎的本事，阿折可谓是张口便来。

　　“我昨夜，梦见常虚白了。”

　　“他同我说，他想回明虚观去看看，师傅师兄将他养大，他还未曾好好报答他们，总觉得心中有愧，希望我能替他去看看他师傅近况如何，顺便，把悲天带回去，明虚观的剑，总归还是在他们自己人手里为好，放在家中，倒是埋没了那样一把好剑。”

　　“不行！”

　　*

　　戚如璋浑劲儿上来，又开始指着阿折的鼻子骂。

　　“你个死丫头是蠢还是傻？明虚观可是在陵州，你一个女人家，独自上路，徙往千里之外，你知道如今这世道有多乱吗，匪患横行，要被人掳了去，可如何是好啊？”

　　他果真消停不了太长时候，阿折阴着一张脸，本还感动他关了铺子来看望她，给她炖了鸡汤，如今只剩满腔气愤。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阿折咬着牙瞪他。

　　戚如璋脾气也差，阿折这孩子他以前看着不顺眼，嫁人后本以为能消停些，谁知那莽撞的性子完全没改。

　　“你瞪什么眼？我说的可都是实话，还托梦？你骗谁？你不是最不信什么神神鬼鬼吗，再者，虚白活着的时候对你百般呵护，死了却让你替他送剑，这像话吗？”

　　阿折气得浑身直抖，“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

　　戚如璋被气笑了，“好啊，你要走，那我跟你一道，省得你死在路上，待我日后赴黄泉，还要被虚白指着鼻子骂，没有照顾好你！”

　　他们二人聚在一处，鲜少有不吵闹的时候，如璎抱着小福，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如此僵持了三四日，阿折跟戚如璋把嘴皮子都磨烂了，他也不肯罢休。

　　如璎从中调停，也做的是阿折的功课。

　　“阿折，你跟如璋性子都急，可是这次我觉得他说的没错，你一个人出门，实在是太危险了，我想，你若执意要去陵州，让他随你一道吧。”

　　如璎对阿折的纵容，向来是让戚如璋忧心的，仿佛只要阿折开口了，再荒唐再无理的要求，待如璎琢磨几日后，最终都会答应她。

　　他若要闹，如璎便会语重心长同他讲：“如璋，一家人之间，只要不是天大的祸事，到底要相互包容的。”

　　她把阿折带回家的时候，阿折已年满十四岁，可看起来却像堪堪十一二岁的孩子，瘦弱单薄，身上的骨头都硌手，她养了好些时日，才看着她一点点长肉，变得白净清秀，不过三四年光景，她又嫁人了，出嫁前抱着她哭了许久，婚后和常虚白闹别扭了，也是第一个回来找她，哭喊着说日子过不下去了。

　　算起来，她们相伴已有七年，是朝夕相处，不曾有一日分离的七年，戚如璎没办法对她心狠。

　　阿折说她梦见常虚白，如璎也不觉得她在骗人，既是要去明虚观，去就是了，让戚如璋带着，应当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若非小福身体太差，如璎也想跟着一道去的。

　　他们做到如此地步，阿折并不意外。

　　如果她最终要去的真是明虚观，这提议尚可妥协。

　　可如今，她要去的是京城。

　　待在厨房的那一夜，她想了许多事，想起她同常虚白成婚那几年，人心易变，她不敢保证他当真能做到从一而终，她也不清楚，他是否以假死来欺骗她。

　　阿折是受不了委屈的人，她同常虚白有相似之处，但更多的是不同。

　　常虚白被骗，或许会善罢甘休，她若被骗，不死不休。

　　实情到底如何，她要亲自去京城看一看。

　　这一路注定凶险万分，她还没出去便有了性命之危，让戚家陪她犯险，绝无可能。

　　阿折心念已定，握着如璎的手，问：“那粮缘斋，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我已经跟玉珠打过招呼了，接下来的日子，她会来帮我的。”

　　这说的，是阿折那位邻居程玉珠。

　　她也是个苦命人，丈夫欠下赌债跑了，留下孤儿寡母，前些年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好在她的儿子是个有出息的，学问很好，已然中了解元，如今正在京中准备会试。

　　阿折同她的关系也甚是亲厚，玉珠年岁长她许多，相处起来，却以姐妹相称。

　　“玉珠姐性子柔，做事也稳妥，若是有她帮你，的确会省心不少。”

　　“是啊，所以你放心跟如璋去吧。”

　　“好，那三日后，我跟如璋动身。”

　　*

　　两日后，阴云密布，寒风阵阵，春日清晨凉意尚存，天色黑压压一片。

　　阿折背着行囊站在梦仙山下。

　　这里埋着的不止有常虚白，还有她的母亲。

　　十几年前，阿折的娘熬到油尽灯枯之时，她跪在床前没有任何办法，家中已无银钱，亦无亲人可靠，她跑到大街上求来求去，最终只有一位老大夫哀怜，愿意替她娘看病，随她回了家。

　　寒冬腊月，她娘的尸体早就凉透了。

　　阿折哭到眼睛生疼，喉咙干哑，身后的老大夫叹了一声，挎着药箱将阿折拉了起来。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儿子叫来，替阿折的母亲买来一张薄棺。

　　至于墓地，并非随意找个山头便能埋葬，田地都是地主家的，岂有让他人轻易占用的道理，否则也不会有卖身葬父之说。

　　老大夫虽开了间医馆，却也过得清贫，家中只有两三亩薄田用来耕种，思来想去，只好把棺材抬到百业镇几里外的断魂山。

　　梦仙山，从前叫做断魂山。

　　二十年前，有位高僧途径此山，言之阴气太盛，草木凋零，实为不详，加之山势陡峭，来往行人有失足坠亡先例，这山便被叫做断魂山，平日鲜少有人来此，过路都要绕开走，长此以往便成了无主的荒山。

　　阿折的娘被埋在了山脚下。

　　十年前，皇城里最尊贵之人彻底弃佛信道，昭秦遍地道士，有一位经过此山，在一株野杏树旁休憩，做了一场梦，醒来自称已悟大道，后来那人被北方名观尊为真人，百业镇翻出旧事，又道此山有灵，更名梦仙山，种下满山杏花，愈发兴盛。

　　常虚白能被埋在这里，是阿折花高价买了人家的地。

　　这座山，埋着她的母亲和丈夫，阿折想，此去京城约莫要耗费不少时日，走之前到底要来看一眼的。

　　可她并未想到，这座山，也许也会成为她的埋骨之地。

　　晨光熹微，距离阿折百步之外，不知何时站了两个刀客，刀已出鞘，寒光森森。

　　“夫人，您应该好好待在家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