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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流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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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鲍德温四世还没有成为国王时,也就是说,当他还没有像盖乌斯那样成为奥古斯都时,他不会被直呼其名,下人们叫他王子,而也有一些称呼更为特殊。在那段遥远的记忆里,总是有一位端庄、美丽但体弱多病的女人,会在每晚睡前要求他到悬挂着纱帐的华丽四柱床前,叙述一天的日程安排。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父亲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姑姑。
具体说了什么鲍德温四世如今已经全部淡忘,但他还记得当他要离开时,会从帐幔里伸出一只白嫩纤弱的手,缀着各式珠宝,轻轻抚摸过他金色的发旋,然后下滑到脸庞,最后停在他的唇边,然后看不清面容的母亲会略微停留几秒,用一种混合着喜爱,疏远和遗憾的口吻叫他,“My little sapphire”。
尽管鲍德温四世如今并不觉得自己和早逝的姑姑有多么亲密,可也许是死亡有时也阻止了所谓的亲情在权力面前一触即溃,当他回想起短暂的童年时,除了总是在外征战的父亲,在情感上和西比拉更加亲近的母亲,姑姑似乎是最能被称为亲人的存在。他在成为国王后曾经查阅过她的资料,只有短短几行字,第一行写着她的出身,第二行则是她短暂且未成行的婚约,因为那时她已虚弱到无法远行,第三行记载了她过世的日子。那一天鲍德温四世记得没有举办任何隆重的葬礼,他结束一天的军事训练回到家,路过王宫的偏殿时看见里面亮着蜡烛,走进去后,姑姑就躺在一口漆黑的棺材里。他大约六七岁的样子,殿中无人,于是他站在几乎和他一样高的棺材旁边,自言自语似的说完了今天的日光如何毒辣,他的剑术老师如何严格,以及各种语言的复杂变位让他晕头转向。
他比往日说的多了些,直到说得口干舌燥才停下来。当他沉默时,殿中还是空空荡荡,随即他找来角落里落了灰尘的软垫,站上去俯视着姑姑了无生机的脸庞。由于经年的失眠和营养不良,她看起来瘦弱而易碎,往常总是泛着水光的眼睛永远地合上了。她没有带任何珠宝,只是裹着一身白色长袍,但这样也好,他想,他从来都觉得那些首饰于她只是累赘。
他就那样站在这艘驶向冥界的黑船的尽头,垂着眼看她,大门忽然被人用力的推开,人声的吵嚷涌入室内,鲍德温立刻跳下垫子,转过身盯着门口,握紧了袖口的短匕。
出乎他意料的,门口处站着一个怪模怪样的少年,头发剪的式样他从未见过,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宫廷中人会穿的,此刻这个不速之客正慌张地向身后张望,蓝色的眼睛不安地左右瞥视。看到他先是顿住了脚步,而后快速朝他跑来。鲍德温一瞬间紧张起来,脑中回忆着自己学过的技巧,然后就看着对方……越过自己躲到了棺材的后面。
鲍德温愣住了,再一抬头,护卫们已经堵在了门口,看见他在里面,一时不知是该先行礼还是继续追捕。鲍德温把武器压回暗处,抬了抬下巴,“堵在门口做什么?”
“呃……是这样的王子殿下,刚才我们在巡逻的时候看到一个古怪的人偷偷摸摸地在廊道里穿行,像是敌国的间谍,我们一路追查,好像是看到他……进了这间屋子?”
