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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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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大人,这名号也很陌生。
常虚白来了百业镇以后,整日忙着替东家做法事,祈福禳灾,替西家看病问诊,做那当世圣人,为自己挣了一身赞誉,初来两个月,街头巷尾便小常道长叫个不停。
他年纪小,那时不过十七岁,稚气仍未脱干净,又生了一副好相貌,唇红齿白的俊俏模样,总是招人喜爱的,他这人还不经逗,当着他的面给他戴戴高帽子,称一句仙人在世,脸皮子红得像要滴血,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僵着身板任由旁人打趣。
若他还活着,听到这句常大人,不知又会做何姿态。
阿折的思绪飘得远也回得快,此时脑海只剩一个念头,荒谬。
夫妻久别相见?她暂时没有殉情,下去做鬼陪常虚白的打算。
阿折睨了那持剑男子一眼,“我夫君已经死了一年了,你们怕是弄错了。”
“我们既能找到这里,自是不会弄错,这里有一幅画像,夫人且看看,这是不是您的夫君。”
不知他从何处掏出来一张纸,徐徐展开,人物的模样在昏暗的巷子里,模糊黯淡、又借着小院的点点微光,变得愈发清晰。
画像里的人,是常虚白没错。
阿折心头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她只觉自己如同刚点上的烛火,不停摇晃,只要风一吹,便剧烈闪烁,随时会熄灭。
再开口时,她的语气比自己想象中更平静。
“他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了他的尸体,看着他被装进棺材,埋在了梦仙山。”
“夫人还不明白吗,他骗了你啊。”
骗?
阿折又不明白了。
常虚白最讨厌说谎的人,初识之时,常虚白见她行骗,已然恼到见她便生厌。
虽然阿折认为,她当时的作为,算不上骗人。
大约是常虚白来百业镇后两个多月的样子,他的好名声飞进了这座开满杏花的小镇,如璎和如璋闲话说起他,阿折不甚在意,偶有几次,常虚白从粮缘斋门前过,她也只远远瞧过几眼,道这人相貌生得合她胃口,俊秀清雅,其余心思再无。
她那时和镇上一个名唤檀玉卿的秀才好,那人待她很不错,百依百顺,挑不出什么毛病,阿折时常同他一道出门游玩,他说不来旖旎情话,却总会花心思给阿折找些稀奇的物件来,逗她开心。
阿折对男女情爱并不痴迷,她待檀玉卿真心不多,只是瞧他老实,家境丰厚,学识也不错,若是嫁他,想来日后是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唯有一点,檀家人不喜欢她。
阿折在百业镇的风评可谓是差到极点,她娘从前被人骗了当外室,她的生父是个实打实的畜生,在人家府里做赘婿,借着行商之名在外,哄了阿折的娘,两人甚至还拜过天地。
阿折出生后,她那贱人爹总不在家,她娘虽觉得奇怪,却也理解包容,道贱人在外打拼不易。
直到人家正室找上门来,大闹一通,她家的名声坏了,她娘也被气出了一身病,年纪轻轻撒手人寰,留阿折一个六七岁的孩童,跌跌撞撞地长大。
一个没人管的孤女,为了活下去,自是什么手段都用过的,头几年阿折在百业镇,说是人人喊打都不为过,也不怪檀家人一听说檀玉卿跟她的事,急得把全家老小聚在一起商量。
檀玉卿起先还跟阿折发誓,绝对不会抛弃她。
他在家中闹了好几遭,扬言此生非阿折不娶,气得他娘恨不得把他塞回娘胎重造。
檀夫人素来疼爱檀玉卿,过往十几年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这遭却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甚至放了狠话出来,“你要是娶了那个野丫头,你老娘就去死!”
檀玉卿表面上答应了不再同阿折来往,实则还是今日送簪子,明日赠纨扇,他认为,他老娘应该只是嘴上说说,没有去死的魄力。
谁知道这回来真的,檀玉卿一回家,看见他老娘挂在房梁上,娘救活了,他快吓死了。
眼见他越陷越深,檀家人最终决定搬走,并捡起檀玉卿不知道什么时候订的娃娃亲,要他择日完婚。
亲娘跟新娘,檀玉卿艰难取舍后,把阿折约了出来,红着眼睛低着头,只在那一个劲说:“阿折,是我对不住你。”
檀玉卿肝肠寸断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被抛弃的人是他。
阿折听完只是想笑,男人的誓言比春天的杏花谢得还快,她早已习惯。
不过那时到底年岁还小,还稍微抱有一点希望,她以为,檀玉卿会跟别人不一样,毕竟他们的相遇,还担得起美好二字。
初遇之时,檀玉卿途径粮缘斋,无意一瞥,视线落在阿折身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鬼使神差进来买了些东西,局促的模样,任谁看都知道是个愣头青。
他那日确是有些神魂颠倒的,钱袋子落在柜台都没发现,阿折跑出去要还给他时,顺手从门口的树上撇了枝杏花。
“我瞧公子面善,折花相赠,愿公子日后事事如意,美满安康。”
阿折在外漂泊那么些年,眼界还算不错,瞧出这人身家不会太差,多说几句好听的话,也吃不了什么亏。
这种行为,这句话,这个流程,阿折不知道对多少人做过,一次就上钩的,檀玉卿是第一个。
自那以后,他们时常见面,阿折隐约觉得他们长久不了,偶尔给他点甜头,最多也只是拉拉小手,再多她就亏了。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她一贯奉行的准则是,既然要散伙,还是多捞些好处更靠谱。
“所以你就这样抛下我了?”
