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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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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次都佯装熟睡,于是她起身亲吻他——那是从前圣人们给麻风病人的吻。至于麻风病人感到圣人对着自己身体渍烂的地方喘息时是否会觉得幸福,无人知晓。”
星幕低垂。
以太的身形在纯白的帐幔后若隐若现,夜间干燥的风吹过,同时吹起他的衣角和门帘。透过翻飞的绸缎,一轮月影浮现,清冷的光辉洒落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沙漠的夜晚总是这样,白日里灼热的空气在日落后迅速冷却,带着某种凛冽的清醒感。远处传来骆驼低沉的鼻息声,偶尔夹杂着马匹踢踏地面的声响,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凭借他有限的地理知识,在荒野中行军几天后,以太就失去了对于位置的掌握。雷纳德倒是十分热情地向他介绍过观星定位的方法,那位似乎有着用不完的精力的伯爵每每在夜幕降临时便会兴致勃勃地指着天空,试图让以太理解那些星座之间的关系。然而以太实在无法明白他们是如何在浩如烟海的星海中准确辨别出所需要的那颗星星的——对他而言,那些闪烁的光点看起来都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于是在雷纳德第五次给以太指出天狼星的方位时,看着对方期待的眼神,以太终于放弃了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只能歉意地摇了摇头。
“一,二,拉——”
不远处的士兵们还在搭建简陋但易于拆卸的帐篷,他们的动作熟练而有序,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行军生活。不一会儿,营地各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火光,那些跳跃的火焰在夜色中格外温暖,驱散了沙漠夜晚的寒意。三三两两的骑士时不时路过门口,都恭敬地向他垂首示意,以太也微笑回应。这些日子的相处让那些面孔逐渐熟悉起来,而不仅仅是不同的伤口——他开始记得谁喜欢开玩笑,谁总是沉默寡言,谁在战斗中最勇敢。这种熟悉感让以太感到某种奇异的安心,仿佛自己真的属于这个时代,属于这片土地。
“神使大人——”
雷纳德骑着马飞驰过营房,马蹄扬起一阵尘土,但他及时勒住了缰绳,没有让飞扬的尘土入侵以太身旁。那匹枣红色的战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对突然的停顿有些不满。雷纳德远远向他喊道,“您有看到王上吗?”
以太抿了抿唇,微不可察地侧了侧头,眼神不经意地扫过身后的帐篷,而后同样向他喊话,“没有!他不是吩咐你最近没有要紧事都不用通禀吗?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雷纳德挠了挠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闷闷地回答了句没有,就再次风风火火地离开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营地的另一端。
以太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眼神好像得逞的狐狸。他转过身撩起帐幔,烛光瞬间映入眼帘。年轻的国王坐在桌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以太,手上的羽毛笔还没有停下,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满意了?”鲍德温四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是什么话,这是为了疗效而已。”以太走进帐篷,让帐幔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左右雷纳德也不会有什么急事,除了打猎,就是训练——不然你也不会放心地坐在这里。”
以太说完从一侧的木架上拿过几种药材端详,那些干燥的草药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色泽。他心里计算着如果真的有大规模战争,目前的药物肯定会捉襟见肘。伤口感染、失血过多、疾病蔓延……战争带来的不仅仅是刀剑的伤害,更多的是那些看不见的死亡。也许应该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能否在沿途找到更多可用的药材……
“你……怎么不用敬称了?”
鲍德温四世有些迟疑似的,侧着头看他。那个问题来得突然,让帐篷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以太的思绪一顿,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缓慢地对上那双蓝眼睛,那双眼睛在面具后显得格外明亮,像是能看穿人心。“我……没有注意?”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自己也没意识到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称呼。
鲍德温四世的目光闪了闪,那双蓝眼睛里似乎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而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做这些,对吗?”
以太放下手中的东西,那些药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走了几步坐到国王对面,木制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我以为是您……你……”他再次在称呼上犹豫了,这种犹豫本身就说明了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鲍德温四世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带着某种释然,“你随意就好。”
以太垂眼,烛光下的书信上的字迹未干,墨水在羊皮纸上还泛着湿润的光泽。那些拉丁文的字母工整而优美,显示出书写者良好的教育和修养。他模棱两可地回答,“我知道你视耶路撒冷为生命,而且它需要你的生命维系。”
于是他们之间陷入沉默。这种沉默不同于之前那些舒适的、充满默契的沉默,而是带着某种沉重的质感,像是有什么话语悬在空气中,等待着被说出口。鲍德温四世没有移开眼,那双蓝眼睛一直注视着以太,仿佛要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什么。过了几秒,他重新拿起笔,完成了最后的几个单词,而后折好收进信筒,不急不缓地系好麻绳。桌子上忽然变得空荡,那种空荡让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以太忍不住盯着对方指尖曾经因溃烂留下的疤痕,那些疤痕是疾病留下的印记,是痛苦的证明,也是生存的勋章。
“你不应该这么相信我。”
鲍德温四世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以太眨了眨眼,终于抬头望向对面。鲍德温四世摇了摇头,指节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没有觉得耶路撒冷会因为我的死亡而消失。也没有想让世人以圣人的名义铭记我。”
以太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这样的,这座城市因你而得以生存,基督教的荣光在此之后再也没有得到恢复,他的确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那些历史书上的记载,那些后世的评价,都在证明眼前这个年轻国王的伟大。可是他能说吗?他应该说吗?
然而鲍德温四世好像透过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又叹了口气。“你知道什么,而从我目前的了解,这个‘什么’只能是未来,对吗?”
没有等以太回复,他又自顾自地接着说道,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思熟虑的沉重。“圣经里的先知总有他们的使命,他们知道未来的走向,命运的安排,各人的天命。但他们从不明示什么,凡人只能窥伺神明,是恩赐,还是惩罚?”