鲍德温呼出一口气,正打算回复,耳边传来咚咚两声,顺着木头传导过来。他正欲出口的话拐了个弯,“在这间屋子?这里是姑姑生前住的地方,没什么情报。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们还是留一部分人守在门外。”
侍卫长连连点头,似乎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屋子多待似的,快速退出了门外。鲍德温抿了抿唇,看着最后一人即将把门合上,侍卫长忽然抵住了门,鲍德温屏住了呼吸。
“哦对了,王子殿下,国王嘱咐您不要待的太晚了。您还有晚课要做。”
“知道了,我不会耽误接下来的安排的,请父亲放心。”
侍卫长又恭敬地一点头,双手合上了大门,只有室内还在摇动的烛火昭示着一切曾经发生。
“出来。”
鲍德温缓慢地靠近那个藏在棺材后的人影,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人正蜷在棺木与墙角之间的窄缝里,双手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猫。鲍德温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们走了。”他说,用的是那种在宫中与人说话时养成的平稳语调——不亲近,也不高傲,只是陈述。
那人从膝盖间抬起头。借着烛火,鲍德温看清了他的脸皮肤是一种他未曾见过的浅淡色调,不像是晒不黑的苍白,倒像是从来不属于这片土地的人。但真正让鲍德温多看了一眼的是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淡的蓝色,像是把王宫花园里春天开的亚麻花揉碎了溶在水里。
“你担保他们不会回来?”那人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但用的竟然是法语,只是带着一种鲍德温说不上来的腔调,每个词的尾音似乎都不太规则。
“他们守在门外,”鲍德温说,既是一种警告,也是提醒。
那人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他从角落里站了起来,他比鲍德温高不少,身形偏瘦,但站姿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松弛——肩膀微微前倾,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像是随时准备把双手插进不存在的口袋里。
“谢谢。”他说,然后侧过头,目光越过鲍德温,落在身后的棺材上。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鲍德温说不清的认真,像是辨认出了某样他本以为只存在于书页里的东西。
“那是你的家人?”他问。
“我的姑姑。”鲍德温说。
一阵短暂的沉默。烛火摇了一下,没有人推门,只是风从不知哪条缝隙里钻了进来。
“我叫以太。”那人忽然说,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他伸出手,手掌摊开,五指并拢,既不像请求也不像施舍,更像是一种鲍德温从未见过的礼节。“我是一名医师——还在学习。我……来自很远的地方。”
鲍德温没有握他的手。不是因为戒备,只是单纯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你叫什么?”
“以太。”
“那不是人名。”
“在我的家乡,”以太收回手,并不显得尴尬,“名字只是标记。以太是古时候一种看不见的东西,人们相信它充满天地之间,传递光,传递声音,传递一切。”
鲍德温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家乡在哪里?”
以太抿了抿嘴唇。他看向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浓稠的夜色和远处城墙上隐约的火把。“你大概没听过那个地方。很远。比你能想到的最远还要远。”他转回头,忽然笑了一下——一个很快的笑容,在鲍德温来得及看清之前就收了回去,只留下嘴角一道浅淡的弧线,“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会成为我的朋友。”
鲍德温皱起了眉。这句话太奇怪了,奇怪到甚至不像是一个宫中的谄媚者能说出口的——谄媚者会说“请允许我成为您的仆人”,或者“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没有人会对一个王子说“你会成为我的朋友”。这不是请求,更像是一个预言。
“你怎么知道?”鲍德温问。
“因为我想成为你的朋友。”以太说得太平静了,他在心里补充一句,我成功了,我站在你面前,这是与恶魔的一次交易。他没有看鲍德温,而是走到棺材旁边,低下头,注视着那张了无生机的脸。他的神情很专注,专注到鲍德温一时忘了反驳他。
“她病了多久?”以太问。
鲍德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还在消化前一句话。他需要朋友吗?他有老师,有陪练的侍从,有定期向他汇报学业进度的书记官。但在所有这些关系里,他是王子,对方是臣属。没有人问过他是否需要朋友。他突然想到,也许每天不只是姑姑想要通过他了解外面的世界,他也享受着对方的倾听。
“从我记事起,”他最后还是说了,“她就一直躺在床上。有时候好一些,能在花园里走一走。但大部分时候——”
他停住了。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以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悬在棺材上方,但没有碰到遗体,只是让手指停留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上,像在感受某种看不见的波动。鲍德温看着他的手——干净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没有任何茧子,不是握剑的手,也不是劳作的手。
“你在做什么?”鲍德温问。
“不知道。”以太诚实地说,把手收了回来。“我学的东西在这里不太管用。”他把“这里”这个词说得格外轻,像是一个口误。
鲍德温没有追问。他走到棺材的另一侧,重新站上那个落了灰尘的软垫。两个人隔着棺材对望,一个站在高处,一个站在地上,中间是死去的人。
“你不是间谍吧?”鲍德温问。
“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在王宫里?”