假惺惺挤出几滴泪,阿折攥着手帕,凄切道:“你走了,另娶贤妻,你要我怎么办,我一介孤女,无父无母又无家业,名声坏了,日后怕是也找不到什么好夫婿,你让我怎么活下去?”
她不在意檀玉卿抛弃她,也不在意日后能不能找到好夫婿,她在意的是,当下演一出好戏,让自己得到的更多一些。
此话说的檀玉卿更加无地自容,他待阿折确是真心,愧疚之下,檀玉卿把身上所有的银子还有玉佩扳指这些还算值钱的玩意儿都给了阿折。
“你,你拿着这些东西,好好过日子吧,阿折,是我没用。”
“你滚,我不想再见你。”
檀玉卿灰溜溜走人,阿折笑吟吟收下横财。
她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好,她没有把刀架在檀玉卿脖子上逼迫他,再者,她付出了时间,陪檀玉卿玩了那么久,这是她应得的。
若是还有多高的道德底线,她早就死在大街上了,对阿折来说,做个没心没肺的恶人,才会活得更好。
阿折把钱袋子往上抛了抛,脸上笑容还未完全收起时,瞥见对面茶馆门口站了个负剑少年。
发带飘扬,衣袍翩跹,一派光风霁月的模样,却拧着眉,面露不虞,显然是把所有的事都收入了眼底。
后来的常虚白,便将阿折定性为玩弄他人感情的骗子。
因为这事,他们后来可是闹了好大一通。
即便成婚后,阿折道清来龙去脉,再问起他,他也只会一边给她洗脚,一边闷声嘀咕:“他有负与你,是他不对在先,可骗人总归不对。”
"那你觉得我该如何?"阿折笑着问道。
常虚白拿来帕子给她擦拭,一本正经道:“打他,骂他,光明正大索要他的钱财。”
那本就是阿折该得的,他介意的点无非是阿折利用了檀玉卿的愧疚。
这和他从小习得的道理相悖。
做人应当堂堂正正,勿因别人的过错,而使自己的德行有所亏损。
同他相识已久,早清楚他是这样的性子,正得发邪,丝毫不懂迂回,阿折明白跟他说不通,果断的跳过了这个话题。
是以,她无法想象,当日为一件小事都能与她争辩的常虚白,会以假死这等天大的玩笑来欺骗她。
她沉默了太久,门外的两人,显然已有些焦急。
“是非真假,夫人若心存疑虑,同我等前往京师一看,便什么都清楚了。”
“为何?”阿折忽然开口问道。
男人一愣,“什么为何?”
这乡野劣妇怎么总是不接他的话,净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
阿折蹙眉问:“他为何要骗我?”
若是厌弃她,和离她没意见,想要摆脱她,她也不是那等会痴缠不放的性子;以他自身而言,衣食无忧,无仇家追杀,无赌债逼迫,在百业镇人人称颂,日子可算是逍遥快活,阿折找不到一个理由。
男人停顿片刻,似乎想好了措辞。
“事已至此,我也同夫人明说了,常大人,如今身在朝堂,即将迎娶高门贵女为妻,平步青云位极人臣,不过顷刻之间。”
这跟她以前爱看的话本子差不多,抛妻弃子,只为换得锦绣前程,她还以为只有那些志在功名的书生才会有如此行径,常虚白这等满嘴苍生黎民的道士,也经不住权势的诱惑吗?
他在明州到底是碰上了水患,还是无意踏上了某条登天路。
抑或先识得哪位千金,才动了假死的心思。
阿折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那他,如今是朝堂哪位大人,要娶的,又是哪门贵女?”
阿折要问个清楚明白,怒火已经在她胸腔燃烧起,其实她同常虚白这对夫妻,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
比如,她也厌极了旁人欺骗她,更何况是此等大事。
男人脸上已微微显露喜色,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阿折见他嘴唇翕动,刚要吐露一两字实情,两支羽箭划破寂静长夜,正中那两人脖颈。
高大的躯体,软趴趴倒在了阿折眼前。
再一支羽箭,刺破了小院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