他话音一转,“有时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的默许是出于神谕,还是出于关心。如果是前者,那说明……”
鲍德温四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他的目光转向一旁,透过布料的缝隙,他观察着夜空的一角。那里有几颗明亮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着永恒的光芒。
“说明我是命运的一环;而如果是后者,”
鲍德温四世重又转过头,那一瞬间他好像褪去了国王的威严,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少年,一个渴望被理解、被看见的少年。“我想知道你是因为我维系着耶路撒冷的生命而怜惜我,还是……还是只看到我。”
以太只愣愣地望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鲍德温四世闭了闭眼,似乎在斟酌是否说的太多。以太想,他从未见过对方这样无措的样子,相比平时的渊停岳峙、运筹帷幄,这一刻的挫败感几乎如同实质,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可他不知道这种近似无望的情感从何而来。
隐约间以太觉得,似乎鲍德温四世与他在某种程度上有着同样的困惑,有着同样的迷茫。他们都是被某种更大的力量推动着前进的人,都在试图理解自己存在的意义,都在寻找那个真实的自己。只是鲍德温四世掩饰得太好,以至于表面看去滴水不漏,他只能透过偶尔的裂缝推测一二。
可鲍德温四世这次似乎并不打算像之前一样置之不谈。他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重又恢复到平日里的冷静姿态,只有闪动的蓝眼睛显现着主人此时的心绪,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也有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有时我会想,如果不是我成为国王,如果我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你会阻止我吗?……神使……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完成尘世的使命,然后回到你的天国。”
鲍德温四世好像早已打好腹稿,说这一番话时没有迟疑,只有偶尔的停顿,仿佛说出这些话本身也会消耗他的心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挖掘出来的,带着某种痛苦的真诚。
告诉我那个你掩饰的真相吧,告诉我凡人不应对自己命定的荣光感到不满足,不应该有过高的期望,告诉我你会有一天离去,而我只能为你高兴,因为你在世间别无所求。告诉我,我对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你其实不了解我,对吗?”
鲍德温四世久久没有得到回复,那沉默像是某种答案。于是他站起身,动作里带着一丝疲惫,带上面具,于是以太只看得见他眼角垂落。落在耳里的话语轻得像一片羽毛,听不出他是失望或是其他。也许两者都有,也许还有更多说不清的情绪。
然而在他偏过头准备离开,最后看向以太的一瞬间,暖色的光晕恰好落在他脸上的银色纹路上,那些精致的花纹在烛光中闪烁着柔和的光泽。就是这一瞬间,以太忽然抓住了鲍德温四世的手腕,“等等!”
那个动作出于本能,甚至连以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鲍德温四世没有挣开,只是顺从地重新转过身,耐心地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平静,等待着以太的下文。
“我认识你,对吗?在……很久以前。”
以太努力抓住刚才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那个场景,那个侧脸是如此熟悉,那个光影的角度,那个姿态,都与某个深埋在记忆中的画面重合。然而他却记不起更多的片段,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薄雾,模糊而遥远。他只好祈求似的望着鲍德温四世,“我见过你,但是……”
鲍德温四世定定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难以辨认。他似乎在权衡接下来的话应该怎样表达,应不应该表达。这个秘密他守了太久,久到几乎以为对方已经忘记,或者从一开始就不记得。
以太并不松手,他的手指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腕,能感受到下面脉搏的跳动。冥冥之中似乎有种预感在告诉他,这会是他错过就无法挽回的机会,而所谓穿越的真相也似乎蕴藏其中。那些一直困扰着他的疑问,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也许都能在此刻找到答案。
“我记得,有人对我说沙漠中的枯木也能开花。”
鲍德温四世最后还是这样说。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门。
以太眨了眨眼——系统里的卡牌,年少时的一个梦,以及他已经埋藏进潜意识的一切如同洪水决堤般重新涌入脑海。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开始拼接,那个梦境中的银色面具,那句关于枯木开花的话,那个孤独的少年……而沉寂了许久的系统提示音也疯狂响起,在他脑海中回荡,然而以太却无暇查看。他张了张嘴,手不自觉地滑落,那张模糊的、只存在于梦境中的银色面具与眼前的一幕逐渐重合,终于完全吻合。“……你早就认出了我?可是……”
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原来从一开始,从他们重逢的那一刻起,鲍德温四世就知道。
鲍德温四世略微侧头躲开以太的目光,那个动作里带着一丝不自在,“我……”
然而以太却没有给他解释的余地。在鲍德温四世反应过来之前,他感到对方轻柔地、毫无保留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金色的发尾在他的脖颈处散落,带着微凉的触感。那个拥抱来得突然而真挚,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保留。
他很久没有这种被柔软的东西包裹的感觉了。在他很小的时候,也许西比拉会给他一个充满礼节意味的拥抱,但那更像是一种仪式,冰冷而疏离。但自从他的病确诊之后,连这样形式化的场合也没有了。人们敬畏他,服从他,却从不靠近他。他是国王,是麻风病人,是被命运诅咒又被上帝眷顾的人,却不是一个可以被拥抱的普通人。
所以他有些不确定地张开双臂,动作里带着生疏和小心翼翼,只是轻轻搭在以太的后背上,更像是保护的姿势。他怕自己的力道会伤到对方,也怕这个拥抱会像梦境一样转瞬即逝。
“你应该告诉我的。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以太的声音闷闷的,鲍德温四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以为你只是不想再提起。”
不想再提起,我们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见过面了,那时我还不知道你是神使,你也不知道我会成为国王。那时我们只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某个时空的交汇点短暂相遇,那时的一切遥远的像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