以太沉默了一会儿。鲍德温看着他,等待一个答案——也许是一个谎言,一个借口,或者一句巧妙的回避。在宫中长大的孩子对谎言的嗅觉比猎犬更敏锐。
但以太没有说谎。他只是选择了不说。
“我迷路了。”他说。
鲍德温几乎要笑了。这个答案太拙劣,拙劣到反而不像假的。“在王宫里迷路?”
“我说了,我来自很远的地方。”以太抬起眼,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鲍德温在其中找不到任何躲闪的痕迹。“我对这里不熟。而且——这个王宫太大了。走廊连着走廊,院子套着院子,我从一个偏门进来,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从偏门进来?”鲍德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人拦你?”
“没有人看到我。”以太说。他说这句话时语调很轻,但那种轻不是心虚的轻,而是一种鲍德温陌生的轻盈,好像“不被看到”在他看来并不奇怪。
鲍德温盯着他看了很久。按道理,他现在应该叫门外的护卫进来,把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带走审问。他是王子,这是他应该做的事。
但他没有。
也许是因为今晚姑姑死了。也许是因为他刚才站在棺材旁边,把这些天的事说给一个再也听不到的人听,说到口干舌燥,说到沉默降临,沉默中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而这个时候,这个自称以太的少年闯了进来,用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把那份沉默打破了。
“你会被抓住的。”鲍德温说。
“你不会让他们抓我。”
“你怎么知道?”
以太又笑了一下。
“因为你是那种会在死人面前自言自语说上半天的人,”以太说,“这种人不会随便把人交给侍卫。”
鲍德温愣了一瞬,然后别开了脸。耳朵尖有一点烫,幸好烛光昏黄,谁也看不出来。
“你听到了?”他说,声音压低了些。
“听到了一部分。日光毒辣,剑术严格,变位复杂。”以太用他还带着奇怪腔调的法语复述着,音调平平的,像在背诵,但他没有笑。他说完后,补了一句:“你说得很好。虽然可能比平时长了一点——但说得很好。”
鲍德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习惯被人夸奖,更不习惯被一个陌生人用这种方式夸奖——不卑不亢,不带目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天气,他从软垫上跳了下来。
“你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他说。
“我知道。”以太环顾四周,然后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扇半掩的小门上。那扇门几乎和石墙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扇门通向哪里?”
鲍德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姑姑的更衣室。很小的一间。已经空了。”
以太走过去,推开门,朝里面看了一眼。“我今晚可以待在这里。”
鲍德温站在原地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不理解的东西——不是在王宫中长大的孩子身上常见的那种察言观色和谨小慎微,而是一种理所当然。他说话的方式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会去执行的事实,而不是在请求谁的批准。
“明天呢?”鲍德温问。
“明天,”以太从更衣室里探出头来,“我还在这里。”
鲍德温张了张嘴。他想说,这里不是你的家,你不能想来就来。但另一句话先于这句话出了口。
“你不怕吗?”
以太歪了歪头。“怕什么?”
“一个人待在死人旁边。”
以太看了看棺材,又看了看鲍德温。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但不是消失,只是变成了别的什么——一种鲍德温读不懂的安静。
“死人不可怕。”他说,“活着的人才可怕。”
鲍德温想了一下。他没有反驳。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以太已经退回了更衣室里,只有半个影子投在地面上,被烛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倾斜的指针。
“以太。”
“嗯?”
“如果你明天被抓住了,我不会再帮你的。”
影子里传来一声轻笑。然后那个人用一种鲍德温从未听过的语言说了一句很短的话。不是法语,不是拉丁语,也不像他学过的德语和希腊语。音节很圆,很轻,像是在嘴里滚了一圈就被放走了。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晚安。”
鲍德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侍卫们看到他都松了一口气。他什么也没说,径直穿过廊道,走向自己的房间。
那一夜他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中反复回放着那个古怪少年的脸——浅淡的蓝色眼睛,剪得极短的头发,和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名字。
以太。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充满天地之间,传递光,传递声音,传递一切。
他想,这个名字也许比一个真正的名字更像那个人。
第二天,以太没有被抓住。
鲍德温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当他结束早课穿过偏殿时,里面空无一人,棺材已经被抬走了,只剩下地上的烛泪和空气中残留的熏香。他推开更衣室的门,里面也是空的,只是在墙角多了一小片面包皮和半杯水。
第三天,他又去了偏殿,这一次他没有推更衣室的门,只是站在殿中,对着空气说:“出来。”
隔了几秒,更衣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以太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比上次更乱了些,但精神很好,手里捏着一根敲开了口的坚果。
“早。”他说,像在问候一个约好见面的熟人。
“你不应该还在这里。”鲍德温说。
“我知道。”以太把坚果塞进嘴里,嚼了嚼,说得很含糊,“但我没有地方去。”
鲍德温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慌张或者心虚,但没有。以太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像是在认真完成一件事。
“你吃早饭了吗?”以太问,递过来一颗核桃。
鲍德温看着他手心里的核桃。壳是旧的,大概是更衣室里什么地方翻出来的储藏。他应该拒绝。他应该叫人来。他是王子。
他接过核桃,在门框上磕开了它。
此后的一周,鲍德温每天都来。
他并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来。也许是因为姑姑的房间就在那里,而他需要一个理由走进那间空荡荡的偏殿。也许是因为以太说话的方式让他觉得新鲜——不是宫中那种绕着弯子的、每个字都经过了三次咀嚼才吐出来的话语,而是直接的、有重量的,有时候甚至过于直接了。
以太告诉他,他在学习成为一名医师。但他说起这件事的方式有一种奇怪的克制,不像是在描述一个正在进行的学习过程,更像是在背诵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鲍德温问他学的是什么,他说“很多”,然后列举了一些词——有些鲍德温听过,比如草药和放血,有些没有,比如“细菌”和“抗生素”。当他解释后两个词的含义时,鲍德温觉得他在听某种非常遥远的知识,遥远到不像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医师能够掌握的。
“你的老师是谁?”
以太停顿了一下。“一个叫艾略特的人。你不认识。”
“他是哪个国家的医师?”
“他……”以太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枯了多年的橄榄树,“他很远。帮不到我。所以我只能靠自己。”
鲍德温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他已经习惯了——和以太说话时,习惯不理解比追问更重要。追问往往会得到一个更让人困惑的答案,而那些困惑的碎片堆积起来,并不会拼成任何清晰的图景,只会变成一堵更高的墙。
但他喜欢和以太待在一起。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喜欢这种“不需要做王子”的感觉。以太从不叫他殿下,也不鞠躬,也不在每句话前面加上“请恕我直言”。他直接叫他的名字——鲍德温,三个音节,不拖长,也不压低,好像这个名字和世上任何一个名字没有区别。
当他们坐在偏殿冰凉的石板地上时,以太会拿出一些奇怪的玩意。有时候是一小截像蜡又不是蜡的白色圆柱体,他说那是“粉笔”,可以在石面上画出清晰的线条。他用它在地上画鲍德温看不懂的图,圆的,带格子的,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他说那叫“分子式”,鲍德温问那是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是世界的说明书。”
更多的时候,以太会问问题。
他问鲍德温每天几点起床。他问鲍德温为什么王子还要学那么多种语言。他问鲍德温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最讨厌的天气是什么,如果有一天可以不做王子,他要去哪里。这些问题鲍德温几乎从来没有被问过——宫中的人关心的是他做了什么,需要什么,应该做什么,没有人关心他喜欢什么。
他发现自己并不总能回答这些问题。
“我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有一天他承认,“厨房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以太露出了一种鲍德温捉摸不透的表情。有点像是在心疼,又像是觉得这件事很好笑,但笑点不在鲍德温身上,而在别的什么地方。
“你真可怜。”以太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鲍德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在宫中,没人敢这样评价王子。他本来应该生气的。可他没生气。他只是觉得这句话很重,重到压住了反驳的力气。
“你可怜我吗?”他问。
“不是可怜。”以太把那截粉笔掰断了,给了鲍德温一半。“我是觉得不公平。”
鲍德温接过了半截粉笔,在地上一笔一画地写着自己的名字。他写得很慢,像是第一次写。
“不公平的事情多了,”他说,“这只是最小的一件。”
以太没有接话。他坐在地上,看着鲍德温写字,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很快就会走。”
鲍德温的笔停住了。
“走?”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他自己听得出那个音节比平时高了一点。
“我不是这里的人,鲍德温。”以太说。他用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看着鲍德温,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些鲍德温能够辨认的东西——是歉意。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歉意。一种知道自己将要伤害别人、但还是会去做的歉意。
“那我呢?”鲍德温问。
以太低头看着地上的字。鲍德温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刻在古老的石板上,像一个刚刚学会怎么写自己的小孩子。他本来也就是一个小孩子。
“你会成为国王。”以太说。他没有用“也许”或者“可能”。他说得很肯定,肯定到鲍德温一时间忘了这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未来。“你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国王。你会做很多了不起的事。然后你会遇到更多人。我只不过是你最早遇到的一个。”
“你不是我最早遇到的人。”鲍德温说,“你是我遇到的第二个。在我姑姑之后。在我死去的姑姑之后。”
以太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就在第二位上多待一会儿。”
鲍德温没有哭。
他是王子。王子的训练里没有哭泣这一项。但他的鼻子酸了一下,像是冬天的时候在寒风中站了太久。他把半截粉笔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枯了好多年的橄榄树,枝杈狰狞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干瘪的手。
“它还会开花吗?”鲍德温问。他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一阵。然后以太的声音传来,很轻,很慢,像是把每个字都掂量过了:“开花需要合适的时候。”
鲍德温没有再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白天,他是王子——练剑,学语言,参加父亲偶尔的召见,在母亲面前背诵祈祷词。夜里,有时候他会去偏殿。以太总在。他不知道以太白天在做什么,怎么获得食物,怎么躲避巡逻的侍卫。他问过两次,以太只是说“我有办法”。鲍德温也就不再问了。
他告诉了以太很多事。关于父亲的冷漠和母亲的偏爱。关于西比拉——他的姐姐,他的竞争对手,他既爱又怕的人。关于那个死去的姑姑,和那句每晚睡前在帐幔边听到的“My little sapphire”。他向以太解释那是什么意思——我的小蓝宝石。以太听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然后忽然说了一句鲍德温听不太懂的话。
“蓝宝石是地底下长出来的。”以太说,“要很久很久。很高的温度和压力。所以它硬。它不怕。”
鲍德温后来想了很久这句话。想到最后他也说不清以太是在说蓝宝石还是在说他。好像两者都是。
以太也告诉了他一些事,但都像被裁剪过的——总是刚刚好到不会让鲍德温追问,又刚刚好到让他觉得这个人确实不属于这里。比如以太说他的家乡有一种盒子,不用蜡烛就能发光;有一种车,不用马拉就能跑;有一种医师能用极细的线把伤口缝起来,缝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你是个骗子。”鲍德温有一次这么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疲倦。他听过太多谎言了。
“也许。”以太在离开前说。
那一天来得比鲍德温预想的要快。
王宫举办了一场宴会。鲍德温不知道宴会的由头是什么——也许是某位领主的到访,也许是父亲新征服了一座城池,也许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王室需要一场宴会来维系那些错综复杂的同盟和威慑。他从中午就被拉去试礼服,被宫人摆弄了将近两个小时,然后被安排在宴会厅的左侧,紧挨着母亲。父亲坐在长桌的主位,西比拉坐在父亲的右手边,已经开始学会在合适的时机露出合适的笑容。
鲍德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的银盘里盛着他叫不出名字的菜肴。烛光璀璨,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华服和珠宝的反光。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小心,怕哪里不够得体。母亲偶尔侧过头来,和他低声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是在告诉他应该注意什么,谁的举止值得模仿,谁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用意。他点头,一一记下,像一个刚敲开壳的核桃,被要求装进一个形状不对的盒子里。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一个侍从穿过人群,在他身侧弯下腰。
“王子殿下,有人请您去花园一趟。”
“谁?”
“没有通报名讳。只说是一位……朋友。”
鲍德温放下叉子。银器碰到瓷盘,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他的手心忽然有一点出汗。
“告诉那个人,我在宴会上,不——”
“他说,是时候了。”
鲍德温转头看向花园的方向。窗外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外廊上挂着,火光微弱,照不了多远。他犹豫了几秒,然后起身,对母亲低声说去透一下气,穿过人群,从侧门溜了出去。
花园里比室内凉很多。他的鞋子踩在枯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棵橄榄树就在花园的角落——一棵他从小看到大的树,从来没有开过花,从来没有结过果。老人们说它是三年前鲍德温出生那一年枯死的,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不祥的征兆,但从没人敢把它砍掉。
以太就站在那棵枯树下。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袍子,料子很粗,样式也不对,但他穿得自自然然,好像这些都不重要。看到鲍德温,他笑了一下,好像早知道鲍德温一定会来。
“你果然来了。”
“你疯了,”鲍德温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今晚到处都是人。你要是被发现了——”
“我不会。”以太说,打断了他。他从来都是那个会打断王子说话的人。“我来是跟你告别的。”
鲍德温站在他面前,风忽然停了。整个花园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钟。
“走?”
“今晚。”以太把手伸进袍子的口袋里。“但在走之前,我有一样东西给你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细细的棒子。鲍德温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每根大约手指长,比蜡烛芯粗不了多少,顶端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你看着。”以太蹲下去,把那些细棒一根一根插在枯树根部的泥土里。他插得很小心,排成一排,像是种下了一行看不见的种子。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另外一根——比其他的略粗,一头是红色的。他把这一根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像是完成某个仪式的最后一步。
“你站远一点。”他说。
鲍德温退后了一步。
以太把那根红色头的棒子在地上划了一下。什么也没发生。他又划了一下,这一次用一种更快的速度,更狠的力道。
火光忽然亮了起来。
一朵金色的火花从那根棒子的顶端跳出来,细碎的光粒四散飞溅,像是一小颗坠落的星被捏碎在以太的指间。鲍德温瞪大了眼睛,还来不及反应,只见以太迅速地将那朵火花挨在了枯树根部的那排细棒上——
然后整棵橄榄树开花了。
不是真花。他后来会知道。但那一瞬,他只有七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棵死了三年的树突然之间被无数光点包裹,每一根枯枝上都跳动着金色的、银色的、泛着淡绿的火芒,噼噼啪啪,比烛光亮一百倍,比星光暖一千倍。那些光从树根攀上树干,从树干分向枝条,所到之处枯黑的树皮上绽放出蓬蓬簇簇的流光,像是整棵树被点燃了,但不痛苦——快乐地烧着,在烧,也在活。
鲍德温的张着嘴,说不出话。那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金色的,银色的,一点一点,倒映在他浅色的瞳仁上,像是把他的眼也点燃了。
以太站在那片光海的前面,手里还握着那根红色的棒子。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奇怪的、不属于这里的脸。他在笑,这一次没有收回去,光明正大地笑,笑得很像一个孩子,笑得很像一个——一个鲍德温此刻才想到的词——一个自由的人。
“在我的家乡,”以太的声音被噼啪声托起来,轻而清晰,“人们用这个庆祝某些日子。新年,节日,春天来了的日子。它不是魔法,它叫烟花棒。但……”他转过头,看着鲍德温,那双重合了焰火的蓝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你叫它什么都可以。枯树开花也行。我都同意。”
鲍德温忽然明白了以太为什么要选在这一刻告别。
“你故意等到宴会。”他说,声音有一点发抖。
以太点了点头。“这样你以后每次参加宴会,都会觉得有人在花园里等你。”
鲍德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姑姑的手,想起她说“My little sapphire”的语调,想起那口漆黑的棺材。他想,为什么那些对他好的人总要离开——病死,或者在夜里消失,或者站在一棵枯树下,用一场冒牌的花期道别。
“你还会回来吗?”
以太没有回答。他把手里那根已经熄灭的烟花棒放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然后他走前两步,伸出手——这一次,他等在那里,等鲍德温把手放上去。
鲍德温看了看那只干净的手,看了看那棵还在燃烧的树。
他握住了它。
以太的手比看上去要暖。
“鲍德温,”以太说,叫他的名字叫得很认真,像是在记住这个音节在舌尖上的重量。“你可能不会再见到我了。但你会记得这棵树。你会记得它开过花。如果有一天你怀疑——怀疑眼前的事值不值得,或者怀疑你自己是谁——你就想起来,在这棵树下,死掉的东西曾经活过一分钟。”
鲍德温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以太松开手,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没有转身,只是后退着走,好像不想让鲍德温的视线里率先出现他的背影。
然后那些烟花棒燃尽了。
最后一点火光在最高的那根枝梢上跳了跳,像一只犹豫着要不要飞走的萤火虫,然后暗了下去。黑暗涌回来,花园重新落进了夜色里。枯树还是枯树,什么都没有变。
只有那棵树下多了一小簇细黑的棒子,和一阵还没散尽的硫磺气息。
以太不见了。
鲍德温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抬头看树,树上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些跟他认识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枯枝。他低头看地,地上有以太留下的脚印,还有那些细棒烧过之后剩下的残骸。他蹲下去,把那些残骸一根一根捡起来,攥在手里。
手心很烫。不是因为那些棒子还有温度。是因为他在攥紧。
远处宴会厅里传来音乐声,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鲍德温站起身,把那把灰烬和残骸塞进袖子里,用袖口擦了一下脸。然后他转身,走回侧门,走回了那间灯火通明的大厅。
母亲看了他一眼,问他去了哪里。
他说,看树。
母亲皱了一下眉,但没有追问。
鲍德温坐回座位上,重新拿起叉子。银器比刚才凉了。他的袖子里藏着六根烧过的细棒,贴着皮肤,像是藏着一条干涸的河床。
那天晚上他回到房间后,没有叫任何人。他把那六根细棒排在窗台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窗外那棵橄榄树还立在那里,光秃秃的,毫无动静。但他知道他明天太阳升起时还会看见它,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
他会一直看见它。
此后很多年,直到他真的成为了国王,鲍德温四世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段日子。他曾从无数医师的著作中寻找过“以太”这两个字的踪迹,也曾在与东方使节的闲谈中不经意地问起一种让枯树开花的法术。没有人能给他答案。那个自称以太的少年消失得如他到来时一样突然,一样毫无道理,一样不由分说。
但偶尔,偶尔在宴会的间隙,鲍德温四世会侧过头,看向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种了很多新的树,都活得很好。而那棵枯树始终没有被砍掉,不知是谁的命令,它就一直立在那里。
他总会多看它一眼。
然后转回身,端起酒杯,回到属于国王的表情里去。但他袖子底下的手腕上,靠近脉搏的地方,有一道很早以前留下的细小烫痕——不会褪去,也不曾被任何人看见。
那是焰火的温度。一颗星落地时,在他的皮肤上按下的唯一一枚手印。
和恶魔做交易的坏处是,他并不总会给你许诺的全部。